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下扁舟

關燈
月下扁舟

愛這個字,充斥著岑穗想碰又不敢碰的神聖。

她不敢有妄念,只敢偷偷眷戀著被填滿的那一瞬間。

她為自己營造的夢會在這一刻實現,蕩漾了許久的浪潮會從全身沖向大腦。她在這樣的浪潮裏浮沈,在滾燙的身體上感受到熾熱的愛意。

只有在這種時候,她能真切地感受到,裴晏珩是完完全全屬於她的。

沒有任何的顧慮,也不存在任何的阻礙。

純粹、真實地,只屬於她。

“裴晏珩。”

“嗯?”

“你是我的什麽呢?”

岑穗看著眼前人,指尖在他的後背打轉。她散落的頭發順著肩頭滑落在胸前,對面人的目光深邃而專註。

額頭相貼,吐氣如蘭。

裴晏珩微垂著眼簾,順著香氣又吻了上去。

女人招架不住,被扶住後腦緩緩侵入。於是還未徹底息止的情潮再一次被勾起,微涼的手臂纏住他的身體,下意識夾緊的腿間有東西蠢蠢欲動。

她將永遠都會沈溺在這樣的情景裏,熨燙在他強勢卻克制的愛意裏,至死方休。

後來一吻息止,男人吻到耳邊,就連言語都充斥了勾引:“對象,先生,愛人,丈夫,還是老公?你選一個。”

溫熱的指尖順著美人溝寸寸下落,舌尖在耳窩裏緩緩打著轉,熾熱的氣體烘烤著身體各處。

於是顫抖著的蜷縮的指節用了力氣。破碎的聲音呼之欲出。

含著笑的聲音輕飄飄地闖入她的身體強勢地問她:“選不出來嗎?”

“我幫你。”

“喊一聲,滿足你一次。”

“好不好?”



那天的裴晏珩上了頭。

岑穗幾乎是哭著昏睡過去。

她很生氣。

在這種時候這樣幼稚的、宣示主權的行為,還帶著一點點的強迫因子……太欺負人了。

“你就是故意的!”

事後的岑穗對這件事耿耿於懷,連著好幾天都早早地下了班回到了自己租的房子那裏。

平時回裴晏珩的消息也一串兒的“1”和表情包。

連著兩三天之後,就連辦公室的姐姐妹妹們都發現了她在和裴晏珩在生氣。原因是——“穗穗啊,最近怎麽走這麽早?你男朋友前兩次過來都找不見你。是不是鬧矛盾啦?”

岑穗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麽講。

辦公室的姐姐妹妹見她吞吞吐吐難講的樣子,就開始猜:“是不是他犯什麽錯誤了?”

“和小姑娘拉手了?”

“出去吃飯不願意付錢了?”

“去哪兒玩沒商量明白?”

“……”

還有說著說著見岑穗情緒越來越不好的,趕忙來安慰的:“哎呀沒事的穗穗,他本來長那就是一幅渣男的樣,咱收拾收拾心情,能和好就和好,不能和好咱就下一個。”

“就是,咱穗穗多好的一姑娘,非得在這棵樹上吊死呢。”

“……”

一句接一句的。

從分析,到譴責,再到給他判了死刑。

岑穗幾次想張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生氣的根源——根本不是什麽□□時的一些小伎倆,而是對這些稱呼所代表的關系的無法適應。

她沒有生裴晏珩的氣。

她在氣自己。

她覺得心臟被攥得死疼,在談論聲見勢頭不對漸漸息止之後,她努力著讓自己音調正常,一字一頓地為他辯解:“他沒有出軌。”

“沒有吵架……”

周圍的人不明白了:“那是為什麽呀?”

“他問我,對象,愛人,丈夫,先生,老公,想選哪一個。”

“這不是求婚嗎?”

後座的姐姐先反應過來,隨後,又有一兩個也跟著反應過來:“對啊,這不管哪個都可以是結了婚之後的稱呼。”

“這不是好事兒嗎?”

“他是不是哪兒做的不夠好?你覺得還不能結婚呢?”

岑穗看著問問題的姐姐,眨著眼睛嘗試著讓自己笑起來。

“是我的問題,”她說,“不怪他。”

前座的姐姐突然問她:“你們談幾年了?”

