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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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和四十三年, 一個炎熱的夏天。

江時凝臥在榻上, 安靜地讀書, 絲絲熱風偶爾從窗沿吹過, 撩起她額邊的發梢。

這時, 一個人急匆匆地走了進來,是蘇葉,江時凝身邊最信任的大宮女。

“娘娘,您聽說了嗎?顧嬪那兒又鬧開了。”

江時凝沒有擡頭, 她懶散地說, “怎麽, 她終於找到三日前丟失的手鐲了?”

“說是一個影衛偷的,現在正在打呢。”

江時凝冷笑一聲。

“她找替死鬼都不會。賴給太監宮女多好,影衛怎麽可能偷聖物。”

“看來顧嬪也是逼急了。皇上賞的物件自己不好好放, 現在丟了不好交代。那宮女太監隨便能夠偷走, 只能說明她保管不嚴、不放在心上。”蘇葉也輕笑道,“只能賴在影衛的身份上了, 影衛武力高強,能說得過去。”

江時凝卻不屑,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個幌子而已, 不論顧嬪的這個手鐲到底是自己弄丟還是被人陷害,她兄長和父親在前線領軍,皇帝本來就動不了她,顧嬪需要的是找個臺階讓皇帝順勢原諒她。

這個‘臺階’,便是將這一切都推到下人身上。到時候人一殺, 萬事大吉。

只是可惜那個清白無罪的影衛了,竟然要為他人的利益而冤死。

現在都知道瀟妃和顧嬪雙方勢如水火,顧嬪雖然嬪級雖低一些,可是有家族撐腰,她遲早升上四妃之位,所以沒有人敢惹她。

顧嬪最看不上江時凝。在她眼裏這個瀟妃沒有家族背景,沒有根基,能走到如今只是因為用美貌媚上,她心底覺得得罪一個江時凝是沒有什麽了不起的。

“娘娘,您要做些什麽嗎?”蘇葉問。

江時凝剛開始的確沒想做什麽。顧嬪丟失聖物這件事情這次只能不了了之,她沒有什麽能夠拿捏的地方。

兩日之後,江時凝在房裏閑著練字,忽然間,一個人影從陰暗角落裏出現,徑直地來到江時凝面前跪下。

“娘……娘娘!”

江時凝擡起頭,看到的是她房裏的女影衛,映紅。一般來說影衛從不現身,在除非有緊急情況之外,擅自和宮中小主交談都算是違反法則。所以跪著的映紅顯得極為畏懼緊張,卻十分堅定。

江時凝放下筆,奇怪道,“映紅,怎麽了?”

一般來說,影衛匯報說話雙手握拳就行,可是一身黑色勁裝的映紅卻彎下脊梁,額頭碰地。

“娘娘,求您救救師哥!”

江時凝微微蹙眉,還不知道她在說什麽,映紅已經顫顫巍巍地開口。

“娘娘,屬下知道私自於您接觸是大罪,屬下……屬下會領罰的,只是求您救救師哥,他是我們這一級影衛中最優秀的人,他不應該這樣枉死啊!”

“你說的是哪一個?”江時凝蹙眉道。

映紅緩緩擡頭,雙眸泛紅。

“要為顧嬪頂罪的影衛,就是他!”

江時凝一楞。

今天已經是第三日了,那個影衛竟然還沒死嗎?

映紅像是明白她在想什麽,顫音道,“顧嬪想要屈打成招,讓慕遲認下罪行,可師哥他有血性,死都不認,如今已經被嚴刑拷打第三天了,我怕……我怕他快堅持不住了。”

話畢,映紅深深地彎下腰。

“求您救救他,我們師兄妹二人願意為您肝腦塗地,赴湯蹈火……”

“映紅,你凈是胡鬧!”這時,蘇葉冷聲說,“你可知如果娘娘要救那個影衛,就是和顧嬪對著幹。現在她正如日中天,我們做事都要再三思量,怎麽可能隨便去救人,你可想過在這之後娘娘要承擔顧嬪所有的針對和怒火嗎?你們二人又能幫上什麽忙?就憑你這種表現,我就可以直接上報給影衛閣!”

