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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宣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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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宣洩

文慧約莊夏川在望山路上的咖啡館見面,也說不上來有什麽明確目的,就是覺得在那次突然邂逅之後,她理應和莊夏川見個面。

莊夏川在電話裏沈吟了好一會兒才答應赴約,文慧能猜到他的顧慮,他不想再和自己有瓜葛,當然她也一樣,她希望這是兩人最後一次單獨見面,把以往沒說完的話說清楚。

文慧是在葉幸向自己表白的第二天向莊夏川提出分手的。她記得很清楚,分手那天是八月裏最炎熱的一天。

那天下班後,葉幸送她回出租屋。按理,文慧應該請他進去坐坐的,畢竟兩人的關系已有質的飛躍。但出於謹慎,她沒有提,而葉幸是謙謙君子,雖有此意,也不會強求。

文慧獨自回到家中,心情在被選中的喜悅和即將對另一個人說分手的痛苦之間來回搖擺。

傍晚六點,莊夏川來了,他有文慧住處的鑰匙,門也不敲就開鎖進來,汗涔涔的一個人,手上提了半個大西瓜,是文慧愛吃的沙地瓜。

那時莊夏川已在一家外企找到工作,技術崗,起步階段,薪資不高,但發展前景不錯。他在公司附近租了間房,不過只要不加班,他都會趕到文慧這裏來和她吃個晚飯聊會兒天再走。

莊夏川也曾隱晦提議,兩人可以住一起,這樣比較省錢,文慧沒答應。後來回想,她應該是早就料到會有分手的一天了吧?

不是說文慧不愛莊夏川,23歲之前,她生命中最親密的那個人就是莊夏川,他對她全心全意,毫無保留,無論做什麽事,都是以她為優先。文慧在家裏沒獲得過的寵愛,莊夏川都盡其所能補償給了她。

那麽她對他還有什麽不滿意呢?

好多個夜晚,他倆偎依在鬥室的窗前,憧憬可能觸及的未來:在這座城市立足、擁有自己的住房、生養孩子……

憧憬得越多,文慧就看得越清楚,和莊夏川在一起的未來會很辛苦。溫寧輕輕巧巧就擁有的東西,她和莊夏川可能拼搏一輩子都未必趕得上。

時至今日,文慧已不願再去回憶自己是如何精心接近並成功俘獲葉幸的,這是一把雙刃劍,成功的背後暗藏分離的苦痛,她只能將得意與愧疚一並埋葬,不斷提醒自己,向前看,只看她現在所擁有的。

然而,感情真能這樣被涇渭分明割斷麽?

莊夏川比文慧先到,工作日,咖啡館內人丁寂寥,莊夏川靜靜坐在一角,低頭刷手機,臉上是淡然的既來之則安之的神情。這神情勾起文慧遙遠的記憶。

讀書那會兒,他的這副表情對文慧的焦慮起過極大的安撫作用,當她期待落空時,或者累到快要崩潰時,只消見到耐心等待自己的莊夏川,她便如釋重負,與此同時,委屈和難過傾巢而出,她需要他的寬慰,如同魚需要水。

“你到得真早,沒影響工作吧?”

文慧含笑在他對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傾,手在裙子後側如拂水般輕輕撫過,盡管在莊夏川面前無需保持如此的端莊與優雅。

莊夏川也朝她笑了笑,“沒比你早幾分鐘。工作上午全趕完了,下午去不去都沒關系。你呢,今天不用上課?”

“對,今天沒課.....”

他們以無關緊要的閑話開場,好像只是一對偶然重逢的老同學。

莊夏川把點單遞給文慧,“你喝什麽?”咖啡館是他選的,離市區遠,但離他出差的公司很近,想來是他經常光顧的地方。

文慧沒有客氣,點了店長推薦的雲南手沖咖啡,四十八元一杯,是這裏最貴的飲料。

莊夏川說:“那我也喝這個吧!還沒喝過這種口味的。你要什麽點心?”

文慧說不餓,莊夏川還是點了兩份糕點,這家店的東西價格相比CBD要便宜得多。

咖啡和點心很快端上桌,文慧端起咖啡啜了一口,竟意外地好喝。

“這咖啡真不錯!”

“是吧?我也這麽覺得,價廉物美,我現在只要有空,就會來這裏坐坐。”

莊夏川眼裏湧出笑意,是那種真正的愉悅,仿佛文慧的誇讚令他蓬蓽生輝。此後,他的視線時常落在文慧臉上。文慧一開始不太習慣與他對視,但他的凝視沒有攻擊性,落落大方裏帶著一絲絲感慨,讓文慧很難不想起過去。

要習慣莊夏川對她來說實在太容易,年輕時在他們之間形成的默契一直都在,一個眼神,一句讚嘆,彼此都能聽出是客套還是真心。然而,這樣的默契並不能使文慧有所安慰,反而讓她內心深處的空洞擴大。

十二年前,當文慧跟他提出分手的那一刻,他在想些什麽呢?是否始終無法相信?