如果,從他們這段畸形的關系開始的那天算,就是:“……七年六個月零六天。”



那天是中秋節。

岑穗印象很清楚。

她早早地就買好了火車票,在節前上課的最後一天打車去了火車站,坐了一晚上的火車,在七天假開始的第一天早上就到了餘川。

她提前在網上定了那家在校區附近的酒店。

因為來的次數太多,前臺也和她混了個眼熟。

等辦好了入住去超市裏買了面包之後,她就順著校區旁邊的路一步步走。她那個時候想起來上次過來的時候看到了一家奶茶店。

那家奶茶店其實並不在校門的附近,但就在校門前那條街過了路口的另一端,有著很大的落地窗。窗子裏有一排吧臺一樣的桌椅可以坐著休息。

擡頭就能看到街上來往的車,還有對面她這輩子都再不可能踏入的校園。

她想著,反正也沒什麽事,就在奶茶店裏買杯奶茶坐著。

上午一杯。

下午一杯。

她奶茶也喝不太多。太甜太膩了,一整杯裏只能喝得下半杯。若要再繼續喝下去,就會把喝進去的再吐出來。

她就這樣坐到了第四天。

那天是中秋節。

她給自己買了一塊兒月餅。前一天晚上去超市擺滿了月餅的貨架旁挑來挑去,最後也沒有看到想吃的味道,只湊合著買了一塊兒蓮蓉蛋黃餡的。

反正月餅太油她也吃不太多。

那天奶茶店搞活動,做奶茶的女孩在她拿著做好的奶茶剛剛坐下的時候,就給她端來了一份店裏的小甜品。

還送了她一副刀叉。

假期裏走出校園的大學生很多,奶茶店的店員很忙。無數的人在這家店裏來來走走,坐下又站起。

她麻木的視線一個個瞧過去,又一個個麻木的收回。

那天櫃臺裏幾個做奶茶的店員偶爾會分給她幾個視線,等閑下來了之後就會聚在一起小聲的議論。

岑穗聽不太真切。但是她知道這家奶茶店她不該再過來了。

一整個下午,她都在想自己明天去哪個地方呆著。這附近的地方好像都被她坐了個遍,若是從頭再來,好像也沒什麽太大的關系。

有時候她甚至會茫然,腦子裏混亂著思索著她到底在等什麽。

是等一個男人,還是等她這兩年魯莽的結果。

她就這樣靠著墻想著。

直到裴晏珩出現。

在看見他和朋友談笑著走進這家奶茶店的那一瞬間,岑穗這幾年漸漸混亂的腦子驟然清明。

她看著他和店員交涉,看著他掃碼付錢。

然後他的目光追溯而來。

那一刻岑穗確認,裴晏珩就是她要等的結果。

……

從那天起,到現在,一共過去了兩千七百四十五天。

七年,六個月,零六天。



“你們會有這種情況嗎?”她問:“覺得不夠愛自己的對象,對他的喜歡會愧疚?”

話題已經到這兒了,她索性就把困在心裏很久的事情問了出來。

她和裴晏珩,或許從最開始當他把這段關系定性為戀愛的時候,就已經在出錯了。

他們的問題始終在於——裴晏珩給予她的太多了。

他的愛,他的資產,他的一切。

岑穗覺得自己就算傾盡所有,也無法給他同等的愛意和同等的價值回報。她愛他,好像永遠都比不上他愛她。

如果持續推進關系,她會對裴晏珩越來越有愧疚感。

這是她的心結。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若一直想不明白怎麽緩解這種愧疚感,她可能就會一直這樣糾結下去。

還留在這裏的兩三個同事對視了兩眼。

“我們倒是不會……”

有個妹妹想了一會兒,問她:“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太愛他了?不是有句話叫,愛就是常覺虧欠?那,因為覺得自己不夠愛對方而覺得虧欠,也是虧欠啊。”

可……她就是不夠愛他啊……

怎麽辦啊裴晏珩……



她還是沒想明白。

每每嘗試著捋明白就頭疼欲裂。

這兩天每晚回家的路上會在樓下的便利店買些飲料。

半杯的伏特加,再兌點兒蘋果汁。她會切兩片檸檬,疊上去之後繼續往裏加小半罐雪碧。

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

她躺在專門買的寬大的游戲椅上,她躺在靜謐的黑暗裏。

在這樣安詳的環境下,酒精能讓她停不下來的混亂的思緒有片刻的安寧。她喝得慢,量也控制得剛剛好,於是便也不會上頭。

所以電話響起的時候,她正意識昏沈。幾乎攤在椅背上的身體漸漸蘇醒,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按了接通。

手機妥帖地疊在耳側,胳膊又收回了毯子裏。

電話那一段的男人似乎在一個安靜的環境。在幾秒的空白過後,他的聲音才緩緩傳到了這頭。

“睡了嗎?”