“我……”映紅的臉白了。

女影衛一般都比正常女人更加堅韌,可映紅跌在地上,已經面無血色。

江時凝緩緩地靠向椅背,她思索著。

“其實,也不是不能救。”

“娘娘!”蘇葉大吃一驚。

江時凝則是在想,她遲早也要和顧嬪撕破臉皮,不說日後怎麽樣,如今後宮裏三個勢力是皇後、王貴妃、以及她瀟妃。或許她需要一個機會立下權威,以此將更多的妃嬪拉攏到自己的陣營。

背後沒有家族靠山,便更需要人脈和資源。與其等待著顧嬪得勢後針對自己,還不如先下手為強。

江時凝下定決心,她站起來,道,“帶路,去影衛閣。”

……

陰暗的地牢,視線被血模糊。

原本劍眉星目、氣宇堅毅的男人此刻已經奄奄一息地被綁在木頭上,渾身上下被猙獰的傷痕布滿,傷口猙獰地翻著血肉。

一桶水從頭潑下,慕遲被嗆得咳嗽起來,迷糊地恢覆意識。

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

“認了吧,慕遲。”

慕遲的睫毛緩慢地眨動,終於擡起眼,望向自己的頂頭上司。男人滿臉血汙,可是那雙眼眸幹凈幽深,讓人難以直視。

“……沒做過的事情,為何要認。”他嗓音沙啞。

“你還看不明白嗎?”現任影衛閣總管影億冷冷地說,“這件事到底是誰犯下已經沒有追究的必要了,現在需要的是你服從命令,認下這件事,了結爭端!你可知這件事再鬧下去,整個後宮都不得安寧?”

慕遲的嘴角動了動,那似乎是一個嘲諷的笑容。

“那與我何幹?”

“你——你是影衛!”影億怒道,“你是主人的東西,自然要聽從娘娘的話!”

慕遲的頭猶如千斤重,他勉強擡起頭,喃喃道,“我可以死,但不能這樣死。”

生命已無意義,他想至少保護住自己的尊嚴。

幹凈而來,清白而去。

就連這種微小的願望都實現不了嗎?

主管被他激怒,當下甩動鞭子,抽向慕遲傷痕累累的胸膛。

“你遲早都要死,哪怕不承認,你死後也會被強行認下這些罪過。你還在堅持什麽呢?”影億道,“你現在承認,至少走得不那麽痛苦。”

慕遲一聲悶哼。他受傷太嚴重,又挨一鞭,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

可是,他仍然堅定地搖頭。

影億被他氣得頭暈。影億雖然身為影衛中的最高位,可是整個影衛系統被摁壓在最底層,如果這件事辦不利落,一個疏職罪名足夠讓他隨著慕遲一起腦袋落地。

就在這時,一個影衛從門外進來。

“大人……”

“讓顧嬪娘娘再等等!”影億煩躁地說。

進來的影衛卻欲言又止。

“大人,不是顧嬪娘娘。”他說,“瀟妃娘娘就在正廳等您,還說……”

“還說什麽?”

影衛擡眼看了一眼被束縛在十字木架上的慕遲。

“她說她要慕遲。”

影億瞬間頭都大了,這些妃子他哪個都惹不起。顧嬪背後有家族撐腰,瀟妃入宮至今十多年來一直是最受寵的妃子,都不是好惹的。

大神打架,蝦米遭殃。

他趕忙扔下鞭子,一邊擦著手上的血跡,一邊向著前廳趕去。

從側門進去,就看到一個年輕貌美的妃子半倚在椅子上,旁邊的宮女在為她沏茶。要說這瀟妃一雙桃花眼攝人心神,魅惑至極。可是偏偏氣質淡然高雅,兩種與眾不同的氣質在她身上完美融合,美不勝收。怪不得這些年來屹立不倒,皇帝喜歡她喜歡得要命。

影億不敢去看,直接在她面前跪下。

“瀟妃娘娘,您今天怎麽會大駕光臨,影衛閣血汙濃重,您有什麽事情吩咐一聲就行了,何必……”

江時凝直接打斷他的話。

“我要的那個影衛呢?”

