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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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郁青醒來時，周遭很安靜，遠處城市的燈光並著頭頂四散的星光一道從全景天窗中灑落下來。他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究竟身在何處，半撐著座椅探起身子，忽然聽見身旁有人道：“醒了？”
“嗯？”少年循聲望去，見男人躺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郁青擡手揉了揉眼睛，腿上忽然落下一層布料，竟是一條薄毯，原本是披在他身上的。少年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條件反射拎起毯子往一邊扔去。
“唔——”沈聽瀾將砸在臉上的薄毯拿下來，坐起身，轉臉望向少年。
“不好意思。”少年搓了搓雙臂，身子縮了縮，抿唇觀察男人的神色。
“沒關系。”沈聽瀾莞爾，他瞧出少年的緊繃，並沒有言語，也沒問他為什麽突然這樣做，只是當著少年的面抖了抖薄毯，手指翻飛，疊成一個方形，長臂一伸，便將毯子放在後座了。
郁青認認真真地盯完整個過程，見毛毯中什麽都沒有，微松了口氣，四肢重新舒展開，後知後覺地開口：“我又睡著了？”
“嗯。”看來江助調查到的內容並無誇張的成分，郁青似乎確實因為從前的某些陰影而對紡織品存有一定的恐懼心理。沈聽瀾心中微沈，具體恐懼到什麽程度，可能還要去少年家裏看一看才知道。
“你還說了夢話。”
郁青往前湊了湊，“夢話？”他不知道自己還有說夢話的習慣，“我說了什麽？”
“你說——”男人眼眸微瞇，唇角微微挑了挑，神情生動，卻也難掩倦色，“說感謝我送你回家，要請我去你家喝杯咖啡。”
“……”好明顯的借口，是想去他家嗎？
郁青眨了眨眼睛，想到他看過的影視劇中，深夜做客喝酒最後都會滾到床上，但他家裏沒床，而且也不是喝酒，應該沒什麽問題，於是點點頭，“我給你煮咖啡。”
沈聽瀾身為先挑起話題的人，在聽到少年幹脆的回答後，反倒遲疑起來，“深更半夜，你就這樣讓我進你家門？”
“你會對我做什麽嗎？”
“不，當然不會。”沈聽瀾慌忙搖頭。
郁青沒答話，自己解了安全帶，抱著一大袋子親簽CD下了車。沈聽瀾也沒再發楞，緊隨其後，將少年手中的東西接了過來。
*
一間與豪華精致不沾邊的房子，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檸檬香氣。
站在玄關處，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透明的。透明的櫃子，透明的桌椅，本該放置布藝沙發的位置，放置的是鏤空的透明亞克力長椅，盡管上面鋪了一層乳膠軟墊，看起來依舊是個舒適度極低的家具。
“我去給你煮咖啡。”少年嘴上這麽說著，卻沒第一時間去煮咖啡，反倒先去將沙發上的軟墊掀起來檢查了一番，又依次進了房間檢查。
沈聽瀾站在客廳中央，這裏的一切都是透明的，每個房間的門都是敞開的，他能很清楚地看見這些房間的布局。
一共有三個房間。郁青先進的那間是衣帽間，中央是一面鏡子，各類衣物飾品整齊排列在周遭的透明櫃子中，最頂上的一排矮櫃中堆放了一些噴霧罐。少年將每個櫃子都打開檢查了一番，轉身進了另一個房間。
這是一間收藏室，也是整間屋子中最為色彩繽紛最有人氣的地方。一面墻上做了通頂的陳列櫃，其中陳列著各式CD、唱片，另一面墻上則是用相框裱起來的各色概念海報。
目光從那一張張眼熟的畫面中掃過，沈聽瀾不用細看也知道那些是誰的CD，誰的概念海報。他的目光落在臨墻而放的透明展示櫃上，裏面陳列了各種樂器還有一些小玩意，其上張揚的簽名不難讓人猜出這些又是誰的曾用物。
