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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滅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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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滅火種

第二十章:不滅火種

水。

冰冷,黑暗,沈重。

沈硯清在意識渙散的邊緣,感覺到有一雙手抓住了他。那雙手很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將他從深水的拖曳中拽出。

然後是空氣,新鮮的,帶著焦煙味的空氣。

他劇烈咳嗽,吐出嗆入肺裏的湖水,視線逐漸清晰。蕭燼的臉出現在上方,濕透的黑發貼在蒼白的臉頰,水珠從發梢滴落,落在沈硯清臉上。

“還活著?”蕭燼的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沈硯清想說話,但喉頭像被砂紙磨過,只發出嘶啞的氣音。他點頭,掙紮著坐起,發現自己躺在一艘小漁船的船艙裏。船身簡陋,艙內彌漫著魚腥味和黴味,但此刻聞起來像天堂。

“玉璽……”他嘶聲道。

蕭燼從懷裏取出那個紫檀木盒,打開——玉璽完好無損,在昏暗的油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沈硯清松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全身劇痛。爆炸的沖擊波震傷了內臟,右腿可能骨折了,一動就鉆心地疼。他環顧四周,林曼麗靠在另一側船艙壁上,左臂纏著繃帶,血跡斑斑,但還清醒。

“我們在哪裏?”他問。

“離鏡湖二十裏的蘆葦蕩。”掌船的老漁夫回頭,是張飽經風霜的臉,“我是林素問派來接應你們的。”

林素問。

豫州鼎的守鼎人。

“她怎麽知道……”

“她說鼎有感應。”老漁夫撐篙,小船悄無聲息地滑過蘆葦叢,“豫州鼎的力量和玉璽相連,玉璽有危險,鼎會示警。”

玄之又玄,但在經歷了地下溶洞的一切後,沈硯清選擇相信。

“其他人呢?”他問,“杜月笙,服部龍一……”

“鏡湖春酒樓燒了大半。”老漁夫說,“杜月笙死了,燒死的。日本大祭司……失蹤了。有人說看見他帶著女兒跳湖逃生,也有人說他早就準備了退路。”

服部龍一沒死。

這消息讓三人心頭一沈。

那個癡迷於九鼎力量的瘋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們現在去哪?”蕭燼問。

“神農架。”老漁夫說,“林掌櫃在那裏等你們。她說,是時候讓三姓聚首,決定九鼎的未來了。”

小船在夜色中前行,穿過蘆葦蕩,進入一條隱蔽的水道。兩岸是黑黢黢的山林,偶爾有夜鳥啼鳴,淒厲而悠長。

沈硯清靠在艙壁上,看著對面閉目養神的蕭燼。月光從船篷縫隙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個曾經精致昳麗的江北梟雄,如今滿身傷痕,狼狽不堪,但眉宇間那股不肯低頭的倔強,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疼嗎?”沈硯清輕聲問。

蕭燼睜開眼:“你指哪裏?”

“所有地方。”

蕭燼笑了,笑容裏帶著疲憊:“疼。但想到杜月笙死了,陳敬死了,鏡湖的火燒掉了半個蕪湖的骯臟……就覺得,這點疼值得。”

他頓了頓:“你呢?腿怎麽樣?”

“可能斷了。”沈硯清實話實說,“但還能撐。”

兩人相視一笑,像兩個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滿身傷痕,但眼神依然明亮。

林曼麗忽然開口:“到了神農架,你們打算怎麽辦?”

這是個好問題。

見到林素問,三姓聚首,然後呢?開啟九鼎?還是繼續守護?

“我不知道。”蕭燼誠實地說,“但我母親……可能也在神農架。”

蘇婉。

白玫瑰組織的首領,蕭燼的母親,一個為了覆仇走上極端的女人。

“她會支持開啟九鼎嗎?”沈硯清問。

“不知道。”蕭燼搖頭,“但我知道,如果服部龍一還活著,他一定會去神農架。他要集齊九鼎,打開‘天門’。我們必須阻止他。”

阻止一個瘋子,和一個可能更瘋的母親。

前途未蔔。

小船在黎明時分靠岸。

岸邊已經有馬車等候,車夫是個精瘦的漢子,話不多,只說了句“林掌櫃吩咐的”,就幫他們把受傷的沈硯清擡上車。

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神農架群山連綿,古木參天,霧氣終年不散。這裏是華中最後的原始森林,也是無數傳說的發源地。

“林氏世代隱居在此。”車夫忽然開口,“守鼎,也守山。山裏有很多……不尋常的東西。”

“比如?”林曼麗問。

“比如會發光的石頭,會移動的樹木,還有……守護獸。”車夫說,“但林掌櫃有辦法對付它們。你們跟著她,就不會有事。”

沈硯清看向窗外。晨霧中的山林,確實透著一股神秘的氣息。參天古木的枝椏扭曲成詭異的形狀,巖石上長滿青苔和藤蔓,偶爾有野獸的眼睛在霧中一閃而過。

這裏不像人間,更像上古遺留下來的秘境。

馬車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停在一處山谷前。

山谷入口被兩棵巨大的杉樹擋住,樹幹上刻著古老的符號。車夫下車,對著杉樹行了三個禮,然後掏出一枚靈芝形狀的木牌,按在樹幹的一個凹槽裏。

“哢噠。”

