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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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得知吳阿雲病情之後,李離生整個人都瘦下一大圈,只有眼睛仍爆發著如初曙般的光亮,拼命地在課堂接收所有知識。

她把自己圍困在書海,不敢邁出半步多餘。

顧姜同樣愁眉不解,不言不語,依順著手中時光流去。

媽媽期盼他能夠忘了她,可在世界上,他只有一個媽媽。

而在他們埋首桌前時,炙熱盛夏漸起涼氣,深綠葉片緩緩黃了葉尖,天黑的時間也悄無聲息地漲潮。

接近十一假期,學校進行一月一度的月考,並且十分“貼心”地預備把成績在假期的前一天公布,就是苦了老師,徹底淪為瘋狂的改卷機器。

辦公室裏面,平時嚴肅的老師們也不免品評學生們的考卷,毒舌又老辣。

不同學科老師有著不同的行話。

數學老師改卷是最快的,被稱為閱得快,在批評學生方面也最兇殘,例如某些掛零的同學就會被戲稱為零蛋王。

“老王,你們班上那個零蛋王真的是屢屢奪冠。”肖老師一邊登成績一邊嘲笑正因班上成績落後而氣得冒煙的王老師。

老王鼻子一哼,抱著卷子就趕出門走班上同學算賬了。

英語老師改卷是第二快,被稱為提分俠,努力依靠最後一篇作文為根本沒辦法在客觀題得分的同學添最後幾分彩。

段青老師是新來的女老師,年輕美麗,剛到學校就教最好的班次,原本是不會體驗人間疾苦的,但是這次改卷被分到改最後一批次的班級的考卷。

“周老師,你看看。”

周雲順著段青老師手指指過的地方看去,笑得合不攏嘴,怎麽會真有學生用中文拼音寫英文作文。

“Xiexie, wo de Li Hua.”

趁老師改卷這段無人看管的空隙,教室裏面放起電影《歸來》。

這部張藝謀和鞏俐的破冰之作。在此前,兩人的恩怨情仇都可以編成時興的言情小說,傳奇導演和他的禦用女演員的禁忌之戀。

相愛又不得,遠離後再重逢。

當年那些爆起的巖漿此刻全部熄滅,化作富士山,溫柔地盛放著櫻花。

那些齟齬,都變為成年人口中的過去。

李離生對這種類型的片子並不感興趣,但也沒辦法掃大家的興,就趴在桌上仰頭望著光亮的來源。

劇情進行到半路,她看得有些無聊,就把目光往周圍一掃。

這樣的好時光是高中時代難得的靠岸停休。

有人在竊竊私語地閑聊,有人在吞咽著食物,還有人在後門進進出出,這應該是她這一生中最後被如此多人圍繞的時段。

想到這裏,她忽然懂得電影基調裏那種白雪皚皚下波瀾起伏的痛苦與掙紮。

看到最後,她為馮婉瑜對陸焉識的翹首以盼落了淚。

幸好,愛人在旁,可不幸在於她不知道,但或許這也是一份幸運。

電影落幕,晚自習也正式收尾。

這是李離生第一次剛聽到下課鈴聲就把凳子打上桌子,背起書包準備回家,驚到旁邊的阿秋遞來問候,“生生,走那麽早?”。

“嗯,考完試肯定要休息一下。”

李離生露出久違的笑容,認真地回覆,臨走前也不忘一路說著再見。等她走下樓,才發現背後跟了人,回頭見正是顧姜。

“顧姜同學,你怎麽走路沒有聲音?”

面對李離生的質問,顧姜淡定回覆,“是你今天的快樂把我的腳步聲抹平了。”

“哇,顧姜,你這種水平高考語文作文不得滿分。”

顧姜大步從樓梯上邁下走到李離生身旁,低頭問她:“離生,你十一假期的時候可以幫我照顧一下我弟弟嗎?我想要去醫院照顧我媽媽。”

“弟弟?多大?時間什麽時候?”

這大長串的問題被顧姜一一回覆,“我弟弟叫Andrew, 不過你叫他小安就可以。現在五歲,你只用下午三點來陪他,等到保姆來做飯,你就可以回家了。我可以支付你每小時一百元的報酬,行嗎?”

其實有點不太行,但李離生為美色和錢財所惑,迅速地點頭。她想著阿婆治療肺癌應該需要不少錢,如果能夠出一份力也是不錯的。

顧姜因李離生的應許心生愉快,都笑出兩邊酒窩圓圓,說:“小安很乖的。你可以帶作業去做,然後就稍微看著他彈鋼琴就可以了。”

“行,錢到位就可以。”

李離生趁機用右手戳著他的酒窩,又很快把手收回,背倒身後,尷尬地咬住下唇,頭腦風暴該如何解釋適才有稍許逾矩的行為。

“剛剛就當我們簽字畫押,不過你按的是我的酒窩。”

聽到顧姜的圓場,李離生感激地擡眼對入他的目光,分明心跳驟快,也還是順著話題應下,“行,一言為定。”。

因為數學試卷都提前批改完成,老劉頭暫時把班主任業務托付給化學老師老賀,自己則帶著吳阿雲去上海看病。

即使知道這一切安排,李離生打開房燈時還是被偌大的空寂嚇到退後一步。

她想起老劉頭在臨行前對她的囑咐,“早日成長,照顧自己。”。

其實在前一段時間,她真的很想要逃跑,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時光倒流,可是事情已經發生,除了堅強地去面對別無他法。

成長就是腳踩過一地的碎玻璃渣才學會要穿好鞋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離生的電話鈴聲響了。

她火急火燎地沖進臥室,倒也不管穿沒穿鞋,按下接聽鍵,興奮地喊:“阿婆,你怎麽樣?”

