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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食髓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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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食髓知味

本朝規矩, 五品以上列席朝會。燕培風卡在六品,沒有皇帝欽點,無需參加。但每日點卯是不能缺的。

第二日天際未明, 燕培風就得起身,趕著去戶部點卯。

他睡在外側, 輕輕挪開沈雲楹的腦袋, 伸展一下有些麻的胳膊, 利索下床。

動作再輕,洗漱穿衣的聲響還是驚醒沈雲楹。她迷糊睜眼, 冬日的床帳厚實,依稀能看到燕培風的背影,他正在親手束腰帶。

燕培風不喜小廝丫鬟近身伺候,這些活都是他自己做。

見他穿好交領右衩織錦直綴, 往架子邊走去,那兒掛著深青毛呢狐裘鶴氅。忽然,燕培風轉身來到床邊, 和沈雲楹隔帳相望。

方才燕培風就覺得有人盯著自己,轉身一看, 沈雲楹果然醒了。

沈雲楹哪兒知道燕培風這麽敏銳,無辜地眨眨眼, 雙手拎了拎被子。把頭往下一縮,露出一雙圓潤的杏眸。

燕培風哂笑,掀起床帳,伸手進來,沈雲楹眼見那雙清瘦有力的手就要摸到自己的頭,忙閃向一側,卻聽到男人的笑聲變高, 昨夜的那副小畫正捏在他手裏。

暖和的睡了一夜,沈雲楹面龐白裏透紅,這會兒更是渾身發燙,她剛剛還以為燕培風要摸她腦袋。沈雲楹懷疑燕培風是故意的,擡眸嗔他一眼。

燕培風笑道:“夫人第一次為我作畫。”揚了揚手裏的紙,“我也帶走了。”

沈雲楹擺擺手,催促道:“走吧走吧,再不出門就來不及點卯了。”

床上的人兒面色酡紅,被趕了燕培風依然笑意不減,只是臨走前,他傾身湊近,壓低聲音:“有道是溫故而知新,明晚為夫再來。”

現下他有點理解為何有些男人會沈溺床笫之事,果真食髓知味,令人沈醉。

沈雲楹瞬間憶起昨夜燕培風的胡言亂語。兩人回顧上次的姿勢,燕培風還要問她對不對,他的記性好,可沈雲楹忘得差不多了,哪裏還記得?

沈雲楹甚至有種錯覺,以前被燕培風一副光風霽月的做派忽悠住,看錯了他。燕培風根本就不是清心寡欲的人兒!

沈雲楹立即一臉正氣地拒絕:“燕培風,君子一諾千金!”

你自己說的,初一十五來後院。明兒燕培風要是敢來,她就拿新婚夜那張時刻表貼在正屋門口。

燕培風朗聲一笑,轉身出門。

沈雲楹直起身,怎麽不給個準話就走了?燕培風剛出門,銀箏擡腳進屋,不確定地問:“夫人,要起嗎?”

屋內暖和,沈雲楹下床開一點窗戶。外面鋪了一層厚厚的雪,銀白素裹,燭火下泛著冷光,像是天亮了一樣。燕培風背影挺秀頎長,如雪中青松,逐漸消失在院門口。

“還早呢,辰時再來叫我。”沈雲楹三兩步回床榻,蜷縮進溫暖的被窩。

銀箏應下。

沈雲楹又問:“馬車裏備著手籠了?”

“放進去啦,還是上等貂皮那副。”銀箏脆聲道。入冬後,沈雲楹就吩咐人做了好些手籠和手爐,輪著用。

明天就放白銅鏤空博古紋六角爐,紋樣古樸端方,正適合老爺。

沈雲楹嗯一聲,開始睡回籠覺。

直到日上三竿,沈雲楹醒來,用過早膳。

銀屏就進屋稟報:“夫人,今日一早就人打著送炭敬的名義來投帖子,在側門排了十幾個人,管家親自招待他們。”又放下一疊帖子,“這是昨日給您的邀約。”

沈雲楹問:“有沒有是要緊的?”

銀屏道:“前面三張是賢王府、湘儀公主府和承恩公府。”這些帖子銀屏都先看過一遍。

這三家既和皇家相關,又與燕培風關系不錯,她親自回帖子。其他的就由底下人紙筆。

午時,沒那麽冷,沈雲楹領著銀屏銀箏堆六個小雪人,用樹枝、蘿蔔和栗子裝飾,並排在庭院,看著挺討喜。

小小運動過後,沈雲楹繼續貓冬,在暖炕上看看話本,喝熱杏仁乳酪飲子。

快到下值的時間,沈雲楹給門房留話,要是燕培風回府就及時往後院通報。

然而眼看就要宵禁,燕培風還未回府,沈雲楹剛要打發人去戶部衙門問,可巧思齊就回來了。

“夫人,主子剛從戶部出來,就有宮裏的太監來找,說皇上龍體不適,宣老爺進宮。皇上留人,今夜就留宿宮中。主子吩咐奴才說一聲,讓您放心。”

沈雲楹忙問:“皇上怎麽樣?”見思齊皺著眉毛不答話,忽然反應過來不能窺伺聖體,就道:“算了,我知道不能透露。”

“那你是留在府裏,還是再進宮?’

