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之後，劉文像是做夢一樣回到了教師辦公室。

“回來啦？”其他幾個沒有課的老師正窩在辦公桌面前看報紙。

劉文點了點頭, 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放下了書。

他剛被轉來這裏三個月, 負責兩個年級的語文課, 因為這裏的學生是年級越高越鬧越混, 而且學生根本不按照排出來的座位坐, 所以一個季度過去了，劉文還沒能把學生都認全。

劉文的腦袋裏仍然映著那個窗邊少年的樣子, 他忍不住開口, “那個……你們知道高一1班裏的一個學生嗎，就是叫齊欽的那個。”

“哦，怎麽了？”其中一個已經呆了好幾年的老師擡頭。

劉文把今天的這件事和大家說了, 老師們都笑了起來。

“那個齊欽啊，你是來得晚, 不知道他有多有名。”

在老師們的講解中, 關於這個少年的背景逐漸被勾勒出來。

沒人知道這個孩子出生於什麽家庭，有沒有父母, 是不是本地人。總之，有居民在幾年前就看到他偶爾出沒在z城中了, 他好像身上總有傷，和別人打架打的。那些小混混打劫別人，他打劫小混混。平時就睡著外面。

c國對於孩子方面的事情十分重視，有人報警說有小孩睡在公園長椅裏，社會保障部門的人就特地按照報案人的信息去尋找這個男孩, 剛開始根本抓不到他，他就像是小貓一樣每一次都能從保障部門的手裏跑走。

後來好不容易把他抓住了，驗了指紋血液都查不到相關信息，這小子還是一個黑戶。

一般邊緣底層的地方，也有些人沒有身份信息，但是他們基本連自己的出生地都不出，所以也沒有什麽影響了。一些孩子到成年時家長才帶著去補辦信息，所以的確有很多孩子小時候都沒有黑戶。

問他叫什麽名字，報了‘齊欽’二字，問有沒有家庭，又沈默不言。

於是，社會保障部門把他送到了福利孤兒院，並且打算按照相關程序讓他上學，等成年時再辦戶口。

結果兩三米高的圍欄，根本攔不住齊欽，這幾年又跑了好幾次。最後連當地社會保障部門的局長都驚動了，親自過來和他談條件：只要他願意好好上學，到18歲成年的時候，他們不僅幫他辦戶口，而且全國任意地方，他去哪，他們就給幫忙辦機票，而且從現在開始，給他找地方賺錢打工。

齊欽這才答應下來，不跑了。平時住在福利院，白天來學校上學。

學校裏班級的男學生們和混混沒什麽區別，每一個新來的男孩都會被欺負，結果到了齊欽，齊欽把這些人都揍了一頓。

揍一次不服，對方集結高年級下學堵他，年齡在這裏，齊欽打不過那麽多高年級，就跑了。結果接下來的幾個月中，這些圍他的人都一個一個被報覆回來。

就這樣，齊欽從初一和人打架打到高一，終於把全校男生都揍服了。

要是說這學生這樣混賬，應該學習成績不好？然而他這四年來，成績一直都是第一。第一名不代表滿分，可是在其他學生的目標都是脫離文盲的時候，他的成績已經顯得非常高了。

最令人吃驚的是，齊欽英文很好，而且寫漢字和英文的字體都非常漂亮，根本看不出是這種背景中出來的孩子。

總之，這少年是個狠人。

“你要是能征服齊欽，你就能征服所有壞學生。”這個老師說完，還打趣道，“加油。”

其實他只是說一句玩笑話，這些呆了好幾年的老師哪個不知道齊欽才是最大的刺頭？平時保持距離都來不及，又不是自己孩子，誰願意和他湊近乎。

可是劉文就聽進去了，他剛被分配到這裏，滿腔熱血，想要教好學生。他今天看到這些男生這麽聽齊欽的話，已經動了念頭。

下午四點多下課的時候，劉文踏著下課鈴走向高一1的班級，正好看到學生們走出來，只不過學生之間好像有隔離一樣，一個頭發短又微亂的少年插兜走在最前面，後面那些學生裏他三米遠。

這時，劉老師看到趙莉莉出了教室門，她在三米隔離出停頓了一下，然後像是鼓足勇氣一樣跑了過去，劉文也趕緊加快腳步。

“那、那個，齊欽……”趙莉莉其實也很怕他，但她還是努力把話說清楚了，“我怕王石打我，你能不能幫幫我？”

這話一出，齊欽——也就是瓦倫停下了腳步。他一停，整個走廊後面的學生都停下來了，他們都聽到了趙莉莉的話，不由得看向王石，王石咽了咽口水。

他王石揍天踢地，唯一贏不了的人就是齊欽。

瓦倫站在原地，他微微側頭，涼薄的目光掃向王石。

“你放心回去。”他輕啟嘴唇，“從現在開始，不論你受到任何傷害，我都默認是王石幹的。”

“那……”趙莉莉有點怯怯的。

“我這輩子，最恨打女人的男人。”瓦倫冷冷地說，“這種人不配活著。”

瓦倫話中的威脅簡直如同化為實體，再傻的人都聽懂了。趙莉莉放心地走了，而王石開始打顫。

齊，齊欽不會想幹掉他？嗚。

等到瓦倫消失不見，這些學生們才敢動起來。

劉文趕緊追上去，終於在學校外面的馬路上追上了他。

“齊欽同學！”

瓦倫腳步未停，掃了一眼氣喘籲籲的劉文。

“有事嗎，劉老師？”

“那個……”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讓劉文換上了和成年人講話的語氣，“我是來感謝你在上課時幫我解圍的。”

“我沒幫你。”瓦倫淡淡地說，“是他們打擾我睡覺了。”

