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第十六章

已不知過了多久,天有些昏昏亮,李離生的眼睛要睜未睜,似乎駛入漫長隧道,將要到出口,卻又很快地撞進下一個隧道入口。

“樂寶,樂寶,快醒醒,阿婆昏迷了。”

是李大雄的聲音。

他焦急地想要讓離生醒來,去見各項指標已經在斷崖下跌的吳阿雲。

“啊?”

李離生大夢初寤,驚掉一身冷汗,攥住父親的手,虛弱地問:“幾點了?”

“六點。”李大雄心疼地拂過離生鬢角的亂發,輕哄著,“沒事,樂寶,走吧,去見見阿婆。”

李離生強撐著體力站起,腦袋似被攪混的一團漿糊,腳下仍有些綿軟,身子搖搖晃晃地跟在李大雄背後。

平常,她會吐槽李大雄的背寬得擋掉整條路的光,而今日她在他的守護下擁有了無比的安全感。

幼時在冬夜,她會緊貼著他的背取暖,在上頭的睡意中忘記白日所聽到的鬼故事。

路很短,他們換好防護服排排站在吳阿雲的面前。

“阿婆,我在。”

李離生還沒來得及輕輕握住吳阿雲的手,眼淚就大滴滴淌落,流到口腔裏,鹹得如直接灌了五勺鹽。

吳阿雲仍未睜眼,但心跳曲線重新變得穩定,嘴巴張合著似乎在呼喚什麽。白氣撲滿整個呼吸面罩。

醫生提議可以不用再為難老人,取下呼吸機讓老人緩慢離開。

“取吧——我簽字。”

李離生聽到老劉頭滄桑的聲音,忽然失力,雙膝跪地,只能被李大雄抱起擁在懷裏。

“對不起,對不起······”

李大雄輕柔地拍著女兒的脊背,開口道:“樂寶,生死有命。我相信阿婆一定因為你獲得了很多的幸福,就像我一樣。”

“爸爸。”

李離生嗚咽著擡頭,眼淚的充盈讓眼睛變成破碎的紅玻璃,快要將血滴下。

“媛媛,媛媛······”

解去呼吸口罩的禁錮,吳阿雲口中的呼喚終於變得清晰,小小的,一字字的,喚著。

“這是你媽媽的小名。”

老劉頭內心的某段記憶終於被打通,也不再對陳年舊事避而不談,此刻他只希望能夠抓住最後陪伴妻子的短暫時光。

因為呼吸機的撤離,吳阿雲的呼吸更加滯重,粘稠,之後會逐漸面部發紺。考慮到離生的心理承受能力,李大雄把她抱離現場,在門外等候。

在所有人都退場或者留出距離後,老劉頭終於壓抑不住內心的情感,抽提著,握住妻子的雙手,“對不起,老吳,跟著我這輩子,你太受苦了。”

已全然喪失意識到吳阿雲無法做出回應,嘴裏呼喚著的從女兒的名字變成幼兒喚母親。

“媽媽,媽媽······”

曾有醫學報道證實人會在死亡的最後像放電影般把自己的一生倒序播放。

人從嬰兒成長,扛起許多負累,最後又一件件放下,空空如也。

“滴——”監測儀發出尖銳的報警聲。

醫生趕來確證吳阿雲的死亡,最後對趕來的李大雄搖搖頭,悲戚地離開。

李離生並不敢相信這一切,撲到吳阿雲床前撕心裂肺地吶喊著。

窗外陽光朗朗,破開全部烏雲,將最明亮的光平等地撒到每片土地。醫院內的香樟樹早就掉落了全部葉片,孤零零地站著,但也不忘記迎接日光。

“已確定患者吳阿雲於上午六點二十在禾水醫院死亡,請簽字。”主管醫生拿來診斷書遞給老劉頭,禮貌地安慰著,“逝者已矣,莫再傷身。”

“逝者已矣”,多殘忍的四個字。

老劉頭利落地擦掉眼淚,幹脆地簽下自己的名字,配合著護工把吳阿雲推向太平間。

“等等!”

李離生追上擔架,最後擁抱了已瘦成幹枝的阿婆,握住她的手指拂過自己的眼睛,用嘶啞的聲音說道:“阿婆,記得來夢裏看我,求求你,我會很乖的,我不會再和阿公吵架······”

哭著哭著,她的喉嚨再也擠不出一個字,幾近虛脫,最後是被李大雄抱走,回到之前的普通病房。

與李離生的強烈情緒不同,老劉頭除了病房前的兩滴眼淚,幾乎不再有任何表情。

“就選在明天26日去火葬場,27日入殮,就不舉辦葬禮了。”

老劉頭一字千鈞,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繼續面無表情地收拾病房裏剩下的個人物品。

李大雄因為還有手術已經趕回科室,而離生沒有任何氣力,抱著全家福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全身發抖。

適才咫尺的距離赫然化為生死隔閡。

“離生,我能抱抱你嗎?”

