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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回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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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回護

文慧趕到錦園飯店,由服務生領著到時梅訂的包間門口。

“就是這裏。”

“好,謝謝!”

門是虛掩的,文慧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盡管有心理準備,但一眼看見坐在時梅對面的是自己母親時,文慧仍有眼前一黑的沖擊感,右手不由自主在墻上撐了一下,又迅速放下,不能在這種時候失態,讓婆婆看笑話。

她努力擠了點笑容在臉上,目光從婆婆和母親臉上掃過,先叫了時梅,然後才是自己的母親。

“媽,媽——你怎麽來了?”

後面那句當然是對自己母親說的,她使了很大的勁兒,才讓怨恨聽起來沒那麽明顯。

當然母親還是聽出來了,“我和親家媽媽見面喝個茶,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親家媽媽”這個稱呼讓時梅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她示意文慧坐下。

“我也很意外,突然接到你媽媽的電話,說人已經在江川了,想跟我見個面。我就約她來這裏喝茶。”

文慧母親笑著說:“我們聊得挺開心呢!”

時梅對文慧說:“你媽媽給我講了好多你們家的事,真不容易。後來說到要給你弟弟找個工作,我覺得,還是把你叫來一起商量更合適。”

為了兒子的工作,母親求女兒女婿均未果,幹脆求到親家母頭上,也算是死馬當活馬醫了。

如果此刻是單獨面對母親,文慧必定像手持機關槍一樣對她進行無情掃射,母親大概也預料到了,笑容有點虛,一雙自作聰明的眼睛活絡轉動著,指望哪裏會有突破口,能夠寄存希望。

文慧不忙說話,先把提包掛在架子上,回身時笑笑說:“我也渴了,中午到現在趕來趕去的,一口水都沒喝呢!”

母親馬上把自己的茶杯遞給她,語氣殷勤,“趕緊喝兩口!”

文慧沒接,盡量和顏悅色說:“我自己來。”

她看一眼桌位,母親和婆婆相對而坐,短促斟酌後,文慧在母親身邊坐下。時梅見狀,嘴角一扯,淡淡笑了下,不知是微笑還是冷笑。

文慧取了只空杯,用茶水燙過,倒幹,然後給自己斟茶,深一口淺一口喝著。今天這場面,不亞於應對一場高難度考試。

時梅先開口,向兒媳強調說:“你媽媽希望我幫你弟弟在公司找個職位,我跟她講,我們葉家女人不插手男人那些事的,要不然事情幹砸了,男人會怪我們頭上。”

文慧點頭,“我早跟我媽說過,她聽不進去。”

母親委屈起來,“我就這一個要求,幫你弟弟安排份體面點兒的工作,也不過分吧?這麽多年,我求過你別的沒有?”

文慧聽得心頭火起,可當著婆婆的面,她沒法和母親翻舊賬,對面的時梅手捧茶杯,正等著看好戲。

文慧沒搭腔,只繼續喝茶,等喝舒服了才把杯子放下,先朝母親掃了眼,這一眼自然有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不過她今天不打算攻擊母親,畢竟,是這個人生養了自己,她們之間有著無法斬斷的親子關系,即便她不認,別人也會這麽看她們,比如時梅。

在時梅眼裏,她和母親是一樣的人,工於心計,貪得無厭,所以才能數年如一日討厭自己吧?

文慧自己可以鄙視父母,但她不能容忍別人也來鄙視,因為鄙視她的父母就是鄙視她自己。

母親在文慧的盯視下瑟縮了一下,不過沒有退縮,如果能求到心儀的結果,受點委屈不算什麽。

最終,文慧的目光落到時梅臉上,依舊笑著,卻不是平時那種恭謙討好的神色。

“媽,我媽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我和葉幸結婚這麽多年,從沒敢讓娘家人沾一點葉家的光,我就是不想讓人家以為,我是為了得什麽好處才嫁給葉幸。”

時梅眉眼略動,似有話說,但終究沒開口。

文慧繼續,“我呢,就海濤這一個弟弟,葉幸也只這一個小舅子,我媽為海濤的事找過我好多次,我都沒答應,一來是想讓他自力更生,另一個也是怕你們有想法。不過,今天我媽既然找到您頭上了,我覺得,咱們幫他一把也算天經地義對不對?您和爸爸幫溫寧幫了七八年,溫寧跟咱家沒一點親戚關系,至多算朋友吧?朋友能幫,親戚反而不能幫?”

時梅楞住,本打算作壁上觀,不料被將了一軍,倨傲的神情淡了,不認識似的看了眼文慧。

文慧面上帶笑,笑容底下又蘊著一層涼涼的意味,像從海裏露出的礁石,暗黑紮人。

時梅居高臨下慣了,但要認真跟人吵她卻不見得擅長,也不願拉低自己的品格,想了想方說:“公司的事,我和葉幸說了都不算,你要安排家裏人,得找老葉說去。”

她算準了文慧不敢跟公公開這個口。

文慧從容道:“我沒想讓海濤去佳成,畢竟爸爸早就立下規矩,親戚再有才也不許進公司,免得管理上出問題。這一點我也是讚成的。”

“那你想怎麽著?”

