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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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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十萬

在山窩窩裏的著三天不僅僅像是一次歷練和更深層次的適應,同時也像是暴雨前的安寧。

因為那之後的沒幾天就是高考。而高考結束,則代表著另一件大事要來了。

岑穗接到了電話。

岑兆陽打過來,說家裏兩個長輩年紀這麽大了非要離婚。

“姐,還是把戶口本拿回來吧。他們兩個這兩天吵得厲害。媽說她給你打電話打不通,讓你回家一趟。”

“好。”

岑兆陽沈默了一會兒:“姐?”

“嗯?”

“他們兩個的所有事你都知道,對嗎?”

“……”

岑穗沈默了很久。

電話對面的男生並不是真的想要聽到她的回覆,他只是想求證,自己到底是不是唯一那個被蒙在鼓裏的。

他想要在這個家裏找到同盟。

鉛筆在手上轉了個圈。

“我都知道。”

話筒裏傳來一陣沈重的呼吸聲:“我知道了姐。”

掛了電話之後,岑穗手裏轉著的筆停下來。她怔怔地看著筆尖良久,終於被同事的一聲呼喚叫醒。

“岑穗,海報你負責的那部分搞好了嗎?”

她看過去,把筆放下來,拿起鼠標:“我已經弄好了,現在發你。”

手機被放在了一邊。

藍牙耳機裏開始放這些天她一直在聽的音樂。順著音樂軟件的排行榜,從第一個一首首往下放。

下班之前,她坐著地鐵去了一趟派出所,把戶口本和身份證都領了回來。

現在家裏的那個戶口本上就只剩下了三個人的信息。

岑穗轉了出來,身份證前六位的區號也跟著一起發生了改變,成為了一個新的餘川人。

可能再過幾天,家裏的戶口本也會一分兩半。

她給裴晏珩打了個電話。

那天天黑得很晚,打電話的時候點的奶茶剛送到。他們的項目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一些員工還在進行上線前的審核工作。岑穗周圍的人都下了班。

微甜的芋圓被咀嚼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她看著夕陽掛在街道盡頭的高樓。

電話接通,她瞇著眼睛,視野裏的那輪紅日緩緩落到高樓之下,語氣就像談論晚飯一樣平常。

她說:“我只有你了。”

她並不是一個餘川人。對餘川的了解都來源於裴晏珩。吃飯、散步、購物、電影,全是裴晏珩帶她一個個場所去了解。

而真正地開始在這裏生活,不過也才是半年前的事。

從原生家庭獨立出來,真的是一件很艱難的課題。

她太優柔寡斷,所以把自己困住了很多年。她在這樣的規矩裏生活,不斷地用理智為自己分析、忍耐、退讓。

在原來的囹圄上修修補補,把它變成一個又一個更大一些的囹圄。

電話那頭的人糾正她:“是你還有我。”

她問他:“我出來了嗎?”

裴晏珩聽出了她的意思,卻並沒有回答。

樓上傳來了關窗戶的聲音。

似乎不太好關,很巨大的一聲。

辦公室有人提著包離開。

另一端的男人應當是趁著這些時間下了一個決定,在電話裏安撫她:“你決定時間。我會和你一起回去。”

“你回去做什麽?”

“穗穗,他們一旦離婚,你以後基本上就不可能再見到他們了。你明白嗎?”

“我知道。”

“所以你需要一筆錢。”

岑穗驀地楞住。

她突然吸了口氣,原先幾乎彎在桌子上的身體在這一瞬間伸直,靠在了椅背上,兩條腿也伸長了去,搖晃著的腳尖微微停了瞬間。

對面還在說:“不管你以後要不要和他們再聯系,買斷也好,聘禮也好,這筆錢一定要給。不然這件事沒這麽容易了結。”

岑穗沈默了片刻,食指在手機殼備面輕輕敲了敲:“怎麽就說到聘禮的事了……”

裴晏珩笑起來:“早晚的事就不要在意這些了。”

“裴晏珩!”

男人又笑了好幾聲,後來笑聲漸緩,他說:“總之,那天我會和你一起去。咱們速戰速決。”

岑穗還想說些什麽,對面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剩下的等下了班再說,我這邊要開始忙起來了。”

“……好。”

那邊很快就掛掉了。

電話裏已經說得差不多了,岑穗只是不太想讓他花這筆錢。

裴晏珩晚上和她交流了想法之後,思考了片刻才說:“岑穗,你想和我結婚嗎?”