對面沈默片刻,就暴露嚴肅無波的聲線。

“是我。你這次考試成績不是很理想,十一假期要好好反省自己。”

一盆天大的冷水潑下來,把李離生跳動的心立即冰凍住,冒出針針寒霜。

“哦,我知道了,阿婆怎麽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說話的,只覺得心臟無力,無法呼吸。

對面傳來吳阿雲的咳嗽聲和老劉頭低沈的回覆,“還行,你早點休息。”

電話掛斷,李離生無力地癱坐在地方,有些無法面對明天。能讓老劉頭打電話過來提醒的成績到底是有多麽糟糕?

想著想著,眼淚決堤而出,覆水難收。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困作一團,躺在冰涼的瓷磚上睡著了。

次日陽光順著未關的簾窗照入,打得人措手不及,再和上鬧鈴聲,更像催命曲,荒唐地無可覆加。

李離生直起身,暈乎乎地進洗手間,被自己紅腫的眼圈驚得嚇出聲,但想到自己可能石破天荒的成績又收回聲音,哀嘆起來。

下輩子一定不要再托生到教師家庭。

至少能有緩沖帶,不會直接撞得滿頭鮮血直流。

簡單沖把臉,她就垮著臉走出門,主打就是生無可戀。

“你還好嗎?”

“不好。”

等李離生音若細蚊地回答完,她才發現到站在身側的是提前等候她共去上學的顧姜。

想到這裏,她更加覺得無所顧忌,恨不得世界都毀滅。

原來搗毀少女心不需要家長的圍攻,只需要自卑心。

離生安慰自己,“顧姜是我姐妹,想那麽多幹什麽?姐妹之間,有什麽落魄不能看的。”

她仰起頭把自己的“傷處”都暴露給他看,帶著戲謔口吻地自嘲,“沒想到吧,這麽努力的我也會有考砸的一天。”。

她好努力,好努力地笑出聲。

只是眼睛沒有彎。

顧姜心疼地扶住她的頭,用指尖撫過她腫脹的眼皮,溫聲道:“我回家給你拿冰袋,你稍等片刻。”

李離生的眼淚瞬間掉落,嗚咽地追問:“我現在是不是又蠢又醜?”

她哭起來是像受盡委屈的流浪小貓,喵嗚喵嗚地忍著,不想要崩潰,有期盼真有人可救她出水火。

“哪有,很可愛,很漂亮,而且你不是一直比我聰明嗎?”

顧姜今日算開竅,字字句句地真心誇獎,眼裏也沒有絲毫嫌棄之意,溫柔得真是從天而降的謫仙。

李離生仰著頭,帶著哭腔地問:“真的嗎?”。

他耐心地用紙巾慢慢點去她的眼淚,誠懇地回覆:“不曾有假。”

她又問了一遍:“真的嗎?”

他退後幾步,向她伸出小拇指,答:“我們拉鉤上吊。如果我說了半句假話,我就是豬。”

離生反懟了句,“若你是豬,我可不就是比豬還醜,才不用呢。”

“那你希望我怎樣允諾?”

面對顧姜的好聲好氣,李離生心中生起幾分羞愧,囫圇地擦去眼淚,笑著回:“我們還是去上課吧,不要遲到。”

這次,她真的開心地笑起來,眼有夏日炙熱明媚。

其實,她也沒有太多奢求,只希望能夠偶爾有人能夠安慰她的不快樂。

幸好,顧姜做到了。

十一假期放假的前一天,整個教室都變得躁動起來,早自習的朗朗讀書聲轉為動次打次的搖滾樂。

後頭的正式上課時,大家又都像風幹的牛肉,硬板板地倒在課桌上。

老賀看著眾人無精打采,氣得不打一處來,剛好手機裏收到最新的成績排名。

“醒醒!成績出來了,我倒是看看有些同學到底有沒有資格繼續睡。”

後頭的男生覺得老賀在狐假虎威,順勢就嘟囔起來,“就他這個小身板,拍這兩下還沒有老劉一個眼神好使。”

也不知道老賀聽到沒有,反正是先誇了緊張一上午的李離生,“不錯啊,離生,這次成績還是第一,能上六百八十分,真的很不錯。”

看到排名表的那刻,李離生心裏的懸石順勢而下,真是白哭一場。

她忿忿不平地想:“老劉頭真是個虛張聲勢的混蛋!。”

等回家,她肯定得喝杯草莓奶茶,加滿珍珠,全糖!全糖!全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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