文慧淡淡一笑,“媽,您不是認識好多開公司的朋友麽?單憑您手上的人脈,只要肯張口,給海濤安排個工作不是難事吧?”

這番話再次出乎時梅意料之外,乍聽又在情在理,時梅不便馬上回絕,心裏有種被拿捏住的不爽。

“媽,您今天既然願意出來見我媽,我知道您肯定是願意幫這個忙的。”

文慧不再暗藏鋒芒,恢覆了從前那種帶點討好意味的語氣,時梅撫了撫裸露的胳膊,眼簾低垂,似在思索。

“安排個工作簡單,但你弟弟能幹得長麽?別我面子賣出去了,他給捅點什麽簍子,人家背地裏埋怨我,那我受不了。”

文慧聽出時梅是妥協了,忙用胳膊肘碰碰母親,示意她表態。

母親立刻道:“親家媽媽放心,海濤他現在穩重多了,歲數在那擺著呢!他呀,就想找份舒服點的工作好好幹著,踏踏實實把家維持下去。”

“......行吧,我會幫你們打聽打聽的,有消息我告訴文慧——不早了,一鳴一心都該放學了,我得馬t上回去。”

文慧母親喜不自禁,“辛苦親家媽媽了!倆孩子多虧了您照顧!”

時梅沒接茬,神色又恢覆了倨傲,起身說:“那我先走了。文慧,陪你媽再坐會兒,賬我已經結過了。”

文慧起身恭送,“好的,媽,您慢走。”

時梅臂彎裏勾著手袋,腰桿挺得筆直,出了房門一路往樓梯口走,頭也沒回過。

文慧站在門口目送時梅,母親也跟出來,陪女兒站著,嘴裏嘟嚕著什麽,仿佛在表達對時梅的感激。

等母女倆重返房間,母親一臉喜色道:“你老說婆婆難講話,這不是挺講道理的嘛!你有要求該提就得提,別怕她不答應,你越讓著,她架子就越大——哎,你剛才說到那個溫什麽,溫寧,男的女的?葉家幹嘛要幫他?”

“跟你沒關系!”

母親見文慧臉色陡然間鐵青,立刻被唬住了,想到今天是瞞著閨女去找親家,犯了文慧的大忌,她必然非常生氣,於是把餘下的問話都咽了回去。

“我就隨便問問,你不想說算了,發什麽脾氣呀……”

文慧也不坐下,硬邦邦問:“你怎麽來的?”

“坐汽車啊!”

“我現在送你去汽車站,馬上回家!”

母親一楞,不高興了,“我跟海濤說了在這住兩天再回去的。萬一親家馬上給消息呢?”

文慧兩只眼睛似要噴出火來,“你走不走?”

母親嘆了口氣,“行吧行吧,既然你容不下我,我這就回去。”

文慧開車將母親送到汽車站,給她買了回家的票,又給弟弟打了電話,把抵達時間告訴他,囑他到車站接母親。

然後,文慧讓母親在車站大廳裏等著,自己去站前的便利超市買了些糕點飲料,回來後,將車票連同吃的一起塞到母親手裏。

“還有半小時開車,你在這兒等吧。我還有事,得馬上走了。”

母親接過她不由分說塞來的東西,有點手忙腳亂,“好好,你忙你的去!那個,海濤的工作,你放心上啊,記得經常問問你婆婆……”

“有消息我會給你打電話的!”文慧冷冰冰拋下這句話,轉身走出車站大廳。

她心裏憋著一股氣,恨時梅勢利眼,更恨母親不爭氣,不顧尊嚴去求她,高跟鞋狠狠敲打在地磚上,人走得飛快。

推開玻璃門走出去,母親帶給她的屈辱仿佛被物理性隔開了,新的更覆雜的情感在心裏掙紮出來。

文慧站在臺階前回眸,隔著玻璃搜索母親的身影。剛才她把東西一股腦兒往母親懷裏塞,帶著怒意,力道有點猛,一些零碎食品掉在了地上,母親正彎腰一樣一樣撿起來。

她身上還穿著十年前文慧買給她的襯衫,褲子鞋子也都半舊不新的,可是臉上沒有自怨自艾,她全部的心思都在怎麽解決自認為棘手的生活問題上。

文慧鼻子發酸,很想大哭一場,她既做不到親近母親,可又硬不下心腸來徹底割斷血脈親情。

回到自己的車上,文慧用手指勾去臉上的濕意,忽然被深深的孤獨感包裹。她在那個被稱之為“家”的地方,從未獲得過完完整整的愛,沒有被當作過唯一,沒有被偏愛、被包容、被用心呵護。她所有的恨都源自無法得到滿足的怨。

她紅著眼眶,發動了車子。

到家正趕上晚飯時間,家裏一切如常,時梅指揮李嫂將飯菜端上桌。文慧帶孩子們洗手、入座,聊一些學校發生的事,但始終有些心不在焉。

她早已冷靜下來,為大局著想,還是希望能找機會向婆婆表達一下善意,然而今天的事很難解釋,那些已經說出口的話,亮出的匕首,再要收回也不是明智的選擇,能怎麽樣呢?