“這……”影億額頭冒汗,賠笑道,“娘娘,現在慕遲是瀟妃娘娘的罪犯,我不太好把人給您。如果您覺得您宮裏的影衛不好,在下可以給您一個候補影衛名單,您可以隨意挑選。”

“就是因為他是顧嬪的罪犯,我才要他。”江時凝淡淡地說,“顧嬪一口咬定是影衛偷的東西,可是沒有人證物證,連贓物都沒有就要定罪?那影衛如果不認,你還要屈打成招不成?”

“不,不是這樣的,”影億磕磕巴巴地說,“娘娘們說話自然有道理,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實在是……”

江時凝冷笑一聲。

她明明是傾城般漂亮的模樣,可是冷笑起來,卻讓人背後發寒。

“影億,我知道你想做個玲瓏人,可惜兩面討好不是那麽容易的。”她淡淡的說,“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的真相是什麽樣的。可容易被牽連的,只有你一人而已。你想想,如果慕遲被定罪,你難逃其咎。到時候皇上要殺你,顧嬪能幫你說半個字嗎?她本就丟失聖物犯錯,怎麽可能為你求情。”

“這……”影億的瞳孔直轉動。

“我就不一樣了。”江時凝定定地註視著他,“我要讓慕遲脫罪,找顧嬪麻煩。這件事情和你們影衛無關,你自然不用受牽連。你覺得呢?”

“屬下……”影億有點糾結。

江時凝冷冷一笑,“影億,你可要考慮清楚,跟對人很重要。到底我和顧嬪,誰能互你周全呢?”

影億腦筋轉動,最後下定決心。

“將慕遲帶上來!”這邊,又陪笑道,“娘娘,那小人就全靠您照拂了。”

“好說。”江時凝懶散地開口。

這邊,慕遲被兩個人拖了上來。他一進來,整個屋裏就充滿了血腥味道。男人被人打得遍體鱗傷,渾身血肉模糊,就連一向淡定的蘇葉都輕呼一聲,別過眼睛。

只有江時凝神色未變。

慕遲被人放在她面前的空地上。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肩膀,在說明他還活著。

“慕遲。”江時凝說,“是你偷的東西嗎?”

慕遲赤果的肩膀動了動,他勉強擡起頭,被血汗模糊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人,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沒有。”他聲音沙啞地說。

“你被打成這樣,為何不認罪?”

“欲加之罪,為何要認。”

看著這個男人,江時凝的嘴角微勾。

“死也要清白?”

慕遲的額頭抵在地面上,他甚至沒有擡起來的力量。

“……無愧於心!”他沙啞地說。

江時凝輕輕地笑了起來。她擡眼看向坐在另一邊賠笑的影億,笑容漸冷。

“如此錚錚鐵骨之人,這樣折斷他的性命,豈不可惜?”

“是是,他是他那一批中最優秀的影衛。”影億趕緊說。

江時凝懶得廢話,帶著人回了自己的宮內。

……

慕遲在恍惚中清醒,他猶如做了一個冗長的噩夢。醒來時,渾身疼痛不已,只不過已經脫離地獄。

這裏是一個普通的下人的住處。

影衛比常人對疼痛更有忍耐力,被嚴刑拷打三天,幾乎被打死,慕遲竟然只是在昏迷了幾天之後就蘇醒了過來。

他的大腦一片恍惚,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得救。

“師哥!”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慕遲擡起頭,看到滿面驚喜的映紅走了進來,在他身邊坐下。

“映紅?”慕遲微微蹙起眉毛,“你怎麽在這裏?”