他態度認真,倚靠在餐桌的邊緣,手裏拿著岑穗喝過兩口的溫水。

或許是因為加班,神態略有些疲憊。只是在面對岑穗的時候,那雙燈下亮晶晶的眸子裏只滿當當地映著岑穗的影子。

認真,溫情。

更像是秋季藏匿在草叢後的雄獅,勢在必得地盯著自己的獵物,運籌帷幄,有著足夠的耐心等待獵物走進自己早早布置好的陷阱。

這只獅子已經等待了很多年,而現在,似乎已經到了收網的時候。

他一步步。

從廚房走到陽臺,走到正在為陽臺的植物噴水的岑穗的旁邊。

眸中女人手裏還拿著噴壺,怔怔地與他對視。

他越來越近,她的心跳聲便也愈發大。

“你——”

“不算是求婚,只是詢問。”

終於,腳步停在了她的跟前。

於是裴晏珩又問了一遍:“你願意嗎?願意——此後餘生的每一天,早上睜開眼睛之後,晚上閉上眼睛之前,你看到的都將是我?你願意和我,像現在這樣子,一直到百年之後,直到頭發花白,直到身體終於扛不住時間的老去,一直一直生活在一起嗎?”

“如果你願意,那這筆錢,就該我來出。”

岑穗這些年一直在優柔寡斷。不僅僅離職需要做很長時間的準備,和親情的分割同樣需要很久的準備。

岑穗的父母一旦離婚,她就幾乎不可能再見到其中的任何一方。這也就預示著她徹底和家裏分開。所以這筆錢,更像是裴晏珩把他們的女兒買過來的買賣錢。

可,“彩禮呢?”

如果沒有彩禮,那就真的是賣女兒了。

“彩禮?”裴晏珩勾起笑,忽視掉她默認的聘禮的概念,慢慢拉起她的手,“彩禮我就不問你父母要了,你要是想給,可以慢慢還給我。”

“……我有存款的。”

“有多少?”

“十萬?”

“哦~”裴晏珩點了點頭,“我們穗穗真不錯。也是個有錢人了。”

岑穗覺得他有點陰陽怪氣:“你要給多少?”

“三十萬。”

岑穗倒抽了一口涼氣:“你瘋了?”

見男人的情態不像作假,她一下拍到男人胸上,擡著頭瞪圓了眼睛:“三十萬你知道可以做什麽嗎?你錢多得沒地兒用了嗎給他們三十萬?他們現在的存款還沒三十萬呢,你是不是有點太大方了?”

“再說了他們是我爸媽不是你的!和你一點兒關系都沒有!你憑什麽給他們?”

“你好不容易掙來的錢——”

她本來情緒並沒有很強烈,畢竟兩個人只是尋常的聊天,只不過是談論到了某個敏感話題而已。

可不知道為什麽,岑穗說著說著眼圈越來越紅,後來壓抑著小聲嘶吼:“你好不容易掙來的錢,本來就不用花在我身上!”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空間裏重新安靜。

女生粗重的呼吸聲被壓抑著加快了速度。

“裴晏珩……你為什麽要喜歡我呢?”

為什麽,一定要和他們牽扯上關系呢?



按照和陽的婚禮習俗,一般人家結婚的聘禮是8.8萬。如果家裏稍微有點家底,這個數值就會變成18.8萬。

若是算上三金或者五金,也不過才加五萬。

多給的錢,就是買斷。

她像一個貨物,被一個男人買去。從此和她的父母再無瓜葛。

“不是買。”

猜到了岑穗在想什麽,裴晏珩抱住她:“我是借你的錢,你可以慢慢還我。”

拉上窗簾的陽臺很黑。他刷過了牙,牙膏的清香混雜著花香。

“你太要強。這些年你走了太多的彎路。明明剛剛做好了一件事情,卻總是得不到正向反饋,也因此,很多拿手的事一件也沒堅持下來。

“所以這些錢不是我給你的。是他們本該在你身上花的。如果他們早按你期待的方式培養你,那你可能到現在就會是另一個樣子。

“可他們不可能再培養你了。所以這是在彌補一個機會。一個你養你自己的機會。”

裴晏珩低沈的聲音在她的頭頂響起:“岑穗,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離開父母後的你更快樂,也更真實了。”

“……之前的我很假嗎?”

“很假。”

不會生氣,不會笑。

做出來的所有表情,表現出來的所有情緒,都是理智在經過推導之後得到的結果。

在生病之後,她一直嘗試用理智來控制感情,可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會思考,會喜歡。

於是情緒一次次被重構之後再崩塌,爆發出更劇烈的崩塌。

裴晏珩嘆著氣俯下身,坐在椅子上擡頭看她的時候,眸中光亮流轉,透出些些心疼。

“我很幸運,”他說,“我看到了堅墻之下的真實的你,所以我喜歡你。”

“所以,這筆錢我來出。不是聘禮,不是買賣,僅僅只是為了給你過往二十六年遭受到的所有事一個結果。

“而你,可以用以後的時間慢慢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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