顧清在得知消息後立即趕來,卻看見有個女孩如她當年一般被困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驀然間,這個堅強女人的心被擊碎,提出這個不情之請。

而李離生此刻也沒有力氣拒絕就任自己投入顧清溫暖的懷抱。

“離生,我小的時候也是我阿婆帶大的。當時我前夫出軌,她又去世,我感覺每天都有無數只螞蟻爬到我身上啃噬我,比現在癌痛還難挨。”

顧清輕拍著李離生的背脊,如同抱住當年的自己。

“但離生,我活下來了,為了阿婆,也為了Griffin。阿婆帶給我生命是為了讓我能夠好好追求我所想要的一切。”

顧清的聲音如山間溪流,潺潺蜿蜒,動人心弦。

在話音停落之時,李離生回抱了她,告知她,李離生這個人絕對不會自怨自艾,會帶著愛永遠堅強地追風跑下去,不會停息。

“顧清,你怎麽在這裏?”

老劉頭打斷顧清的話,作為老師,他向來不假辭色。

“老師,我聽聞師母去世,這才特地趕來。真是沒想到,師母那麽年輕。”

老劉頭淡淡地回:“人年紀大了,都會死的。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顧清低頭瞧向正努力擠出微笑的李離生,心裏抽疼著,但她確實因為化療也沒有什麽其他氣力,只能先道別。

走到樓梯拐角處,顧清瞥了眼始終躲在角落裏的兒子,搖搖頭就繼續慢慢走回病房。

顧姜一身灰色羽絨衣,小臉困在厚衣中,眉眼委屈又擔憂,像只可憐的小兔。

他尊重她的拒絕,可沒有辦法抑制內心對相見的期盼。

按照規矩,李離生需要跟著老劉頭和李大雄回到只有過年才會回的縣城守靈並且在墓地安葬吳阿雲。

老劉頭不喜喧鬧,把來訪的親戚一個個敷衍走,待到暮時就坐在石臺階上凝望遠方,手裏抓弄著綠草,眼神空空,毫無往日神氣。

李離生沒有靠近他,只回頭跟李大雄抱怨,“他平時對阿婆態度那麽差,在這裏裝什麽深情。”

“其實你阿公真的很愛你阿婆。你看看家裏的活除了做飯是不是大部分是阿公幹,然後這次生病,是不是阿公日夜守在阿婆身旁?”

李離生腦海裏記起老劉頭細心地哄著吳阿雲吃飯,用著比棉花糖還軟甜的語氣,當時差不多起了全身的雞皮疙瘩。

但是嘴硬如她,依然不饒人地吐槽,“我阿婆對他那麽好,他做這些不是很正常嗎?”

回城的青山疊巒,河流蜿蜒,綠池如翡翠,所有的風景倒映在李離生的眼底,卻蓋不住她的難過。

阿婆,下次,再相見。

“下車,去拿你的資料,元旦節之後正常上課。”

李離生努努嘴,打開車門就往教室跑,想著盡量在課間把東西收拾好,卻在門口被人團團圍住。

“離生,這是我給你寫的元旦卡片。”

“離生,這是我給你寫的元旦卡片。”

元旦節有三天假期,李離生本是回來拿完試卷就走,完全沒有意料到自己居然收獲了滿手的賀卡,只能不停鞠躬道謝。

“謝謝大家,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你不用對我們說,就對老劉頭說不要再發數學卷子了,爺做膩了。”李武一語中的,努力活躍氣氛。

李離生無奈推手,“這種老頑固,只能用大炮來轟擊了。”

歡笑的餘光中,她發現顧姜的桌面空空如也,想來他應該是去參加各種培訓以爭取頂級名校的offer,自然不該繼續在這蹉跎。

當日的話,雖說難聽,但絕對有用。

李離生嘆著氣,悶悶不樂地穿過人群,迅速地收好東西,轉身離開。

“離生。”

喜子叫住正要下樓梯的李離生,快步上前把她緊緊抱在懷裏,沒有更多言語。

她們就靜靜地站立相擁,直到上課鈴聲響的那刻,離生推開喜子。

“別擔心我,喜子,我這種掃把星一般在電視劇裏面都可以戰到最後的。”

喜子被逗笑,把手裏東西遞給她,回:“不準你這麽說。這是我給你準備的聖誕賀卡,記得要看。”

“好。”

李離生臉上浮出疲憊又溫柔的笑意,望著喜子跑開。

窗外的雨漸轉為雪白色,堆了滿地銀粉,李離生舉著傘,踩下深淺不一的腳印。

整個學校都只有她一個人在穿行。

她凍得有些發抖,還是安慰自己,沒關系,等回家了,就沒事了。

冷氣很快打濕吐出的鼻息,將所有生機都埋藏在白雪之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