“我被發給瀟妃娘娘,正是她救了你!”映紅感嘆道,“以後我們有靠山了。娘娘受寵人又好,至少你不會再被同僚欺壓。”

慕遲身手在影衛裏數一數二,本來可以直接發給皇帝和皇子,可惜據說他的出身成分不好,所以只能往下走,當一個每個宮輪換的臨時影衛。沒想到第一次輪值,就出了這麽大事情。

慕遲的頭昏昏沈沈,好像記得自己的確在昏迷前和這位娘娘說過話,只不過長什麽樣子都沒有看清。

映紅喜不自禁,慕遲卻眉毛微皺。

“瀟妃為何救我?現在顧嬪如日中天,丟了聖物也不會被治罪。”慕遲思索道,“所有人都等著我當替死鬼然後結束這個事情,瀟妃救我,她能有什麽好處呢?只能徒勞得罪顧嬪。”

聽到這裏,映紅低下頭。

“……是我求娘娘救你的。”

慕遲一楞。

“胡鬧!”隨即,他皺眉道,“你既已有主,為何還這樣做?如果你因為私情而讓瀟妃為此受連累,你以死謝罪都不夠。”

映紅已經習慣慕遲的冷淡疏遠,然而她求娘娘救命,也是將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可慕遲卻完全不領情。再加上她心中覺得自己愧對娘娘,竟然就這樣紅了眼眶。

慕遲心中覆雜,他又覺得映紅這樣做實在對不起如此對她好的瀟妃,又擔心她因此被連累受罰。

又一打聽,才知道瀟妃沒有讓映紅將這件事情上報給影衛閣,算是保下了她。

其實慕遲並不怕死,他更不想讓其他人因自己受牽連。他又臥床一個月,傷才漸漸好。

下人有自己的人際網,他很快就聽說了這段時間的風起雲湧。

顧嬪得知瀟妃將他帶走,立刻大發脾氣,並且將所有的可疑都指向瀟妃,在皇帝面前鬧了好幾次,想讓皇帝懲罰瀟妃。

然而不知道瀟妃到底怎麽在這之中周旋,最後皇上既沒有追究顧嬪,也沒有懲罰瀟妃,就當這件事情過去了。

可是事情過去了,兩人的梁子卻結下了。

慕遲不知道為什麽瀟妃要蹚渾水,難道她真的只是好心,聽了映紅的話便去救一個毫無關系的下人?

不,這種善良的人又沒有家族背景,不可能坐到妃位。

可是慕遲又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來。

他想,瀟妃用和顧嬪撕破臉皮救下了他,怎麽也會召他一次吧?

結果慕遲來瀟妃宮裏兩個月,都沒有人找他。所有人都像是把他遺忘了一樣,既沒有讓他恢覆影衛工作,卻也記得送飯過來,沒有人管束他。

這麽重的傷,正常人躺幾個月都是正常的。然而影衛耐痛,慕遲在第二個月就受不了了。

這一日,蘇葉正在小廚房忙著指揮宮女著給江時凝弄小食,她忙了半天,提著食籃往回來,一眨眼的功夫,一個黑色的身影忽然出現在她面前,把蘇葉嚇得向後退了兩步。

“大膽!你,你——”作為瀟妃府裏掌權的大宮女,蘇葉剛想怒斥,卻認出了慕遲,頓時按壓住火氣,“原來是你,你現在能下地了?”

江時凝救回來的人,她也不好說什麽重話。

慕遲點了點頭。

“瀟妃娘娘何時召見我?”

聽到這話,蘇葉怒意漸收,她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娘娘平日忙得很,怎麽會有時間召見你?”蘇葉笑道,“怎麽,才死裏逃生就呆不住了?”