杉樹緩緩移開,露出通往山谷的小徑。

“我只能送到這裏。”車夫說,“順著路走,林掌櫃在等你們。”

三人下車。沈硯清的腿傷需要拄拐,蕭燼扶著他,林曼麗警戒,三人緩緩走進山谷。

谷內別有洞天。

溪流潺潺,奇花異草,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完全是世外桃源的景象。幾個穿藍布衣的男女在田間勞作,看見他們,只是微微點頭,沒有多問。

山谷盡頭,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三層木樓。

林素問站在樓前,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但氣色比在溶洞裏好了許多。她身後站著一個人——

蘇婉。

蕭燼的腳步猛地停住。

母子二人對視,空氣仿佛凝固了。

二十年。

距離蘇婉“病逝”,已經二十年。

距離蕭燼最後一次見到母親,已經二十年。

這二十年裏,他無數次在夢中見到這張臉,溫柔地笑著,撫摸他的頭,說“燼兒要好好的”。醒來後,只有冰冷的現實——母親死了,父親死了,妹妹死了,蕭家只剩他一個人。

而現在,她活生生站在這裏。

頭發白了,眼角有了皺紋,但眼神依然銳利,依然……熟悉。

“燼兒。”蘇婉開口,聲音有些顫抖。

蕭燼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沈硯清握緊了他的手,給予無聲的支持。

“進去說吧。”林素問打破僵局,“外面不是說話的地方。”

木樓一層是個寬敞的廳堂,陳設簡單但雅致。林素問點起油燈,煮上茶,然後看著三人:“你們一路辛苦了。先療傷,再談正事。”

她拍拍手,兩個年輕女子端著藥箱進來,給三人處理傷口。沈硯清的腿確實骨折了,需要固定。蕭燼的傷更多是皮外傷,但失血過多,臉色依然蒼白。林曼麗的左臂需要重新縫合。

處理完傷口,熱茶也煮好了。

林素問給每人倒了一杯:“這是神農架的野生茶,有療傷安神的功效。”

茶湯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一杯下肚,確實感覺傷痛減輕了些。

“現在,”林素問放下茶杯,“可以說正事了。玉璽呢?”

沈硯清從懷中取出木盒,打開。

玉璽在油燈光下,仿佛有生命般,泛著溫潤的光澤。

林素問和蘇婉同時起身,走到玉璽前,跪下,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那是守鼎人對神器的敬畏。

禮畢,林素問起身,神色肅穆:“傳國玉璽,禹王九鼎之鑰。遺失五百年,今日重聚,是天意。”

她看向蘇婉:“蘇妹子,你來說吧。”

蘇婉深吸一口氣,看向蕭燼:“燼兒,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我會把一切都說出來,但在這之前,我需要你……原諒我。”

蕭燼沈默良久,才開口:“楚虞是你殺的嗎?”

“不是。”蘇婉立刻否認,眼中含淚,“楚虞是我的女兒,我怎麽會殺她?她是被陳敬……被軍統滅口的,因為她發現了蕭正霆和日本人的交易。”

“那你為什麽假死?為什麽組建白玫瑰組織?”

“因為我要阻止你父親。”蘇婉的聲音裏帶著痛苦,“蕭正霆被日本人蠱惑,相信九鼎的力量能讓他成為‘華夏王’。他想用玉璽和日本人做交易,換取他們的支持。我勸過他,求過他,甚至以死相逼,但他不聽。”

她擦了擦眼淚:“所以我假死脫身,組建白玫瑰,想用我的方式阻止他。但我還是晚了一步……船炸了,他死了,楚虞也死了。”

蕭燼閉上眼睛,身體微微顫抖。

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

但答案並不讓人輕松。

“那你為什麽不來找我?”他問,“為什麽不告訴我真相?”

“因為我怕。”蘇婉哽咽,“我怕你恨我,怕你不原諒我,也怕……把你卷進這場危險裏。我想等我處理好一切,再回來找你。可是……”

她苦笑:“可是一切都失控了。白玫瑰組織越來越大,牽涉的勢力越來越多。等我意識到時,已經無法回頭了。”

林素問輕輕拍了拍蘇婉的肩,然後看向沈硯清:“沈少帥,你的父親沈懷瑾,當年賣掉山茶玉佩,也是為了保護玉璽。”

沈硯清一楞:“什麽意思?”

