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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暗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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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暗藏香

沈硯清回到聽雪軒二樓臥房,關上房門後背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方才與蕭燼的對峙看似旗鼓相當,但他心知肚明——從踏入督軍府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對方精心編織的網。靈堂刺殺、幽冥轎、醉生夢死酒、書房的“朱砂淚”……每一步都像是提前寫好的劇本。

可蕭燼究竟圖什麽?

婚約原本是沈家與蕭家的利益交換,現在沈知微失蹤,蕭楚虞“病逝”,這場聯姻本該作廢才對。但蕭燼非但沒取消婚禮,反而以如此極端的方式將他扣在蕭府。

更蹊蹺的是那盆“朱砂淚”。

沈硯清走到窗邊,借著漸亮的天光再次看向三樓那扇窗戶。花盆還在原處,但方才打鬥的痕跡已被清理幹凈,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陳敬。

這個名字在他舌尖滾過。上海那位姓陳的古董商,溫文爾雅,談吐不凡,對明清瓷器頗有研究。沈硯清去年因急需磺胺藥物,曾用一盆“朱砂淚”與他交換——那批藥救了沈家在南洋商隊十七人的性命。

現在想來,那次交易順利得不可思議。姓陳的甚至沒有討價還價,只是盯著那盆山茶看了許久,說了句:“此花難得,我定會好生照料。”

好生照料,照料到蕭燼的書房裏?

沈硯清皺眉,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腕間僅剩的沈香珠子。少了那顆,手串有些松垮,珠子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忽然想起什麽,快步走到床邊,從軍裝內袋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皮夾。皮夾夾層裏藏著一張泛黃的照片——十六歲的沈知微站在蘇州沈家老宅的山茶園裏,懷裏抱著一大捧新摘的山茶,笑得眉眼彎彎。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癸亥年春,與阿弟共植朱砂淚廿株,願歲歲花開。

癸亥年,正是七年前。

那年沈家還未涉足軍火生意,父親沈懷瑾還是蘇州城裏受人敬仰的茶商,長姐知微也還是個愛花愛笑的閨秀。而沈硯清自己,剛從英國皇家軍事學院畢業歸來,滿腦子都是實業救國的理想。

誰能想到,短短七年,沈家從江南茶商變成掌控南三省軍火的軍閥,父親在一次“意外”中墜馬身亡,長姐被迫挑起家族重擔,而他自己……

沈硯清閉了閉眼,將照片收回皮夾。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青黛。

“少帥,二爺請您去西院漱玉齋。”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依舊溫軟,卻多了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

沈硯清換好軍裝,打開門。

青黛今日換了身藕荷色襖裙,手裏提著的還是那盞慘白紙燈,只是燈面上多了一枝墨筆勾勒的白梅。

“這麽早?”沈硯清看了眼天色,東方才剛泛出魚肚白。

“二爺說,有些事須在日出前看,才看得清楚。”青黛側身引路,“少帥請。”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聽雪軒前的梅林,踏上一條蜿蜒的卵石小徑。小徑兩旁積雪未掃,雪地上除了他們的腳印,還有幾行淺淺的動物足跡——像是貓,又像是別的什麽。

“府裏養了貓?”沈硯清隨口問。

青黛腳步頓了頓:“是小姐生前養的雪豹,叫‘銀霜’。小姐走後,它就不見了。”

“雪豹?”沈硯清挑眉,“蕭小姐養豹子?”

“小姐性子特別,喜歡這些猛獸。”青黛的聲音低下去,“二爺寵她,特意從長白山尋來的幼崽,養了三年,通人性得很。”

說話間,已到了漱玉齋。

這是一座精巧的二層小樓,白墻青瓦,檐角掛著銅鈴,在風中發出清脆的響聲。樓前有一方池塘,此刻結了薄冰,冰面上落滿枯葉。

最引人註目的是池塘邊那一大片白玫瑰花圃——正是昨夜靈堂窗外的那片。此刻在晨光中,那些白玫瑰竟全都枯萎了,花瓣焦黑蜷曲,像是被烈火灼燒過。

可花圃的泥土濕潤松軟,並無焚燒痕跡。

“昨夜靈堂打鬥時,有人在這裏灑了‘枯骨粉’。”蕭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硯清回頭,見他站在漱玉齋的門廊下,一身玄色勁裝,長發束成高馬尾,手中握著一柄長劍。晨光落在他肩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冷冽的金邊。

“‘枯骨粉’?”沈硯清走到花圃邊,蹲下身撚起一點泥土,放在鼻尖輕嗅——除了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硫磺的味道。

“滇南苗疆的毒藥,沾之即枯。”蕭燼走過來,劍尖輕點一株焦黑的玫瑰,“灑藥的人很聰明,用量精準,只毀了這片花圃,沒傷及周圍的草木。”

“為何要毀花?”