飯桌上,看不出時梅有什麽不快,跟孩子們說話時語氣和平時一樣愉悅。不過文慧很快察覺異樣,時梅始終沒正眼瞧過她,凡是文慧提的話頭她也一概不接,存心拿文慧當空氣。

換作平時,文慧會有些郁悶,然而此刻,她想起時梅在酒店包間面對自己的詰問時那張口結舌的模樣,想到“色厲內荏”四個字,頓時一掃憋屈,暗暗覺得痛快。

相安無事吃完一頓飯,文慧照舊哄孩子上床睡覺。

九點半,她下樓,時梅在李嫂房間坐著聊天,文慧走去跟她們打招呼。

“媽,李嫂,我回去了。”

李嫂忙點頭起身,時梅在椅子裏坐著沒動,場面有點尷尬。李嫂說:“今天銀耳羹燉多了,還在暖鍋裏溫著,你帶點回去給小葉當夜宵吧!”

“葉幸晚上不肯吃的,怕胖。”

時梅終於發話,“他天天從早忙到晚,吃點東西哪裏就會胖了?”

文慧笑道:“既然媽這麽說,那我帶回去,跟他說必須吃幹凈!”

她拎著保溫壺到家,洗完澡沒多會兒,葉幸就回來了。

“有甜品吃不吃?”文慧問,“媽媽特意叮囑我,讓你晚上補補。”

葉幸蹙眉,“不是說過晚上不吃東西嗎?她怎麽唱一出是一出的。”

“那你吃不吃?”

“不吃。我去洗澡。”

文慧在床上翻看雜志,葉幸洗完澡走進房間。

“我媽下午給我打電話,說你媽今天找過她。”

文慧頭也沒擡,“別你媽你媽的,是你丈母娘。”

葉幸笑,“對,我丈母娘約你婆婆喝茶,是不是挺稀奇的?”

文慧這才把雜志拋下,雙掌枕在腦後,臉上露出煩惱之色,“還是為我弟弟工作的事。我媽可真執著。我說了不想管,她居然越過我找上你媽。”

“是咱媽。”

“嗯,咱媽……咱媽怎麽跟你說的?”

“就說了找工作的事。她意思能幫就幫一把,再怎麽說也是你的家人。”

文慧眉頭一挑,“真這麽說的?”

“嗯,我會去打聽一下,海濤這種情況,想坐辦公室不容易,還得實事求是。”

“穩定就行……最好能幫他在老家找,如果他來江川,我媽肯定也會跟著來,那我就沒太平日子過了。”

葉幸上床,漫不經心說:“我會留意的……你就這麽怕你媽?”

“不是怕,是煩。沒完沒了提要求。”

“那你滿足過她幾個?”

文慧一怔,她對母親采取什麽態度,完全看心情。

葉幸看看她,低聲說:“你媽媽這麽焦慮,很可能是怕自己老無所依,你弟弟靠不住,她就只能靠你了,所以會把你抓這麽緊。如果你把她的生活安排好,讓她沒有顧慮,她會放松下來的,到時你也能輕松不少。”

文慧瞥他一眼,“怎麽樣叫把她的生活安排好?”

“給她一棟房子,可以住得舒服點兒,每個月再給些生活費,或者一次性給她一筆錢也行,她手裏有錢,活得也比較有底氣。”

文慧冷笑,“要不了兩天房子和錢都會落海濤手裏。”

“那只是你的猜想,我覺得不會。她吃了那麽多苦,肯定要為自己老來考慮考慮的......如果你認為可行,錢我出。”

文慧搖頭,“不能開這個口子。我媽護海濤護了這麽多年,改不過來了,但凡她能供著海濤,她一定會供,那樣一來海濤就真的廢掉了。”

她在心裏說,葉幸,你還是太天真,你不了解我媽和我弟,他們很容易得寸進尺,只要你肯給,他們就會不斷伸手,直到你後悔為止。

葉幸躺下去說:“行吧!你的家人你決定。”

關了燈,文慧躺在黑暗中,慢慢回味葉幸剛才說的話,心裏還是有暖意的,畢竟他為她的家人著想,也是看在她面上。他心裏依然是有她的。

這樣想著,文慧伸出手,輕輕圈住葉幸的腰。葉幸也沒睡著,返身面對她。

“睡不著?”

“嗯。”文慧有些傷感,“如果婚姻只是咱們兩個人的事就好了。”

葉幸默了一下,說:“只要咱倆好好的,其它事都能解決。”

文慧挺身上前,主動親在他唇上。葉幸稍微頓了下,然後回應她,兩人交纏在一起。文慧覺得他的親密裏含著心不在焉的味道, 那夜窗外的場景湧入腦海,她不由揣測此刻的他到底用了幾分真心。

葉幸的手開始在她身上用勁,文慧閉上眼睛,命令自己拋開腦海中的雜念。不論葉幸有沒有開小差,她都要努力將他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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