“你父親知道日本人在找玉璽,也知道蕭正霆可能守不住。”林素問說,“所以他賣掉玉佩,斷了日本人追查的線索。那五萬兩白銀,他用來資助了早期的抗日武裝。這件事,只有我知道。”

又一個真相。

沈硯清感到一陣眩暈。

他一直以為父親是貪財,是為了沈家的崛起。原來……是為了守護。

“你姐姐沈知微也知道一部分。”蘇婉補充,“所以她一直在暗中幫助你們。那個送沈香珠子的老和尚,就是她安排的。”

一環扣一環。

原來他們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暗中守護。

“現在,”林素問正色道,“三姓已聚,玉璽已歸,是時候決定九鼎的未來了。”

她展開一幅巨大的地圖——是那份羊皮地圖的完整版,九個紅點清晰標註在華夏大地上。

“豫州鼎在長江底,你們已經見過了。揚州鼎在太湖,荊州鼎在洞庭湖,青州鼎在泰山,徐州鼎在淮河,冀州鼎在太行山,雍州鼎在秦嶺,梁州鼎在峨眉山,兗州鼎在黃河。”

九個鼎,鎮守九州。

“服部龍一想集齊九鼎,打開‘天門’。”林素問說,“但他不知道,‘天門’一旦打開,不僅會釋放上古力量,也會打破九州龍脈的平衡。到時候,華夏大地將天災不斷,戰火連年,民不聊生。”

“那正確的做法是什麽?”沈硯清問。

“守護。”林素問答得斬釘截鐵,“讓九鼎繼續鎮守九州,維持龍脈平衡。等天下太平,國運昌隆時,自然會有有德者開啟鼎中智慧,造福蒼生。”

她看向玉璽:“所以,玉璽不能用來開鼎,至少現在不能。”

“那我們要怎麽做?”蕭燼問。

“把玉璽藏起來。”蘇婉說,“藏在一個永遠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然後,我們三姓後人,繼續守護這個秘密,直到……真正該開啟的那一天。”

藏起來。

聽起來簡單,但做起來難。

天下之大,哪裏是絕對安全的地方?

“神農架深處,有一處上古秘境。”林素問說,“那是禹王當年封印‘混沌’的地方。只有三姓血脈齊聚,才能打開封印。我們可以把玉璽藏在那裏。”

“混沌?”林曼麗皺眉,“那是什麽?”

“上古兇獸,或者說……一種超越我們理解的力量。”林素問神色凝重,“禹王治水時,將華夏大地的‘混沌之氣’封印在九處秘境。神農架是其中之一。玉璽藏在那裏,會被混沌之氣掩蓋氣息,無人能尋。”

聽起來很危險。

但也許,危險就是最好的保護。

“我們什麽時候出發?”沈硯清問。

“等你們的傷好了。”林素問說,“進秘境需要體力,而且……裏面可能有守護者。”

“守護者?”

“禹王留下的機關,或者……別的什麽。”林素問沒有細說,“總之,要做好準備。”

夜幕降臨。

山谷裏點起燈火,炊煙裊裊升起。林氏族人準備了豐盛的晚餐,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席間,蕭燼和蘇婉坐在一起,母子二人低聲交談,雖然還有隔閡,但至少開始溝通了。

沈硯清看著他們,心中感慨。

亂世之中,能重逢,能和解,已是萬幸。

晚飯後,林曼麗被安排去休息。沈硯清和蕭燼則被帶到木樓二層的客房。

房間不大,但幹凈整潔,窗外能看見山谷的夜景。月華如水,灑在溪流上,泛起銀色的光。

“累嗎?”蕭燼問。

“累,但睡不著。”沈硯清靠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我在想,如果我們真的把玉璽藏起來了,以後……要做什麽?”

“你不是說要種山茶,看白梅嗎?”蕭燼在他身邊坐下。

“那是等太平之後。”沈硯清說,“但現在看來,太平……還很遠。”

日本人在華肆虐,國共內戰一觸即發,九鼎的秘密引來各方覬覦。這個世界,離太平還差得遠。

蕭燼握住他的手:“那就一邊等太平,一邊做我們能做的事。”

“比如?”

“比如保護該保護的人,守護該守護的東西。”蕭燼說,“比如……陪在你身邊。”

沈硯清轉頭看他。

月光下,蕭燼的側臉柔和了許多,不再是那個冷硬的江北梟雄,而是一個疲憊的、傷痕累累的、但依然不肯放棄的男人。

一個他愛的男人。

“蕭燼,”沈硯清輕聲說,“等這一切結束,不管太平有沒有來,我們都在一起,好不好?”

“好。”蕭燼回答得毫不猶豫,“無論在哪裏,無論做什麽,都在一起。”

兩人相視一笑,然後接吻。

這個吻很輕,很溫柔,像月光拂過水面,像春風吹過花枝。沒有欲望,只有珍惜,珍惜彼此還活著,珍惜還能相擁的這一刻。

窗外,夜風輕拂,林濤陣陣。

山谷深處,隱約傳來野獸的嚎叫,悠長而蒼涼。

這是神農架的夜,古老,神秘,充滿未知。

而明天,他們將踏入更深的未知。

但至少今夜,他們還有彼此。

這就夠了。

沈硯清在蕭燼懷裏沈沈睡去。

夢中,他看見一片山茶園,白梅盛開,紅白相映。他和蕭燼並肩站在花下,品茶,看花,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遠處,炊煙裊裊升起。

孩子們在奔跑,笑聲清脆。

那是太平。

也許遙遠,但值得等待。

值得用一生去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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