莊夏川把半只西瓜放到廚房料理臺上,然後拔出刀子,準備分瓜,對即將到來的分手宣告一無所知。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還歡快地問,是飯前吃還是飯後吃?

文慧雙手交握,站在廚房門邊,終於把那句醞釀了無數遍的話推送出口,莊子,我們分手吧。

莊夏川的背影有很分明的一滯,過了幾秒,他才轉過身來,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盯著她,你,你怎麽了?

面對他的無措,文慧的心在緩緩裂開,但她必須速戰速決,每多拖一分鐘就是多一分煎熬。她又重覆了一遍,我想分手......我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

這時她才留意到莊夏川手上還拿著刀子,如果他揚起刀劈向自己,她會怎麽樣?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新聞報道裏時不時就有看到。

但文慧發現自己一點都不害怕,因為她知道,他不會的,他不是那樣的人。

她說完第二遍分手後,莊夏川的眼神又黯淡了幾分,他朝她走來,走了兩步,發現自己手裏的刀,他不假思索回身,把刀子擱到砧板上。

他走到文慧面前,俯首打量她,眼裏有痛苦,但更多的是擔憂。

是不是工作太緊張了?要是覺得壓力大,幹脆辭職吧,以後專心念書,經濟上我來負責。

文慧在心裏說,那你弟弟妹妹怎麽辦?你媽媽怎麽辦?你肩上的擔子已經這麽重了,我們以後怎麽辦?我都不確定我畢業後能不能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

但她什麽都沒說,這些已不再是她需要操心的問題。

莊夏川,我愛上別人了。她單刀直入,可是目光不敢與他對視。

她等他爆發,那是她應得的。可是他沒有,他用驟然暗啞的嗓音問,是誰?

現在公司的,我的上司。

又是長久的沈默,那一大塊寂靜猶如巨石,文慧至今能回憶起自己被壓住時的窒息感,她在這寂靜中感到冷,又感到熱,身子無比輕軟又無比沈重。

可她已沒有回頭路可走。她必須勇往直前,淌過眼前最為痛苦的一幕,才有破繭成蝶的希望。

他,他對你好麽?是,是不是本地人,他能……莊夏川語無倫次地吐出這些語句後,仿佛氣球被戳破,氣全跑光了,他無力地閉上嘴。

文慧不知該怎麽回答,讚美葉幸等於是貶低莊夏川,而她不願這麽做。

莊夏川終於又開口,嗓音更沙啞了,好吧。那我,我走了。

他連多看她一眼都做不到,擦過她的肩膀,走出廚房。

文慧也沒有勇氣扭頭目送他,視線掠過砧板上那半只血紅的西瓜,它在她眼裏已不再是美味,而成了某種痛苦的象征。

她等待著,等待那一聲判定關系終結的關門聲。

文慧,我——

文慧不得不轉身,看見已經走到門口的莊夏川忽然又折返,目光牢牢盯著自己,仿佛有新的話要說。

文慧下意識後退,背部貼緊墻壁,眼裏大概多了些警惕,莊夏川捕捉到了,一絲苦笑爬上嘴角,人們對角色的適應力是如此迅速又強大,前一秒還是戀人,說過分手就成了t路人,甚至也許已被看作敵人。

他沒有再往前走,到餐桌邊停住腳步,從口袋裏掏出房子的鑰匙,放在桌上,輕聲說:你多保重。

他再次回身,準備出去,腳步太快,拉門時肩膀撞在墻上,很重的一下,他一聲沒哼,走出去,又帶上門。這一幕後來在文慧腦海中反覆浮現,伴隨著淚水。

她任那只西瓜在砧板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打包扔掉。此後,她對西瓜徹底失去食欲。

“沒想到,我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文慧輕聲說,“我一直都不敢想。”

無需多解釋,莊夏川都明白。

“你那年去陵州,約了我見面,結果沒坐幾分鐘我就跑了,沒能好好招待你,事後一直覺得過意不去。”

“所以這次你來江川才想到主動約我?”

莊夏川笑著點頭,果然和文慧猜想得一樣。

“我那次去找你,是想向你道歉來著。我一直欠你的。”

莊夏川笑容淡了,搖頭說:“你不欠我什麽,雖然分手對我來說是個打擊,但我後來想通了,你跟著我確實會吃很多苦,如果你有更好的出路,我替你高興。”

文慧和葉幸的盛大婚禮上過新聞,同學之間更是廣為流傳,莊夏川不可能不知道。他是那時候想通的嗎?文慧無言以對,又心如刀割。

“對不起。”

“真的沒必要。”莊夏川語氣低沈,“這麽多年,你也不容易。”

文慧心一顫,像被點中軟肋。那天在溫寧的會所見面,他想必也在觀察自己,看出她的緊張和局促,並聯想到背後的種種辛酸。而他把觀察到的一切都藏在心裏,沒有說過一句詆毀她的話。文慧的眼圈突然紅了。