慕遲心裏腹誹,後宮妃子除了刺繡就是縫補東西,等著皇帝臨幸,每天閑得要命,怎麽就沒時間見他了?

但是表面,他什麽都沒有說。

“我只是覺得,救命之恩,應該當面感謝。”他低聲說。

聽到這話,蘇葉冷笑一聲,“你的確該感謝。娘娘為了救你差點把自己也扯進這堆爛攤子裏,幸好皇上英名,不然你幾條命都不夠換的。”

慕遲沒有對她的冷意產生什麽意見。於他而言,蘇葉這樣的才是對的,各為其主。像是映紅求瀟妃救他,就顯得有點沒有職業素養。

看著眼前這個人不說話,態度還算不錯,蘇葉這才火氣消下去點。

“行了,我一會去問問娘娘,你回去等著吧。”

“謝謝姑姑。”

這一邊,蘇葉將小廚房做的小食都放在桌子上,江時凝一旁看書。

“娘娘,小廚房剛做的甜點,您來嘗嘗吧。”

江時凝翻過一頁。

“沒胃口。”

古代把美食吹到天上去,也比不了現代的食物。江時凝水土不服,這麽多年了什麽都習慣了,只有一個倔強的胃無法認輸。導致她這些年來都吃得很少。

蘇葉輕輕地嘆了口氣,又說,“娘娘,那個影衛……您要召見嗎?”

“怎麽了?”江時凝放下書,擡頭問道。

她對這個慕遲很感興趣,尤其是他的品行高尚,寧折不屈。這種品質在影衛身上很難得——或許他們面對敵人會緊閉牙關,但卻會百分百執行主人的命令,比如,頂黑鍋。

一個不願意委曲求全的影衛,有意思。

蘇葉將剛剛的事情一說,江時凝笑了笑。

“我還以為受了那麽重的傷,他得躺幾個月呢。”她說,“既然他已經下地了,那就讓他來見我吧。”

“是。”

蘇葉出去了。

過了一會,蘇葉回來,道,“娘娘,人帶來了。”

江時凝擡起頭,就看到一個身穿黑色影衛制服的男人跟在蘇葉身後走進來,她還沒看清他長什麽樣子,慕遲就已經跪了下來。

“屬下感謝娘娘救命之恩。”他聲音低沈地說。

江時凝將書放在桌子上,註視著這個男人的背,那黑色的衣服掩蓋住了多少傷痕。

“擡頭。”她說。

聽到這話,慕遲緩緩地擡起頭。

洗去血汙,竟然是個眉目冷峻、鼻梁挺拔的男人。

江時凝輕輕一笑。

慕遲本來雖然擡著頭,但是卻一直垂著睫毛。結果聽到這一聲輕笑,就如同被貓撓了心尖,癢得厲害。他忍不住擡眼看了過去。

就這一眼,男人便楞在原地。

眼前這位瀟妃,一雙桃花眼眼波流轉,魅惑人心。本來是禍國殃民的長相,可她偏偏眉眼間又有冷淡疏遠的色彩,猶如雪山天蓮,氣質純粹。

“大膽慕遲!”蘇葉頓時皺眉。

慕遲對上她的目光,就這樣看呆了,竟然一動不動。直到蘇葉怒斥,他才慌張低頭。渾然不見之前猜測此事時的懶散和不經心。

“無妨,蘇葉。”然後,他聽到瀟妃說,“本宮長得美,本宮是知道的。”

“娘娘。”蘇葉頓時無奈。

江時凝的手背抵著自己的太陽穴。她手指修長,手腕纖細,落下的衣袖露出那一點點白皙的手腕,竟然讓慕遲感到無措,都不敢再擡頭去看。

“蘇葉說你要見我,有什麽事情嗎?”江時凝開口。

慕遲低著頭,嘴唇張張合合多次,卻早就忘記自己要說什麽了。

“屬下……屬下只是想知道娘娘是否有什麽安排。”他低聲說。

“我沒什麽安排的。”江時凝覺得他有趣,笑了笑,道,“你安心養傷,等好了之後,留在我這裏或者你想回影衛閣都行。”