“因為花下有東西。”蕭燼示意陳敬,“挖。”

陳敬帶著兩名護衛上前,用鐵鍬小心地翻開泥土。挖到約莫半尺深時,鐵鍬碰到了硬物——

是一個鐵盒。

巴掌大小,銹跡斑斑,盒蓋上刻著一朵精致的山茶花。

沈硯清瞳孔驟縮。

那山茶的形態,與他沈家商號的標志一模一樣。

“打開。”蕭燼下令。

陳敬用匕首撬開生銹的鎖扣,盒蓋掀開的瞬間,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盒子裏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沓泛黃的信紙,和一枚——

子彈。

銅制彈殼,底部刻著一個細小的英文字母:S。

S for Shen(沈)。

沈硯清認得這種子彈,這是沈家軍工廠三年前生產的首批□□彈,因為工藝問題,只生產了五千發便停產了。這批子彈大部分配給了沈家嫡系護衛隊,小部分……

流入了黑市。

“子彈是從楚虞心口取出來的。”蕭燼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她不是病逝,是被人一槍斃命。槍手用的是沈家的槍,沈家的子彈。”

沈硯清緩緩站起身,看著蕭燼:“所以你懷疑我?”

“我懷疑所有人。”蕭燼從鐵盒中取出那沓信紙,展開最上面一封,“但在看到這個之前——”

他將信紙遞給沈硯清。

信是用毛筆寫的,字跡娟秀工整,是女子的筆跡:

燼哥哥如晤:

見字如面。婚期將近,心緒難平。昨夜夢回少時,你我與硯清哥哥同游西湖,他於斷橋贈我山茶一枝,言“此花如卿,傲雪淩霜”。如今七年已過,物是人非。沈家欲借婚事掌控江北水路,蕭家亦圖謀滇緬通道,你我皆成棋子,可悲可嘆。

然,硯清哥哥昨日密信於我,言有要事相商,關乎三年前上海舊案。我思之再三,決定赴約。若有不測,此信為證。

妹楚虞絕筆

信末日期,正是蕭楚虞“病逝”前三日。

沈硯清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白。

“我沒有給她寫過密信。”他擡起頭,直視蕭燼的眼睛,“這三天我一直在江南處理茶園被焚的事,蘇墨可以作證。”

“蘇墨是你的人。”蕭燼淡淡道。

“蕭老板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江南查證。”沈硯清將信紙折好,放回鐵盒,“但這封信,確實是我的筆跡。”

連他自己都幾乎分辨不出真假。

“仿寫你字跡的人,很了解你。”蕭燼收起鐵盒,“不僅筆跡像,連用詞習慣、筆畫轉折都一模一樣。這樣的人,不多。”

兩人對視,空氣中彌漫著無聲的較量。

許久,沈硯清先開口:“蕭楚虞信中提到的‘三年前上海舊案’,可是指令尊遇難那場爆炸?”

蕭燼眼神驟然轉冷:“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那艘船上,除了令尊和三十七名船員,還有一批從德國運來的精密儀器。”沈硯清一字一句道,“儀器代號‘夜鶯’,作用是破解電報密碼。而訂購這批儀器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蕭燼瞬間繃緊的下頜線。

“是南京政府。”

蕭燼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晨光越來越亮,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雪地上交錯成詭異的形狀。漱玉齋的銅鈴在風中叮當作響,像是某種警告。

“繼續說。”蕭燼的聲音冷得像冰。

“那批儀器本該秘密運抵上海,由蕭家轉交南京特派員。但消息走漏,日本特務機關提前得到情報,在船上安放了炸藥。”沈硯清緩緩道,“爆炸發生後,南京方面對外宣稱是意外事故,蕭正霆是為國捐軀,追授二等雲麾勳章。”

“但實際上呢?”蕭燼追問,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

“實際上……”沈硯清深吸一口氣,“船在爆炸前,已經被人搜查過了。‘夜鶯’的核心部件不翼而飛。南京方面懷疑,是蕭家中有人私吞了儀器,故意制造爆炸毀滅證據。”

話音落,一片死寂。

只有風聲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殘雪。

蕭燼盯著沈硯清,眼中翻湧著沈硯清看不懂的情緒——憤怒、痛苦、懷疑,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

“這些話,你從何得知?”許久,蕭燼才開口,聲音嘶啞。

沈硯清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懷表。

純金表殼,表蓋上刻著一只翺翔的鷹。他按下側面的機關,表蓋彈開,裏面不是表盤,而是一張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人的合影,都穿著英國皇家軍事學院的制服,一個黑發黑眼,典型的東方人面孔;一個金發碧眼,笑容燦爛。