思齊彎腰道:“奴才哪兒有福分住在宮裏,主子吩咐奴才明日一早在宮門口等。”

沈雲楹點頭,“你辛苦了,廚房還有熱湯,銀屏,給思齊盛一碗。喝完再下去歇著吧。”

等湯婆子把床烘得暖呼呼的,沈雲楹才上去,臨睡前,沈雲楹感嘆,湯婆子到底是死物,不如人熱乎舒坦。

冬至這日,清光湛湛。

昨夜兩人折騰的盡興,燕培風得知沈雲楹要在冬至親手包餃子,便說t他休沐,一起下廚。沈雲楹欣然答應,多一個幫手,誰會拒絕?

錚然居的小廚房要擴建,暫時不能用,府裏的大廚房早得了命令,收拾出來。桐芍、王蘭花做指導老師,和面、拌餡,這兩樣沈雲楹就湊個熱鬧。真正的重頭戲是包餃子。

兩位一日之師親自演示解說如何包餃子,沈雲楹系上絲綢襻膊,學習捏元寶餃、月牙餃,燕培風則學四喜餃、柳葉餃。兩夫妻下廚少,學起來還有模有樣。

祭紅柚梅花碟大肚餃子整整齊齊擺了一圈,個個圓胖可愛。

沈雲楹和燕培風相視一笑,他們成果可嘉。正準備再接再厲,忽然門外響起一道輕咳聲。沈雲楹循聲望去,只見兩位年輕男子並肩站在廚房門口。

左側的男子頭戴玉冠、身穿墨青色流雲紋直綴,內襯銀鼠皮裏,腰束白玉帶,手持掐絲琺瑯小暖爐,外罩的玄色織金大氅襯得男子清貴無雙。

右側稍高一些的男子身穿火紅暗織麒麟紋圓領袍,一件狐裘裏子的銀紅色披風,袖口鑲著一圈細細的風毛,隨著他擡手指向燕培風的動作微微顫動。

這兩位正是太子與二皇子。

每年冬至,皇上和皇後會在坤寧宮設小家宴,是真正的家宴,只有帝後夫妻和他們的兒女,即太子一家、二皇子一家、五公主。

之前燕培風以守孝為由,不去赴宴。這次皇上特意派兩個兒子來叫燕培風和沈雲楹一塊兒來用飯。

太子和二皇子悄然登門,管家又驚又喜,趕緊領兩位貴客去前院正廳,打發人去尋燕培風,誰知小廝年紀小沒眼色,當著太子和二皇子的面說燕培風在大廚房,還吩咐不讓人打擾。

燕培風和廚房居然能湊在一起。太子和二皇子立即興起,要親自去大廚房見燕培風。

等真正看到燕培風挽起袖子,捏出滿滿一碟子的餃子,旁邊一排六個木盆裝著不同餡料:火腿木耳、韭菜雞蛋、蝦仁筍丁、松茸稚雞、羊肉蓯蓉、桂花栗子。

這幅場景,直看得兩人目瞪口呆。

再看到燕培風身側的沈雲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除了狩獵燒烤,燕培風還下過廚嗎?

太子一臉戲謔,笑而不語。

二皇子滿目震驚,而後嗤笑一聲,“燕培風,你怎麽和廚娘似的窩在廚房包餃子?”等大邁步進廚房,他劍眉皺起,嫌棄道:“嘖嘖嘖,燕培風,君子遠庖廚,你聖賢書白讀了!”

沈雲楹沒見過太子和二皇子,剛剛還以為是燕培風的好友,但聽他真情實感的嫌棄語氣,又一想,兩人不問主家而私自闖廚房,說話刺耳、行止無禮。

餘光看到燕培風正在失神,沈雲楹臉上的笑意頓消,慢斯條理的放下襻膊,冷聲道:“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這位公子,若有閑暇,早些去尋教你四書的先生解惑吧。”

省得來我們府上礙眼。

二皇子聽得雲裏霧裏,奇道:“你在說什麽之乎者也。我聽不懂!”

沈雲楹一楞,他不讀書的嗎?