回應他的,是岑穗一聲極長的呼氣。

這兩天他也打過電話。可岑穗是個不爭氣的東西,聽著他的聲音講兩句就會繃不住情緒。他那邊耐心道著歉,一點錯都挑不出,便愈發讓岑穗覺得難受。

那邊的裴晏珩輕輕地笑著同她說:“這兩天掛我電話這麽多次,這回別掛了好不好?”

“……嗯。”

岑穗窩得更深了些,把自己的腳也縮進了毯子裏。

“還在生氣嗎?”

“……沒有在生氣。”

“那為什麽不想見我?”

岑穗沒講話。

在黑暗裏,拉緊的窗簾外面透著整座城市的燈光,於是睜開的眼睛成為房間裏第二抹亮色。

如電影裏的一間小小的密室,藏著幾個人在裏面老套路的爭執。可他們聲音很小,小到在這間臥室裏聽不到他們的一點兒聲音。

男人一直沒有聽見她說話,就輕輕地敲了敲手機殼。

噠噠的兩聲從那邊傳過來之後,安靜的嗓音在耳邊低語:“你在想什麽?”

岑穗的呼吸有那麽一瞬間的雜亂。

她坐起來,把玻璃杯裏最後的一點兒喝進了肚子。

然後又重新躺下。

於是在酒精的作用下,眼睛有些疲憊地閉上,那間密室消失不見,幾個爭執的人自然也東倒西歪,再掀不起一點兒風浪。

“我……”

她聽見自己朦朧的聲音:“我好像沒那麽愛你。”

又是一陣的安靜。

裴晏珩的呼吸聲近在咫尺。在安靜的世界裏,他就像是和她相對而立,一舉一動,一呼一吸,大到眼底的笑意,小到汗毛的呼吸,都能被她感知。

她聽見他問她,傳不過來的風裏藏著不易察覺的笑意:“這兩天自己又偷偷想了什麽?”

岑穗把腦袋蒙起來。

可手機依然貼在耳朵上。她縮了縮身體,幾乎在椅子上蜷成了團。

“我就是……”配不上。

心跳崩了。

窩在毯子裏的岑穗後知後覺地發現,心跳好像已經快到了一個無法掌控的速度。

砰砰砰。

一下一下頂著胸腔上面,快速地撞擊著嗓子眼的位置。

“你為什麽那麽好?”



高中的時候語文老師總是會讓他們多多收集一些好的名言警句,用在作文裏。

他們那個時候推崇寫議論文,而若想讓議論文寫好,除了文筆,還要有大片的論據去支撐每個小論點。

班裏每次作文只扣兩三分的那個女生,有一個厚厚的摘抄本。

岑穗有幸和她坐過同桌。

那本摘抄裏被同桌分了類,例如文化,傳播,思維,時代,節日,發展,品德,等等等等。

這樣的大類裏,還被分成了無數個小類。

岑穗後來也學著她的樣子抄下來了幾句好用的。每次考試前總是臨時記一些類似萬金油的句子,成績出來後竟也高了好幾分。

可這麽多年過去,那些富有哲理的句子竟一句也想不起來。

獨獨剩下一句:

珠玉在側,覺我形晦。



裴晏珩那邊似乎有遛狗的行人牽著狗經過。

主人喊了幾聲富貴。

小狗哼哧哼哧地跑過。

他張了嘴呼吸,和鼻子呼吸的聲音不太一樣,她說不上來。

“穗穗,我不是本來就這麽好的。”

行人的聲音遠去,他的聲音溫柔清晰:“因為愛的人是你,所以我才這麽好的。”

岑穗皺了皺鼻子:“你又在哄我。”

他壓著聲音笑了幾聲:“沒有在哄你。”

他嘆了口氣。

語速緩緩,語氣輕輕:“穗穗,沒有學歷的我什麽都不是。是因為你愛我,所以我才會耀眼。是你的愛,在給我不停加碼。”

“……所以你值得。

“值得我所有的好。”

……

電話這端的岑穗呼吸聲越來越重。

那一端的裴晏珩聲音越來越輕:“如果用你曾經研究過的領域來解釋,大概就是你的磁場過於幹凈,所以被你吸引的人都會被你逐漸凈化。”

岑穗默了默:“……你怎麽還看這個了?”

裴晏珩笑起來:“因為你研究過。”

雖然她只了解了皮毛,很快就放棄了。

但是裴晏珩樂於接受所有她正在感興趣的,包括曾經感興趣的事物。

“還在亂想嗎?”他說。

岑穗把腦袋從毯子裏伸出來,口不對心地小聲說:“本來也沒有亂想。”

“那,要不要考慮下樓見我?不然我今天晚上又要在車上睡了。”

她驀地坐起來。

踩著拖鞋從臥室去了陽臺。她扯開了一點窗簾,從不大的縫隙裏往下看去。

樓下的裴晏珩靠在車邊,正抱著雙臂仰頭,和她在黑暗裏對視。

她沒有說話。

裴晏珩也沒有著急。

窗簾搖搖晃晃,她慢慢蹲下來,身體滑到地上,頭頂一片月光。

“昨天也來了嗎?”

