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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自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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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自辯

葉幸選了家不常去的日料店,榻榻米風格的房間很小,隔音也差,說話不得不壓低嗓門,不過這家店做的東西確實好吃,常年訂位緊張。

“小高昨天下午就幫我訂好了。今天打電話想調個大點的房間,說沒辦法調,全訂滿了。”

文慧抓住重點,“那這頓飯算你的預謀了?”

葉幸微笑,“不是很久沒一起出來吃飯了麽?”

其實也不是很久,只是每次出來都會帶上孩子,今晚就他倆,在這間狹窄的屋子裏面對面,身邊沒有孩子的喧鬧,文慧忽然有點不習慣。

“一鳴在夏令營過得怎麽樣?”葉幸問。

“挺順利。昨天給我發消息說,交到了新朋友,是個澳大利亞小孩。”

葉幸點頭,很放心的樣子。在教育問題上,他和父親一樣,充分信任妻子的能力,從不在孩子面前駁斥媽媽的權威,只在妻兒出現糾紛時才介入。

不過一鳴和一心都還小,遠沒到叛逆的年紀,文慧又是做老師的,到目前為止和孩子的交流還算成功。更諷刺的是,教育上的主要矛盾不是出現在她和孩子之間,而是出現在她和婆婆之間。這一點,文慧相信葉幸是能感覺到的,有時也會幫她出頭,和時梅杠幾句,被文慧攔過幾次後就作罷了。文慧覺得葉幸的幫忙並不能解決問題,反而可能火上澆油。

開始上菜了,先上桌的是一大盤刺身,文慧的最愛,蘸著芥末吃下去,舌尖品味魚蝦的鮮甜,鼻腔裏有濃重的辛辣沖出,冰火兩重天,很是過癮。

葉幸不喜生食,文慧吃的時候他都不怎麽看,只偶爾夾幾筷子涼拌菜。

文慧知道他在醞釀情緒,一種盡量保持客觀但仍滿含質問的態度,他有這個資格,或者自認為有。

文慧慢慢等著,並不著急,她只想在批判開始前好好享用美食。這家店的刺身果然名不虛傳,文慧吃得酣暢淋漓。

她驚異於自己竟能如此鎮定,連胃口都這麽好。或許應該感謝曉棠,那天她把文慧所有危險的情緒都勾弄並引爆出來,今晚文慧才能沈著冷靜地面對葉幸。

香煎鱈魚t快吃完的時候,葉幸終於切入正題。

“聽說,前兩天曉棠請客了?”

文慧在心裏笑了下,葉幸還是體貼的,等她吃到八成飽才開啟這個不愉快的話題,他自己倒是沒怎麽吃,幾道主菜只象征性地下箸一兩次。

文慧喝了口茶,點頭說:“是啊!她不是跟你談成了一筆大生意嗎?”

“嗯,昨天剛走完合同。”

“你以前不是看不上她嗎?真放心把工程交給他們夫妻做?”

葉幸的視線定在文慧臉上,短暫的兩秒,嘴角彎起,眼裏卻無笑。

“你以前不是不過問我工作上的事麽?”

文慧挑眉,“和我無關的事我當然不會問,但她能談下來不是因為我嗎?”

她也含著笑,甚至是有點淘氣的,仿佛他倆在談論一件相當有趣的事。

“我是很意外,你把那麽大的工程包給曉棠,多少有點兒戲了,曉棠的斤兩我了解,她挑不起大梁。”

“我們有考評標準,她既然能過審,說明具備資質,再說我會全程盯著。”

“那你有得累了。”

葉幸神色淡然,“這個工程不管誰接手我都會自己盯著,祁曉棠夫婦雖然能力上欠缺了些,但他們也有自己的優勢,他們急需借這個項目轉型,所以會全力以赴。也就是說,我的指點意見和要求他們都會接受,不敢打折扣。”

“你認為OK就好,不用跟我解釋這麽多。”文慧說,“我吃驚的是,你居然這麽在乎我那點陳年舊事,在乎到要拿工程去做交易的地步。希望你爸不知道你這麽幹。”

葉幸面無表情,“不勞你操心。”

文慧笑笑,“行吧,你約我出來想談什麽?”

“你為什麽那麽做?我是說,為什麽要瞞著我甩掉莊夏川。”

“曉棠是這麽跟你說的?”

葉幸不語。

“她說什麽你都信?”

“我有我的判斷……你沖她潑的那杯酒,還不能說明問題?”

“她找你告狀了,還是溫寧告訴你的?”

葉幸依然沒有回答,但看向文慧的眼裏有譴責。

文慧收斂笑意,鄭重說:“我對不起的是莊夏川,但我沒背叛過你。你問我為什麽,不是太明顯了嗎?我當時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你,想和你在一起啊!既然話說到這裏,我也有個問題問你,如果當時我告訴你我有男朋友,而且為了和你在一起,我跟他分手了,你還會接受我嗎?”