沈聽瀾的心情有些覆雜，他看著郁青進了最後一間房間。
按理說這間應該是郁青的臥室，邊上的矮櫃中堆滿了同樣包裝的噴霧瓶，房內卻沒有床的影子，只有一個乳膠軟墊平鋪在地上，而這張墊子也成了少年的重點檢查對象。
沈聽瀾收回目光，發現客廳的茶幾上擺了一本書，封面上大剌剌印著《讓全世界愛上你的高情商舉動》，沈聽瀾默了默，心道光看書名，這書也應該被劃為詐.騙行列，郁青該不會真的照著這本書來學習社交技巧吧？
目光再往下，卻發現櫃中也堆了一些噴霧罐，沈聽瀾走近仔細一看，竟是殺蟲噴霧。
所以一開門時，空氣中那陣淡淡的檸檬香氣，竟然是殘留的殺蟲噴霧？這麽多噴霧，沈聽瀾有點頭大，郁青是每天都要噴嗎？每天都呼吸這樣的空氣，身體能受得了嗎？
郁青將一圈檢查完，確信一切安全後，才想起來自己還把客人晾在客廳。轉頭卻見男人眉頭緊鎖地站在客廳中央，高大的身影顯得極有壓迫性，面上表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嚴肅，他的腳步一頓，對方也恰在此時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時，男人周身的壓迫氣場瞬間消弭，沈聽瀾率先勾了勾唇，方才一閃而逝的嚴肅表情似乎只是郁青的錯覺，“不請我坐下嗎？”他攤了攤手，顯得坦誠而無害。
“請坐沙發上吧。”少年指了指客廳的亞克力長椅，“我去幫你煮咖啡。”
郁青取出咖啡機，加入水和咖啡粉，等待機器加熱、滴濾的時間中，他轉頭看見沈聽瀾坐在沙發上，正偏頭打量他的收藏室。
“你想進去看看嗎？”郁青並不抗拒沈先生，或許是因為，他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遇見和自己一樣喜歡Emerald的人，非但不抗拒，還罕見地生出了些分享欲。
“當然。”沈聽瀾站起身，跟著少年走進這間色彩繽紛的收藏室。
“這一面墻上都是各類黑膠唱片、磁帶、還有CD。”郁青踮起腳，指著墻上陳列櫃最頂上的一張黑膠，“那是我買的第一張唱片，也是最喜歡的一張。”
沈聽瀾看了一眼，淡淡道：“《Nimbus Spinning World》積雲的旋轉世界。這個系列包含了《Horizon’s First Laugh（地平線的初次笑容）》、《Tilt-a-World（傾斜的世界）》以及《Lullaby for my nimbus（獻給積雲的搖籃曲）》三部曲。”
男人的目光落在黑膠唱片上，墻壁上的展示燈照在他臉上，形成一片過曝的空白，“創作者巧妙地使用大提琴的跳弓、滑音、節奏調性的變化來呈現出旋轉的效果，並用慢速泛音來表達星光閃爍的搖籃曲，在當年確實獲得了一些好評和獎項。”
郁青的目光從黑膠唱片上移開，挪到身旁人的臉上，卻看不清他的表情。少年下意識走近了一步，屬於另一人的氣味漸漸將其包裹，“沈先生，你好像很懂這些。”他輕聲道。
“沒有。”沈聽瀾垂頭，琥珀色的眼眸中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只是個人興趣，更何況，有時候出席宴會與人交談，也需要懂點這方面的東西來提升一下格調。”他朝少年眨了眨眼睛，是郁青見過多次的風趣模樣，“我好像已經聞到咖啡的香氣了。”
“啊……咖啡。保溫太久會變苦的。”
沈聽瀾倚在廚房門口，看著少年將煮好的咖啡倒進杯子中，“只有一個杯子？”
“嗯。”郁青拿出一個碗，“因為這裏只有我一個人。”他將杯子遞給沈聽瀾。
沈聽瀾接過杯子的手一頓，“難道我是這裏的第一個客人。”
郁青點頭，捧起碗吹了吹，“我不想讓以前的經紀人進來。除此以外，也沒有別人了。”
“我很幸運。”沈聽瀾開玩笑似的說了一句，垂眼喝了一口咖啡，只有微微的苦，郁青在其中放了很多糖，他的目光掃過一副全然放松姿態的人，略一思索，還是開口道：“我註意到這屋子裏有很多殺蟲噴霧。”
郁青放下碗，提起這個話題便下意識搓了搓胳膊，擡眼望向男人，目光中含著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信賴。