金發青年的胸前,別著一枚特殊的徽章。

徽章圖案是交叉的劍與橄欖枝,下方一行拉丁文:Veritas Vos Liberabit(真理將使你們自由)。

“軍情六處?”蕭燼認出那枚徽章,瞳孔驟縮。

“他叫亞歷山大·肖,我的同學,也是我在軍情六處的聯絡人。”沈硯清合上懷表,“三年前上海碼頭爆炸案,軍情六處也在暗中調查。因為‘夜鶯’的制造方——德國西門子公司,與英國軍方有秘密合作。”

蕭燼沈默了。

他背過身,看向池塘的薄冰,久久不語。

沈硯清知道他在消化這些信息。三年前的舊案如同一團迷霧,如今被重新撕開一角,露出的卻是更加錯綜覆雜的真相。

“所以楚虞信中說的‘要事相商’……”蕭燼忽然轉身,眼神銳利如刀,“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麽?關於‘夜鶯’,關於三年前的真相?”

“有可能。”沈硯清點頭,“蕭小姐掌管蕭家情報網多年,若她真查到什麽,完全說得通。”

“那麽殺她的人,就是不想讓她說出真相的人。”蕭燼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偽造你的筆跡引她赴約,用沈家的子彈殺她,再將屍體偽裝成病逝——這是要把臟水全潑在你身上,同時挑起沈蕭兩家的戰爭。”

一箭雙雕。

好狠的算計。

“陳敬。”蕭燼突然開口。

一直站在遠處的陳敬快步上前:“二爺。”

“三日前,楚虞最後一次出門,去了哪裏?”

陳敬低頭沈吟片刻:“小姐說要去城西的‘雅集軒’買新到的徽墨,只帶了丫鬟翠兒。但……”他頓了頓,“但翠兒昨天失蹤了。”

“失蹤?”蕭燼瞇起眼。

“是。昨晚靈堂出事前,有人看見翠兒往後花園的枯井方向去了,之後再沒人見過她。”陳敬的聲音壓得很低,“屬下已派人下井查探,但井太深,需要時間。”

蕭燼與沈硯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線索又斷了。

或者說,殺人滅口做得幹凈利落。

“去枯井。”蕭燼當機立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枯井在督軍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周圍是一片荒廢的竹林。井口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只露出一圈青石井沿。

護衛已經清理了積雪,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多深?”蕭燼問。

“約莫十五丈。”一名護衛答道,“已經放繩下去了,但井下有岔道,像是……人工開鑿的。”

沈硯清走到井邊,撿起一塊石頭扔下去。

許久,才傳來沈悶的回響——不是水聲,是石頭撞擊石壁的聲音。

“這不是水井。”沈硯清皺眉,“是密道入口。”

蕭燼臉色一變:“蕭府地下有密道,我怎麽不知道?”

“二爺,這口井是老太爺在世時封的。”一直沈默的老管事陸文德突然開口,他撚著佛珠,神色覆雜,“老太爺說,這是蕭家祖上避難用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老奴也是聽先老爺提過一嘴,具體通向哪裏,並不清楚。”

蕭燼盯著陸文德看了片刻,忽然冷笑:“陸伯,你是看著我長大的。到了這個時候,還要瞞我嗎?”

陸文德撲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二爺息怒!老奴……老奴只是奉命行事!老太爺臨終前交代,這井裏的秘密,除非蕭家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否則絕不能打開!”

“現在就是生死存亡的關頭!”蕭燼厲聲道,“我妹妹死了!死在自己家裏!兇手可能就從這口井來去自如!你還要守著那些陳規舊矩?!”

陸文德伏在地上,渾身顫抖,卻不說話。

沈硯清在一旁冷眼旁觀,忽然開口:“陸伯,你口中的老太爺,可是蕭燼的祖父蕭長風?”

陸文德猛地擡頭,眼中閃過震驚:“你……你怎麽知道?”

“蕭長風,原名蕭定邦,光緒二十三年進士,曾任北洋政府交通部次長。”沈硯清緩緩道,“民國六年突然辭官回鄉,閉門不出。外界傳聞他是看透官場黑暗,心灰意冷。但據我所知——”

他蹲下身,與陸文德平視。

“他是奉了某位大人物的密令,在江北籌建一個秘密基地。基地的作用,是存放一批從紫禁城運出來的……國寶。”

陸文德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蕭燼也楞住了:“國寶?什麽國寶?”

沈硯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這就要問陸伯了。或者說,問蕭家歷代守護的這個秘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文德身上。

老管事跪在雪地裏,嘴唇顫抖,良久,才嘶聲道:“是……是《永樂大典》。”

四字一出,滿場死寂。

《永樂大典》——明朝永樂年間編纂的百科全書,共一萬一千零九十五冊,被譽為“世界有史以來最大的百科全書”。八國聯軍侵華時散佚大半,民國以來,無數文人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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