“那我也要感謝你，不如我請你吃快餐？”劉文絞盡腦汁思考這個年齡段少年喜歡的東西，“或者我請你去打電動游戲？”

瓦倫腳步一停，劉文老師也跟著停下來，瓦倫擡起頭，少年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掃視著他——不知道為什麽，劉文感覺寒毛都立起來了。

過了半響，瓦倫才撇開目光。

“你是個好人，劉老師。”他淡然地說，“但是我不喜歡別人有目的性的跟我說話，你有什麽想要的，直說就行了。”

劉文苦笑起來，這個少年讓他有一種無力感。

“是這樣，我希望你能夠幫忙扼制一下班級的風氣。”劉文認真地說，“哪怕他們學不進去，可只要保持安靜，久而久之也一定會有進步的。”

“我拒絕。”瓦倫說。

“為什麽呢？”

“他們的人生是他們自己的。”瓦倫冷冷地說，“他們自己都不當回事，我為什麽要幫助他們？有心人在什麽年代和背景都會珍惜自己，無能之人你想改變也改變不了。”

劉文楞住了，他能意料到瓦倫的拒絕，可是沒想到是這樣的理由。

瓦倫已經繼續向前走 ，劉文趕緊跟了上去。

“不，你的想法是不對的。”劉文說，“不能所有事情都怪罪在這些孩子身上，每一個孩子都是可造之材，只不過他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背景而已。沒有家庭教育，再耀眼的珍珠也會被泥土埋沒。他們不是無能，只是不理解自己現在親手放棄的機會是多麽重要。如果他們生在大城市，一定會比現在更加優秀的！”

瓦倫聽到這話，他終於認真地審視了劉文一番。

過了半響，他輕輕地笑了。

“你的確是個好老師。”他說，“但是劉老師，你現在還有熱忱分給每一個學生，可你最後會發現，世界上可憐人猶如泥土一樣多，你根本救不了那麽多人。”

“那就趁我的熱忱燃燒殆盡之前，多救一些孩子。”劉文堅定的說。

瓦倫收回目光，他說，“好，如果你半年之後還能保持這樣的熱情，我就幫幫你。”

劉文站在原地，註視著瓦倫離去的背影。

他有點看不透這個孩子。

這個叫齊欽的少年有男孩好鬥的一面，但觀點和談吐都又像是成年人一樣冷靜。他好像很冷酷，卻又有心善的一面。

人性有的時候真覆雜。

第二天早上，趙莉莉剛剛幫家裏幹完活回來，就看到一個大塊頭在自己上學的必經路上徘徊，是王石！趙莉莉快嚇哭了，他是來報覆的嗎！

王石等了半過多小時，還沒見趙莉莉出現，便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趙莉莉，上學要遲到了，你的小筆記要記不全了！”

視學習為生命的趙莉莉這才怯怯地走出來，雙手捏來捏去。

“你，你是來打我的嗎？”

王石嗓間一哽。

他當時說的就是氣話，趙莉莉這種小身板他打起來都嫌咯的慌。他就是看劉老師那種倒裝好人的樣子煩的慌，誰想到話趕話還惹到了齊欽？

“我是來和你一起上學的！”王石氣憤道，“你告的狀你忘啦？齊欽都說了，你要有事他來找我！”

“哦……”趙莉莉這才半信半疑地走出來。

王石看她磨磨蹭蹭的小步伐，不耐煩地說，“你快點啊。”

他們男孩之間都這麽說，可是這種音量，對於趙莉莉來說已經算吼了，她立刻紅了眼眶，委屈地跟了上去。

王石：……

日哦，小女孩太煩人了，他還不如直接被齊欽搞死呢。

接連一個月，王石都上課下課跟著趙莉莉，趙莉莉也逐漸不害怕了。她知道王石就是大嗓門，但是從來沒想打過她。

這一天早上，王石照例在外面抽煙等趙莉莉，趙莉莉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塞給他一個飯盒。

“這是什麽？”王石奇怪地問。

“你，你昨天不是說你因為來找我，早飯都沒得吃嗎？”趙莉莉背著手，低頭看腳尖，“給你早飯吃的。”

“你……”王石不知道說什麽，這是第一次有人關心他早上吃沒吃飯。

“我今天會和齊欽說之前都是誤會，你不用害怕啦，早上別來找我了，自己在家吃飯。”趙莉莉小聲說。

一到學校，趙莉莉果然跑去小聲和坐在窗邊的瓦倫說了些什麽，王石看到瓦倫點了點頭，這心才放下。可是又覺得心中有點空空的。

晚上放學時，趙莉莉背著書包慢慢走著，不知道為什麽情緒也有點低落，直到她看到那個高大的少年還站在路邊等她，這才高高興興地跟上去。

“我們要一起回家嗎？”趙莉莉興奮地問。

“誰跟你一起回家？”王石別扭地說，“只不過順路而已。”

自從知道王石沒有真的要欺負趙莉莉之後，瓦倫便不關註他們的事情了，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喜歡管閑事的人。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其實真正的那個瓦倫，一直都很喪。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帶著上一世的記憶轉世，上輩子的事情讓這一世的人生變得索然無味。

如此落後的星球和國家，甚至連星球旅游的科技都沒有。如此小兒科幼稚的同齡人。他甚至厭煩這個自己長大的地方，所有人都心無大志，只想賺錢，卻不在乎世界科技的發展水平，也不在乎某個地方是不是又掀起了戰爭，而這對未來會產生怎麽樣的影響。

瓦倫對這個世界的認同度極低，他甚至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偶然闖進來的異類。

他活著，就只是生存，沒有其他意義。

瓦倫唯一的目標便是和其他人一樣：賺錢。他想多攢一些錢，等到成年後，多去幾個地方，尋找一個人。即使這種可能性是極其渺茫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更新得好早呀 給自己鼓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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