沈聽瀾卻註意到了，他嘆了口氣。放下杯子，神情嚴肅：“或許你比較害怕蟲子。”
江助的調查報告中顯示，郁青在兩個月前曾經歷過酒店投蟲事件。黑粉將大量蟲子藏在郁青的床單被褥中，因此郁青現在才會這麽怕蟲子，從而對紡織品，尤其是床單被褥產生極大的恐懼，附帶的還有睡眠障礙。
“但是如果每天都噴大量殺蟲噴霧，也沒有充分通風，人體長期吸入室內殘餘的殺蟲噴霧，一定是會對身體產生危害的。”
算得上是苦口婆心的一番話，但對方嚴肅的模樣實在是陌生，郁青抿了抿唇，有點不喜歡這樣的沈先生，也不想討論這個話題，便木著臉道：“我知道，我會註意的。”
完全是消極抵抗敷衍了事，這時候倒確實像個19歲的小孩，沈聽瀾則成了招人厭的大家長。
“你根本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沈聽瀾直接戳穿了他。
“……”郁青當然知道殘餘的噴霧會對人體有害，但每天晚上，只要關上燈，皮膚和布料的每一次接觸，空氣中一丁點微風拂過，他的大腦都會無可抑制地將其幻想成千百條蟲子在身上緩慢爬行。只有嗅到殘餘的殺蟲劑氣息，才能中止這種幻想，陷入睡眠。
他沒辦法不噴殺蟲噴霧。
只是今天居然在沈先生的車上睡著了，在一個陌生的未全面檢查的環境，也沒有聞到殺蟲劑的氣味，竟然就那樣睡著了，還睡著兩次，實在是太奇怪了。
難道是因為沈先生用的香水格外好聞？郁青回憶了一下，那時在車上，被熟悉的氣息包裹著，感覺非常安心，自然而然地就睡著了。這麽說來，沈先生的香水氣味和殺蟲劑的氣味是一樣的？
可是不一樣呀，有鼻子的人都能聞出兩者的差別。那他那時為什麽會在車上睡著呢？是因為太疲憊了嗎？
見少年一直不回答，沈聽瀾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氣過重，緩聲道：“你願意和我說說是怎麽回事嗎？”雖然他已經知道一切原委，但或許郁青也應該真正直面這件事才行。
郁青垂著頭，也不說話，也不願意看沈聽瀾。
他並不喜歡在人前自我暴露，但是沈先生這樣問他，他又莫名其妙地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可那些是太久遠枯燥的故事，剪不斷理還亂，開口講述就像是從嗓子眼裏扯出線頭一點點往外拽，在線團全部從體內拽出去之前，他會率先幹嘔、窒息，被粗糲的線團磨破嗓子，只能吐出腥臭的血與肉。
那沈先生會怎麽想？在他見到這些血與肉之後，他會怎麽想？應該沒有人會喜歡聽到這種故事。刻在他腦中的惡評一條條浮現，少年長久地沈默，他可以把那些不認識的人的惡意不當回事，但如果眼前這個人突然對他表達厭惡，突然換了一副嘴臉，嚴厲指責他呢？
他好像沒辦法接受。
沈聽瀾灌了幾口熱咖啡，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實在是太急切了。不管怎麽說，這才是他與郁青見面的第一天，即便郁青待他的態度較為親昵，但說到底，還是陌生人。他放下咖啡杯，正準備開口道別，卻見眼前人忽然擡起頭。
燈光灑在他眼中，更襯得黑眸發亮，乖巧而無害。
下一秒，在沈聽瀾以為他終於想通願意和自己談談時，人畜無害的少年輕啟紅唇，“再見。”
“你要趕我走？”男人微微挑眉，吃癟的神情也很生動。
“嗯。”郁青點頭，又搖搖頭，“我明天還想再見到你。”
“……”猝不及防的直白話語撞散了沈聽瀾腦中有關殺蟲劑噴霧的勸阻，他被少年趕到玄關處，胡亂地“嗯”了一聲。
明天也要欺騙小嫂嫂嗎？
似乎也只能這麽做了。
“傷口不要沾水。”沈聽瀾無奈地開口叮囑，轉頭欲走，又被扯住袖子，轉頭，便見少年滿臉真摯，“沈先生，你用的是什麽香水？”