男人沒有回覆。

她癟了癟嘴,聳著肩膀將自己塞到窗簾的縫隙裏。

小區這個時候沒有人。他的車沒有開前燈,安靜地停在路燈下面。遠處交錯的霓虹燈光將吵鬧帶到了這片寧靜的地方。

他站在無人的路上。

站在她世界的中心。

“……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

“因為你需要足夠的時間去思考。”

“……那為什麽今天打了?”

“因為我想你了。”

他在周圍燈光的照射下,看著頭頂那扇只留了縫隙的小窗。小窗裏藏匿著安寧的黑暗,他知道他的愛人就藏在窗簾的陰影裏。

“穗穗,成長是件很痛苦的事。但愛情不是。愛情就像生活,一直在平淡地、緩慢地滲透在你的生命裏。它或許會一成不變,就像太陽一直從東方升起,它也可能充滿了驚喜,比如家裏的吊蘭突然開了花。

“花是紅色的,很好看。若是有人欣賞,那這朵花就有了更多的價值。就像我欣賞你,你也欣賞我。

“所以其實你也知道的,就算一直沒有想開,你也不會舍得離開我。所以不如讓自己快樂一點,不為今天的朝陽或許沒有明天的好看而煩憂,也不為綻放的花朵沒有被合適的人欣賞而悲傷。”

他溫柔而低沈的嗓音在聽筒裏緩緩流淌,映著滿天星河的眼睛裏盈滿愛意。

“所以穗穗,家裏的吊蘭真的開花了,要和我一起回去看看嗎?”



或許是今晚的伏特加倒多了。

岑穗覺得自己暈暈的。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埋在臂彎裏。手機對面的男人在等她的回覆,她蜷縮著手指念他的名字:“……裴晏珩。”

“嗯。”

“我為什麽總是輕易地就被你牽著鼻子走了?”

男人輕笑了一聲。

他垂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手伏在引擎蓋上,歪著身子深吸了一口氣回她:“因為你愛我。穗穗,你其實,真的愛我愛得要死了。”

岑穗撅著嘴,委屈巴巴的聲音傳到了對面去:“你好自戀。”

他忽地就笑出了聲。

他重新擡起頭,和藏在黑暗裏的岑穗對視上,緩緩地、輕柔地問她:“所以,你要和這個自戀的男人一起走嗎?”

電話被倏地掛斷。

樓下的男人看著手機楞了兩秒。

然後擡起頭,看向了岑穗藏身的那處小方格。

那裏窗簾在月光下微微搖晃,在片刻之後緩緩閉合。

他看向不遠處的圍墻另一側,來自於鬧市的燈光在夜空裏來回地閃耀揮動。今夜星月同輝,想來,運氣應當不會太差。

他又等了一會兒,等到了不遠處地單元樓裏傳來電梯到站的聲音。

他的女孩從裏面走出來,和他暴露在同一個世界裏。

她紅著眼睛。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走過來。

抱住他。

聲音悶悶的,帶著尚未消散的哽咽,袒露著自己的情緒:“自戀的你也喜歡,什麽樣的你都喜歡。我也沒有怪你,我就是生我自己的氣。”

“那現在氣消了?”

“……沒有。”

裴晏珩把她的頭支起來,拇指輕輕蹭過雙頰上殘留的水痕。她剛喝了酒,眼尾本就紅紅的,眼圈掛著層層的水霧,眨眼睛的時候會有些小水珠掛在睫毛上。

她靜靜地盯著他。

在他溫柔的動作下兀的開了口:“她們說心疼男人要後悔一輩子。可我還是心疼你……我還是覺得我不夠愛你。”

臉上的淚擦幹了。

她的臉幹凈而美麗。

男人垂下頭,輕輕把吻印在她的唇角,雙目含笑,連垂下的睫毛都掛著濃密的情誼。

“所以,”他又親了一下,“你更不該讓我獨守空房了。”

他抱著她,兩個人在月光下輕輕地搖晃。就像是一葉舟,岑穗坐在這頭,他坐在那頭。

舟在江中緩緩地向前走。

兩岸的山在緩緩地向後流。

山間風景秀麗。而江流,不知歸處。

——他們也不再在意歸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