燕培風計劃用什麽法子攆二皇子走,聽到沈雲楹和二皇子的初交鋒,抿唇忍笑。

太子沒有顧慮,直接笑出聲,拍著二皇子的肩膀,“二弟啊,平日叫你讀書,你不肯。連架都吵不起來。”搖頭道:“有點丟人。”

二皇子梗著脖子哼一聲,高聲對沈雲楹道:“君子就要遠庖廚,又不是請不起廚娘,堂堂公主之子、皇帝外甥,還親自下廚才丟人。”

沈雲楹先看一眼燕培風,見他神色無異,就道:“你身上有官職、有爵位嗎?不懂農桑、五谷不分,何以為官?廚房也是了解農事的途徑。時令菜式是哪些、每日菜價幾何、米糧漲價降價,什麽地種出什麽米,都能知道。”

“我看史書說,一月不雨,皇帝就愁的吃不下飯。要是皇帝不懂雨水對農事的重要,不知道吃得多歡樂。”

二皇子張口欲言,又不知如何反駁,轉頭向他太子大哥求助。

沈雲楹笑著望向燕培風,“夫君,還記得陳家村嗎?那兒的縣令已決定把陳家村的發起過程記載到縣志中。一樣竹筒飯,加上游學士子的褒揚,多少讀書人慕名而去?就借這股東風,陳家村人人都能吃飽飯,建上好房子。”

燕培風一直知道沈雲楹有自己獨特的想法,親耳聽到她這麽說,會心一笑。他當時便覺得是個治理地方的偏方奇方。

倒是太子,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沈雲楹本人,立時明白外面的傳言全是虛言。此女勉強配得上燕培風了。

二皇子見太子雙目欣賞地盯著燕培風夫妻,不會幫自己。又因沈雲楹的話直白,他聽進去了,的確有幾分道理。

他暗道看在沈雲楹是女子的份上,且不同她計較,只轉頭對燕培風道:“在這兒包什麽餃子,快隨我們去坤寧宮用飯。”

燕培風十分淡定地說:“不去。”

沈雲楹這才聽出來兩人的身份。眼前這兩位青年男子是皇子,又和坤寧宮有關,那大概就是太子與二皇子。她看向燕培風,反正燕培風都不行禮,那她也不用吧?

太子卻拉住要去上手拉人的二皇子,“別搗亂。”意味深長地看一眼燕培風,“你已成家,不去便不去。我會和父皇母後說。”

燕培風都成親了,有他自己的小家。他看起來還很滿意。他們皇家人不會做驚散鴛鴦的棒槌。

二皇子還要反抗,“皇兄!皇兄!你忘了父皇母後的話?我都發誓要帶燕培風回去,又失敗一次,我哪兒有臉去見母後?”

太子伸手要捂嘴。

二皇子做最後的掙紮大喊:“你不想嘗嘗燕培風親手包的餃子嗎?”

可惜太子常年習武,力氣不小,捂得緊緊的,只能聽到嗚嗚嗚抑揚頓挫的聲音。

二皇子個高體壯,要是真的反抗或許能成功,但施壓的人是他親兄長,二皇子他不敢動手啊。

太子領著二皇子,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沈雲楹一臉驚奇地圍觀。

燕培風先開口:“每年冬至,皇上和皇後都會在坤寧宮辦小家宴,沒有其他妃嬪和皇子公主。”

沈雲楹點頭,就是帝後的小家。

“父母去世後,皇上說舅舅外甥也是一家,喚我一塊去用飯。我以守孝拒絕了。舅舅舅母的用心,我都知道。”燕培風心知他姓燕,不姓李。而且與帝王家相處,燕培風心底牢記分寸二字。

燕培風沒再繼續說,沈雲楹沒追問,伸手端起碟子笑道:“我們今晚辦餃子家宴?”

燕培風當然沒意見。

自己做的,怎麽可能不吃。

忙碌一個上午,碩果累累,餃子擺滿十個竹蒸屜,約莫有兩百多個。剩下的面皮和餡料就交給廚房動手包。

自家還沒開吃,沈雲楹先吩咐:“送三十個去靜遠齋,再裝一百個送去坤寧宮。”

沈雲楹看重蔣文笙,燕培風看重皇上舅舅舅母,將心比心,她有好的東西,有靜遠齋的一份,就少不了坤寧宮的。

盡到心意,皇上皇後喜不喜歡用不用,就在於他們了。

燕培風聽著沈雲楹熟練的吩咐,銀屏和銀箏兩個丫鬟也習以為常的模樣,他奇道:“你常往坤寧宮送東西?”

不是不喜應酬嗎?

難得燕培風露出這麽明顯易懂的神情,沈雲楹心道:她只是想當甩手掌櫃,不是要請辭隱退!

沈雲楹頷首,懶懶地回道:“隨手能做,又能盡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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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

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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