葉幸眼簾低垂,沈默。

“你不會,對嗎?”文慧繼續說,“所以這件事我一直沒敢跟你提。我承認我錯了,但從頭到尾,我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葉幸神色裏的冰冷沒有被融化的跡象,“我第一次帶你回家見父母,我爸就反對過……”

文慧笑道:“只要你帶回家的不是溫寧,你爸媽都會反對的。”

葉幸沒理她,“我爸認為你是個比較功利的女孩,會為了利益對不起別人,我當時還為你辯護,我覺得你不是那種人,你謙虛溫雅,知書達理……沒想到,全被他說中了!”

他克制著委屈和憤怒,文慧反倒心安了,他肯說出來,說明還有救,如果一個字都不說,那他倆就真完蛋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解釋,如果你認為我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別的選擇了你,那你也太不自信了。”

文慧又喝了口茶,談話在進入最為艱難也最關鍵的階段。

“我喜歡過莊夏川,但遇到你之後,我才明白,我對他的喜歡實際上是感激,我在學校朋友不多,課餘又有很多時間都花在打工上,他和我離得最近,我忙不過來的時候他會幫我頂一把,我心裏有什麽不痛快也會跟他說,他性格很好,能聽得進我的抱怨,也很會安慰我,點點滴滴我都記在心裏,所以,當他提出和我交朋友時我沒有拒絕。”

文慧深吸了口氣,“但我們之間其實不是愛情。是你讓我知道,真正的愛情是什麽樣的。”

葉幸避開文慧的視線,不讓她看到自己眼裏的神色。

“和你在一起,我才感覺到真正的快樂,還有仰慕。我坦白說,你的世界是我從來沒接觸過的,我很羨慕,也希望能留下來。不僅如此,那時候我甚至想過,如果我的將來沒有你,那麽生活對我來說也就失去了意義。”

文慧的眼圈忽然紅了,這些話不純粹是編造的臺詞,哪怕只是最初那一瞬湧上心頭的情緒,終究是她曾經擁有過的,說出口的時候才能如此飽含感情。

葉幸的神色終於有所松動,文慧知道差不多了,多說無益,說過火了還可能產生反作用。

有人輕輕叩門,隨後移門被拉開,烏冬面上來了。這是葉幸喜歡的主食。

文慧從大碗裏挑出一些面條到自己的小碗裏,剩下的全歸葉幸。這是他倆自戀愛開始就形成的吃日料的默契。以往這麽做時,文慧在恬淡情緒下能體會到隱隱的安全感,如同兩人在某座海島上相依相伴。

如今,到底是什麽力量將他們推下海島,讓兩人在洶湧的海水中浮沈?

文慧先停筷,葉幸還在慢條斯理吃著,一副胃口不佳的模樣。他的沈默讓文慧倍感壓抑,今晚她必須得到他一個明確的表態,更實際一點,是他對這樁事徹底放下的表態,否則他倆以後的日子沒法過得安心。

“為什麽不說話?”

葉幸掃了她一眼,這一眼對文慧而言依然陌生,雖然批判的意味少了,可仍然缺乏溫情。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盯著桌子一角輕聲道,“我好像,從來沒了解過你。”

他語氣裏有真實的困惑,令文慧想起過往許多類似時刻:他對她的家庭關系感到不解的時候,他聽見她給孩子們灌輸“歪理”的時候,他發現她搜集了厚厚一摞競爭對手黑料的時候......只不過那些時候,他們感情還深,所以他選擇緘口,而非指責她。但今晚,文慧看出他內心的天平已嚴重傾斜,她無法篤定他還能再容忍自己一次。

“你希望我怎麽做,你心裏才能舒服?”她帶著點小心問。

葉幸不看她,吃掉兩口面後,緩緩說:“我不知道。”

如果他是帶著點賭氣說,文慧不會覺得齒冷。她望著眼前的葉幸,他的潔凈、無暇都讓她心生憎恨,前所未有的。

他不需要像她那樣做痛苦的選擇,因為他生在一個有底氣的家庭,他的豐潤富足與她的貧瘠艱辛互不相通,她不能指望他體諒自己。

她忽然覺得自辯毫無意義,只是浪費時間,她為剛才的自我感動感到羞恥,無論她怎樣聲情並茂懺悔,在他眼裏,她已經不純粹不完美了,說到底,他的包容與慷慨都是帶了重重條件的。

她還是忍到葉幸把面吃完才開口。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說說我的想法吧。原來我以為,咱倆結婚快十年了,躲開了所謂的七年之癢,可以安然無恙地把日子過下去。但現在看,你我不過是凡夫俗子,也超脫不了。今天晚上,我是抱著好好解決問題的想法跟你談的,我想我能做的都做了,也盡力了,但你好像並不滿意。我突然也沒把握,我們是不是還能繼續下去。”

葉幸握住茶杯的手微顫了一下,他朝妻子望過來,然而文慧沒有看他。

“放假前,我們院裏出了個游學項目,去新加坡某大學講一年課,申請還有三天截止,現在報名還來得及。本來我是不考慮的,放不下你和兩個孩子,但眼下這種狀況,我覺得離開不是壞事,一年的冷靜期應該夠你我想清楚往後該怎麽辦了。一年後我回來,能過就接著過,不能,我們就分。”

她抓起茶杯,大口飲盡,然後收拾物品起身。

“我開車來的,咱們就各走各的吧!”

說完,也不征求葉幸的意見,拉開移門,在臺階旁換好鞋,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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