“屬下願意為娘娘效命。”慕遲立刻說。

“好。”

……

慕遲回去之後,開始晚上睡不著覺。

他本來想問江時凝為什麽救自己,可是一見著她,忽然慌亂得不行,大腦一片空白。等反應過來之後,他人已經回來了。

又養了一個月的傷,慕遲發呆的次數明顯增多。他總是動不動就想起瀟妃,時間變長並沒有磨滅這一切,卻讓他更加想要見面。

僅僅三個月後,慕遲就恢覆了自己的影衛工作。他是被這個宮殿主人親自帶回來的,所以一直在外面邊緣化的慕遲,莫名在宮殿內被眾人擺在一個很尊敬的位置。

正常的影衛只能在外院守衛,可是因為瀟妃宮裏管理所有影衛的人是他的師妹映紅,又加上自己被瀟妃親自帶回來,所以除了夜晚之外,慕遲可以在江時凝日常活動的地方輪值。

他看著江時凝每日看書、練書法、畫畫、彈琴,偶爾在庭院的池邊坐一會兒。最近皇帝比較寵信顧嬪,顧嬪又和她對著來,自然死活都攔住皇帝不讓他來。

可是看起來,江時凝和那些深宮怨婦不同,她很享受自己一個人的平靜時光。

當慕遲以為江時凝就是一個如此清冷的性格的時候,她的兩個兒子來看望她了。

慕遲第一次看到江時凝笑得如此真心,就好像她和其他人的時候都有一層面具,唯有和景淵景軒相處時,江時凝才是她自己。

慕遲心中並無他想,他只覺得現在的生活相比於過去,簡直像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區別。怪不得其他影衛和下人都喜歡在瀟妃宮中做活,因為江時凝為人很好,從來不苛待下人,在她身邊,有時會忘記這是風雲翻滾的皇朝,只會讓人感到平靜和滿足。

慕遲其實很容易滿足,他對死亡沒有什麽感覺,對生存也沒有什麽期望。現在的生活已經讓他滿足。他那時還不明白自己對江時凝的感情是什麽,或許有被拯救的感激,也有驚鴻一面的驚艷。

只不過,他想,自己的影衛生涯能一直陪著她就好。

可惜,想要在後宮中尋求安穩,是不可能的事情。

幾個月之後,有人‘偶爾’在清掃慕遲原先在影衛閣中的住處時,找到了顧嬪丟失的手鐲。這件事情同時被顧嬪和江時凝知曉,一方大喜過望,一方開始努力想辦法翻轉局面。

“我真的沒有偷她的東西!”瀟妃宮殿內,慕遲跪在一邊,面色蒼白道。

“我知道。”江時凝沈聲說。

她原先還真以為東西是顧嬪丟的,現在看起來,是有人故意為之。

“娘娘,您之前力保慕遲,如今如果他偷東西的事情被坐實,恐怕我們都得遭到牽連。”蘇葉焦急地說。

江時凝還沒出聲,聽到蘇葉的話,慕遲的臉又白了幾分。

“屬下願意以自殺來證明清白!”他一字一頓地說。

在這種焦急的時候,江時凝卻笑了笑。

“你死了,就坐實你做錯了事情。”江時凝說。

“要不要將此事告知景淵殿下?”蘇葉問。

江時凝搖了搖頭。

“後宮妃子的事情,告訴他能有什麽用?”

她一低頭,就看到面色蒼白沒有血色的慕遲,她以為他在害怕,便安慰道,“你放心,你既然沒有做這件事情,我就不會讓他們帶走你的。”

慕遲沒有出聲。

直到蘇葉又出門打探消息,江時凝看到他還跪著,便說,“起來吧。”

她低頭喝水,卻聽到一個別扭的,低沈的聲音響起。

“……我不是怕自己出事。”

江時凝擡起頭,看向慕遲。

“什麽?”