有關氣味的話題實在稱得上是私密，男人的耳根微微紅了，卻聽少年繼續道：“好像和殺蟲噴霧有一樣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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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青醒來時，周遭很安靜，遠處城市的燈光並著頭頂四散的星光一道從全景天窗中灑落下來。他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究竟身在何處，半撐著座椅探起身子，忽然聽見身旁有人道：“醒了？”
“嗯？”少年循聲望去，見男人躺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郁青擡手揉了揉眼睛，腿上忽然落下一層布料，竟是一條薄毯，原本是披在他身上的。少年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條件反射拎起毯子往一邊扔去。
“唔——”沈聽瀾將砸在臉上的薄毯拿下來，坐起身，轉臉望向少年。
“不好意思。”少年搓了搓雙臂，身子縮了縮，抿唇觀察男人的神色。
“沒關系。”沈聽瀾莞爾，他瞧出少年的緊繃，並沒有言語，也沒問他為什麽突然這樣做，只是當著少年的面抖了抖薄毯，手指翻飛，疊成一個方形，長臂一伸，便將毯子放在後座了。
郁青認認真真地盯完整個過程，見毛毯中什麽都沒有，微松了口氣，四肢重新舒展開，後知後覺地開口：“我又睡著了？”
“嗯。”看來江助調查到的內容並無誇張的成分，郁青似乎確實因為從前的某些陰影而對紡織品存有一定的恐懼心理。沈聽瀾心中微沈，具體恐懼到什麽程度，可能還要去少年家裏看一看才知道。
“你還說了夢話。”
郁青往前湊了湊，“夢話？”他不知道自己還有說夢話的習慣，“我說了什麽？”
“你說——”男人眼眸微瞇，唇角微微挑了挑，神情生動，卻也難掩倦色，“說感謝我送你回家，要請我去你家喝杯咖啡。”
“……”好明顯的借口，是想去他家嗎？
郁青眨了眨眼睛，想到他看過的影視劇中，深夜做客喝酒最後都會滾到床上，但他家裏沒床，而且也不是喝酒，應該沒什麽問題，於是點點頭，“我給你煮咖啡。”
沈聽瀾身為先挑起話題的人，在聽到少年幹脆的回答後，反倒遲疑起來，“深更半夜，你就這樣讓我進你家門？”
“你會對我做什麽嗎？”
“不，當然不會。”沈聽瀾慌忙搖頭。
郁青沒答話，自己解了安全帶，抱著一大袋子親簽CD下了車。沈聽瀾也沒再發楞，緊隨其後，將少年手中的東西接了過來。
*
一間與豪華精致不沾邊的房子，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檸檬香氣。
站在玄關處，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透明的。透明的櫃子，透明的桌椅，本該放置布藝沙發的位置，放置的是鏤空的透明亞克力長椅，盡管上面鋪了一層乳膠軟墊，看起來依舊是個舒適度極低的家具。
“我去給你煮咖啡。”少年嘴上這麽說著，卻沒第一時間去煮咖啡，反倒先去將沙發上的軟墊掀起來檢查了一番，又依次進了房間檢查。
沈聽瀾站在客廳中央，這裏的一切都是透明的，每個房間的門都是敞開的，他能很清楚地看見這些房間的布局。
一共有三個房間。郁青先進的那間是衣帽間，中央是一面鏡子，各類衣物飾品整齊排列在周遭的透明櫃子中，最頂上的一排矮櫃中堆放了一些噴霧罐。少年將每個櫃子都打開檢查了一番，轉身進了另一個房間。
這是一間收藏室，也是整間屋子中最為色彩繽紛最有人氣的地方。一面墻上做了通頂的陳列櫃，其中陳列著各式CD、唱片，另一面墻上則是用相框裱起來的各色概念海報。
目光從那一張張眼熟的畫面中掃過，沈聽瀾不用細看也知道那些是誰的CD，誰的概念海報。他的目光落在臨墻而放的透明展示櫃上，裏面陳列了各種樂器還有一些小玩意，其上張揚的簽名不難讓人猜出這些又是誰的曾用物。
沈聽瀾的心情有些覆雜，他看著郁青進了最後一間房間。