分手後,她有過一陣提心吊膽的日子,怕兩人相戀過的秘密被戳穿,怕莊夏川心有不忿鬧事,更怕同學間流傳她背叛他的消息。但她擔心的事一件都沒發生,沒多久,她聽說莊夏川辭職回老家了。

她可以不後悔當年的選擇,但仍然愧對於他,愧對兩人在一起的時光,愧對一起憧憬過的屬於他們彼此的那個未來。

淚水比想象中來得快且多,文慧用模糊了的視線搜索紙巾,莊夏川已先她一步將兩張紙巾塞到她手上。

紙巾很快被浸濕,文慧從默默流淚到失聲痛哭,中間連個緩沖都沒有,可她竟然絲毫不感到震驚,這是一場遲來十多年的宣洩,分手的時候,她的心依然在他那裏,她有過不舍,她眷戀著他給予的包容、愛和安全感。

但還有別的。

你也不容易。是這句話徹底擊潰了她。

婚後風光生活裏隱藏的塵垢、屈辱和不甘,都被揉進此刻的情緒,供她盡情發洩。

在她的眼淚面前,莊夏川沒有手足無措,也沒有說一些蒼白無力的寬慰話,他默默喝著咖啡,等待文慧的情緒風暴過境。

正是他超然的態度點醒了文慧,他早已不是那個對自己無條件包容的莊夏川,現在,他是別人的丈夫,守護著與別人組建的家庭。

如果當年文慧拒絕葉幸,選擇留在莊夏川身邊,現在就沒有煩惱了嗎?不,不會的,只是換了一組煩惱而已,而且那些煩惱是必定的,是她早就能預料到的,否則她不會千方百計想要逃開。

最終,這個念頭讓文慧平靜下來。

“真不好意思,我剛剛忽然就失控了……”

“沒關系。”

文慧面前積了一堆用過的紙巾,她的妝容想必也花了。

“我得去趟洗手間。”

“好。”

文慧在鏡子前看到一個狼狽的自己,雙眼紅腫,臉頰上布滿被淚水沖刷的痕跡。她無法想象葉幸看到這樣的自己會是什麽感想,太可怕了。

她洗了臉,又細細補了妝,直到看不出明顯異樣,才重新走出去。

莊夏川坐在位子上刷手機,眉頭微蹙,職場中人被拖入某個麻煩的慣常表情。

文慧重新落座,莊夏川收起手機,擡眸看了看她,那一眼對文慧來說很是陌生,仿佛她只是他無數路人朋友中的一個。

這念頭沒有讓她陷入傷感,反而帶來一陣輕松。

“感覺好點了嗎?”莊夏川語氣溫和,“你的咖啡涼了,我讓他們給你換了一杯。”

文慧點頭,端起杯子,咖啡溫熱,帶著獨特的香氣,緩緩灌入體內,對此刻的她而言是莫大的安慰。

關於過去,關於他倆之間的愛恨,似乎言猶未盡,但文慧覺得已沒必要再說。這一次,她是可以真正放下了。

或許真的只有與莊夏川面對面,讓他接收到自己的愧疚,她才能真正走出過去的陰影。幾年前,林逸就是這麽建議她的,想卸下心理負擔就要明確說出來,說給對方聽,與對方和解,因此才有她與莊夏川的陵州約見。

換過心態後,文慧重新望向莊夏川,“聽溫寧說,你公司裏發生了一些事,可能會影響你的工作。”

她還能做的,就是提供一些切實可行的幫助。那天陳淮的話提醒了她,事情很簡單,沒什麽難的,去做就是了。而且,現在的她也有能力幫到他。

“哦,那件事啊!”莊夏川撓了撓額頭,仿佛文慧提出的是一個他不怎麽在意的問題。

“我希望能幫上忙,不管你想在江川還是陵州,我都可以……”

“都是老趙嘴大。”莊夏川及時打斷他,“我隨口說兩句,他就給我到處廣播。”

“大家都是關心你。”

“沒他說得那麽嚴重。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還出來做項目。要真想把我裁掉,就不給我派這麽重要的活兒了。”莊夏川說得輕描淡寫。

文慧嘆了口氣,“你還是老樣子。”

寧願自己辛苦,也不想無端接受別人的饋贈,更別提這個人是文慧。

莊夏川笑道:“不過我感受到同學們的熱情了。爭著想幫我解決職業危機。你下次見到溫寧,幫我帶個話,就說我挺好的,什麽事都沒有。”

文慧點點頭,“沒事最好。萬一需要幫忙,你不要不好意思,隨時找我,當然,找溫寧和老趙都行,大家會盡力的。”

“好,我先謝謝你們。”

文慧就這樣不露聲色把自己融入“同學”這個群體,今天她約見莊夏川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她剖明了心跡,發洩了情緒,最後,他們重新給彼此定了位,久別重逢的同學,僅此而已。

不過她的心意仍是真誠的,如果這世上還有一個朋友是她衷心想要祝福的,那就只能是莊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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