慕遲輕輕側著頭,不肯去看她,只是小聲辯解道,“我不怕他們。我只是……不想連累你。”

江時凝一楞,隨即輕輕地笑了起來。

“我知道。”她聲音溫和地說,“你是一個有傲骨的人,不怕死亡,只是怕牽連他人,對不對?”

慕遲低著頭,胡亂地點了點。

他感覺到江時凝站了起來,來到自己面前。然後,一只蔥白的手伸過來。

慕遲一楞,他擡起頭,猝不及防地跌入了江時凝含笑的目光。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對他笑。

慕遲呆呆地伸出手,被江時凝拉起來。

“你有骨氣,我也有。”江時凝輕輕笑道,“我不會讓任何人動我的人,這件事情你無須再管,由我來了結。”

之後,江時凝果然如她保證的那樣,四處周旋、用人脈尋找線索。有驚無險地通過了這場陰謀。

原來偷玉鐲的竟然是皇後的人,她本來剛開始只是想借由頭發難顧嬪,卻因為低估了顧嬪家族支持的重要性,沒有動得了她。

皇後正恨得牙癢癢,沒想到江時凝救下影衛,她立刻又派人將鐲子放在慕遲原來的屋裏,以為就算不對付顧嬪,搞掉江時凝也是好的。

可她沒想到的是,江時凝的人脈極廣,甚至很多不是她的下人都因為曾經被她照拂而主動幫忙。

江時凝將此事告知顧嬪,兩人雖然已經互相看不過去,但是皇後更難對付,不能讓她坐收漁翁之利,便將此事不了了之。

因為這件事情,江時凝和慕遲直接似乎也有了一些共進退的戰友感。

慕遲覺得江時凝很特別,這不是因為她的長相,而是因為她的性格。

在後宮裏,寵辱不驚的人實在是太少了。而江時凝,她不論面臨何種處境都如此淡然且給人安全感,慕遲被她庇護,內心更是已經被她折服。

然而這也是江時凝對慕遲刮目相看的原因。她覺得慕遲的個性在影衛和下人之中都太少見了。尤其是影衛,從幼時就開始被洗腦教育,慕遲如今仍然有自己的人格和底線,實在令人吃驚。

江時凝知道如果為了任務安全,她應該就此和慕遲拉開距離。

可是她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忍不住。

有時江時凝知道他在守衛,便會喚出來偶爾聊幾句,他的一些見識和想法是遠超宮中皇子的。

他們也曾經就論慕遲被冤此事聊過。

慕遲全心信任她,竟然脫口而出三個字——

憑什麽?

他努力長大、在非人的訓練中活下來。影衛閣磨去他對生的向往,讓他不畏生死,隨時最好為守護之人犧牲的覺悟。

好像他活下來,就是為了給別人而死一樣。慕遲認了,他想要做好一個合格的影衛。

可是,他們不僅要他的性命,還要他僅有的尊嚴和清白。

憑什麽?

慕遲被打的那三天,他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從未想過反抗的他,忍不住開始懷疑,他為什麽要為這些人付出生命。可他無法擺脫。

這一天,慕遲也問向江時凝這個問題——憑什麽?

江時凝沈默,她回答不出來。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鐵秩,人只能由出生論人生,有一些人生來富貴,可以隨意踐踏他人。可是有的人只能苦苦掙紮,活下來已經拼盡全力,卻會因為對方的一句話而被毀掉一切。