按理說這間應該是郁青的臥室，邊上的矮櫃中堆滿了同樣包裝的噴霧瓶，房內卻沒有床的影子，只有一個乳膠軟墊平鋪在地上，而這張墊子也成了少年的重點檢查對象。
沈聽瀾收回目光，發現客廳的茶幾上擺了一本書，封面上大剌剌印著《讓全世界愛上你的高情商舉動》，沈聽瀾默了默，心道光看書名，這書也應該被劃為詐.騙行列，郁青該不會真的照著這本書來學習社交技巧吧？
目光再往下，卻發現櫃中也堆了一些噴霧罐，沈聽瀾走近仔細一看，竟是殺蟲噴霧。
所以一開門時，空氣中那陣淡淡的檸檬香氣，竟然是殘留的殺蟲噴霧？這麽多噴霧，沈聽瀾有點頭大，郁青是每天都要噴嗎？每天都呼吸這樣的空氣，身體能受得了嗎？
郁青將一圈檢查完，確信一切安全後，才想起來自己還把客人晾在客廳。轉頭卻見男人眉頭緊鎖地站在客廳中央，高大的身影顯得極有壓迫性，面上表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嚴肅，他的腳步一頓，對方也恰在此時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時，男人周身的壓迫氣場瞬間消弭，沈聽瀾率先勾了勾唇，方才一閃而逝的嚴肅表情似乎只是郁青的錯覺，“不請我坐下嗎？”他攤了攤手，顯得坦誠而無害。
“請坐沙發上吧。”少年指了指客廳的亞克力長椅，“我去幫你煮咖啡。”
郁青取出咖啡機，加入水和咖啡粉，等待機器加熱、滴濾的時間中，他轉頭看見沈聽瀾坐在沙發上，正偏頭打量他的收藏室。
“你想進去看看嗎？”郁青並不抗拒沈先生，或許是因為，他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遇見和自己一樣喜歡Emerald的人，非但不抗拒，還罕見地生出了些分享欲。
“當然。”沈聽瀾站起身，跟著少年走進這間色彩繽紛的收藏室。
“這一面墻上都是各類黑膠唱片、磁帶、還有CD。”郁青踮起腳，指著墻上陳列櫃最頂上的一張黑膠，“那是我買的第一張唱片，也是最喜歡的一張。”
沈聽瀾看了一眼，淡淡道：“《Nimbus Spinning World》積雲的旋轉世界。這個系列包含了《Horizon’s First Laugh（地平線的初次笑容）》、《Tilt-a-World（傾斜的世界）》以及《Lullaby for my nimbus（獻給積雲的搖籃曲）》三部曲。”
男人的目光落在黑膠唱片上，墻壁上的展示燈照在他臉上，形成一片過曝的空白，“創作者巧妙地使用大提琴的跳弓、滑音、節奏調性的變化來呈現出旋轉的效果，並用慢速泛音來表達星光閃爍的搖籃曲，在當年確實獲得了一些好評和獎項。”
郁青的目光從黑膠唱片上移開，挪到身旁人的臉上，卻看不清他的表情。少年下意識走近了一步，屬於另一人的氣味漸漸將其包裹，“沈先生，你好像很懂這些。”他輕聲道。
“沒有。”沈聽瀾垂頭，琥珀色的眼眸中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只是個人興趣，更何況，有時候出席宴會與人交談，也需要懂點這方面的東西來提升一下格調。”他朝少年眨了眨眼睛，是郁青見過多次的風趣模樣，“我好像已經聞到咖啡的香氣了。”
“啊……咖啡。保溫太久會變苦的。”
沈聽瀾倚在廚房門口，看著少年將煮好的咖啡倒進杯子中，“只有一個杯子？”
“嗯。”郁青拿出一個碗，“因為這裏只有我一個人。”他將杯子遞給沈聽瀾。
沈聽瀾接過杯子的手一頓，“難道我是這裏的第一個客人。”
郁青點頭，捧起碗吹了吹，“我不想讓以前的經紀人進來。除此以外，也沒有別人了。”
“我很幸運。”沈聽瀾開玩笑似的說了一句，垂眼喝了一口咖啡，只有微微的苦，郁青在其中放了很多糖，他的目光掃過一副全然放松姿態的人，略一思索，還是開口道：“我註意到這屋子裏有很多殺蟲噴霧。”
郁青放下碗，提起這個話題便下意識搓了搓胳膊，擡眼望向男人，目光中含著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信賴。
沈聽瀾卻註意到了，他嘆了口氣。放下杯子，神情嚴肅：“或許你比較害怕蟲子。”
江助的調查報告中顯示，郁青在兩個月前曾經歷過酒店投蟲事件。黑粉將大量蟲子藏在郁青的床單被褥中，因此郁青現在才會這麽怕蟲子，從而對紡織品，尤其是床單被褥產生極大的恐懼，附帶的還有睡眠障礙。
“但是如果每天都噴大量殺蟲噴霧，也沒有充分通風，人體長期吸入室內殘餘的殺蟲噴霧，一定是會對身體產生危害的。”
算得上是苦口婆心的一番話，但對方嚴肅的模樣實在是陌生，郁青抿了抿唇，有點不喜歡這樣的沈先生，也不想討論這個話題，便木著臉道：“我知道，我會註意的。”
完全是消極抵抗敷衍了事，這時候倒確實像個19歲的小孩，沈聽瀾則成了招人厭的大家長。
“你根本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沈聽瀾直接戳穿了他。
“……”郁青當然知道殘餘的噴霧會對人體有害，但每天晚上，只要關上燈，皮膚和布料的每一次接觸，空氣中一丁點微風拂過，他的大腦都會無可抑制地將其幻想成千百條蟲子在身上緩慢爬行。只有嗅到殘餘的殺蟲劑氣息，才能中止這種幻想，陷入睡眠。
他沒辦法不噴殺蟲噴霧。
只是今天居然在沈先生的車上睡著了，在一個陌生的未全面檢查的環境，也沒有聞到殺蟲劑的氣味，竟然就那樣睡著了，還睡著兩次，實在是太奇怪了。
難道是因為沈先生用的香水格外好聞？郁青回憶了一下，那時在車上，被熟悉的氣息包裹著，感覺非常安心，自然而然地就睡著了。這麽說來，沈先生的香水氣味和殺蟲劑的氣味是一樣的？
可是不一樣呀，有鼻子的人都能聞出兩者的差別。那他那時為什麽會在車上睡著呢？是因為太疲憊了嗎？
見少年一直不回答，沈聽瀾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氣過重，緩聲道：“你願意和我說說是怎麽回事嗎？”雖然他已經知道一切原委，但或許郁青也應該真正直面這件事才行。
郁青垂著頭，也不說話，也不願意看沈聽瀾。
他並不喜歡在人前自我暴露，但是沈先生這樣問他，他又莫名其妙地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可那些是太久遠枯燥的故事，剪不斷理還亂，開口講述就像是從嗓子眼裏扯出線頭一點點往外拽，在線團全部從體內拽出去之前，他會率先幹嘔、窒息，被粗糲的線團磨破嗓子，只能吐出腥臭的血與肉。
那沈先生會怎麽想？在他見到這些血與肉之後，他會怎麽想？應該沒有人會喜歡聽到這種故事。刻在他腦中的惡評一條條浮現，少年長久地沈默，他可以把那些不認識的人的惡意不當回事，但如果眼前這個人突然對他表達厭惡，突然換了一副嘴臉，嚴厲指責他呢？
他好像沒辦法接受。
沈聽瀾灌了幾口熱咖啡，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實在是太急切了。不管怎麽說，這才是他與郁青見面的第一天，即便郁青待他的態度較為親昵，但說到底，還是陌生人。他放下咖啡杯，正準備開口道別，卻見眼前人忽然擡起頭。
燈光灑在他眼中，更襯得黑眸發亮，乖巧而無害。
下一秒，在沈聽瀾以為他終於想通願意和自己談談時，人畜無害的少年輕啟紅唇，“再見。”
“你要趕我走？”男人微微挑眉，吃癟的神情也很生動。
“嗯。”郁青點頭，又搖搖頭，“我明天還想再見到你。”
“……”猝不及防的直白話語撞散了沈聽瀾腦中有關殺蟲劑噴霧的勸阻，他被少年趕到玄關處，胡亂地“嗯”了一聲。
明天也要欺騙小嫂嫂嗎？
似乎也只能這麽做了。
“傷口不要沾水。”沈聽瀾無奈地開口叮囑，轉頭欲走，又被扯住袖子，轉頭，便見少年滿臉真摯，“沈先生，你用的是什麽香水？”
有關氣味的話題實在稱得上是私密，男人的耳根微微紅了，卻聽少年繼續道：“好像和殺蟲噴霧有一樣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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