江時凝說不出來,真相實在是太無力和不公平。

慕遲給她一種鮮活的感覺,他有著一個很珍貴的靈魂,在這個時代裏顯得如此不同。

有時,江時凝甚至覺得,慕遲就像是她的另一面。因為慕遲所有的質問,她也同樣質問過。她的人生和慕遲一樣,渺小如灰塵,在龐大的世界中動蕩無依。

偶爾與慕遲交談,讓江時凝的心中似乎也有些慰藉——原來這世界中掙紮著想要擺脫桎梏活下去的,不只有她,還有他。

兩人雖然寥寥交流,可是之間的關系卻在莫名迅速地熟悉起來。

哪怕不說話,江時凝知道慕遲也在院中,便會勾勾嘴角。

然而慕遲卻沒有江時凝那樣安心。他有點心神不寧。很多跟妃子或者皇子時間長的影衛,都會被賜印,以此確定主人,以後不會再更改。而沒有印的影衛,則是屬於皇宮和皇帝的。可是他轉眼已經來了半年,也和近身暗衛一樣輪值,江時凝卻從來不提這件事情。

他每天都希望江時凝會提這件事情,可是卻遲遲沒有動靜。

這一天,慕遲實在是忍耐不住了,他去找映紅,詢問這件事情。

“主人不賜印。”映紅對他說,“整個瀟妃宮裏的影衛都沒有賜印,主人似乎不太喜歡。”

一般影衛也不拋頭露面,江時凝不賜印,別人也管不著。

聽到映紅這樣說,慕遲心中既松了口氣,又有點低落。他點了點頭,轉身離去,映紅卻一直看著他的背影。

“師哥,我有話問你。”

晚上,映紅在輪班之前找到慕遲。

“什麽事情?”慕遲正在屋裏褪去黑色的影衛外袍。影衛男女一起訓練,不分性別,所以他一點都沒有避諱。

映紅欲言又止。她屏息確定周遭沒有人偷聽,這才低聲說,“你……你是不是對主人有好感?”

慕遲大驚,瞪向映紅,厲聲道,“你瘋了,竟然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小心讓我們都引火上身!”

映紅抿了抿嘴唇,只是說道,“我只是提醒一下你,你表現得過於明顯了。你這樣下去,才是讓主人引火上身。後宮女子和你一個男影衛私下聊天,如果被人看見怎麽辦?”

慕遲說不出話來,而映紅已經離開。

他頹廢地坐在床上,只覺得自己剛剛的怒火就像是被人戳破一個秘密般的惱羞成怒。

慕遲似乎這才恍然冷靜下來。他過去的那段日子實在是過得太過美好,竟然如此得意忘形。映紅說得對,如果被人看見,那些盯著江時凝的人一定會借機將她徹底拉入深淵。

他忽然萌生退意。

第二天,慕遲沒有去輪值,他讓其他影衛補上,自己則回影衛閣。

如果不在江時凝宮裏,他也要去其他嬪妃宮裏輪班。可是至少能夠就此斷了聯系,也保全江時凝那萬分之一會被人抓住把柄的可能性。如果他一直留在瀟妃宮殿裏,他忍不住的。

江時凝用那種輕笑的樣子喚他的名字,慕遲就會忍不住聽了她的話。

他沒辦法拒絕她,所以只能遠離。

慕遲去見了主管影億,表明自己想要去其他宮殿輪值。

“為什麽?”影億問。

慕遲沈默,過了一會,他問,“可以嗎?”

“你被瀟妃救走,你就是瀟妃的人了,哪個宮還敢要你?”影億冷笑起來,“顧嬪肯定要,你去嗎?”

不可能去,去了就沒命了。

慕遲沈悶地從影衛閣走出來,腦子昏昏沈沈。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

“是你,慕遲?”

慕遲擡起頭,竟然看到顧嬪的大宮女秋月一臉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慕遲懶得理她,擡腳就走,就聽到秋月怒道,“站住,按照現在我們的身份,我還比你高兩級,你敢不聽我的話,小心我上報影衛閣!”

慕遲倒是不怕她告狀,充其量就是被打一頓。可是他想起剛剛影億的話,現在別人都看他是瀟妃的人,他不能給江時凝找麻煩。

於是,他站住了。冷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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