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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酥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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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酥鯽

宋循看著眼前那方玉佩,立刻問:“方才誰人將這玉佩送來的,可見到來人?”

門房答:“也是怪哉事,不過轉個身的功夫,就見這兩物擺在跟前,悄無聲息,連個影也未見到。”

“二爺,”宋玉知他心頭為何而急,他雖不知情滋味,卻曉得,如春走了好似在二爺心頭上剜去塊肉,撕開來看便是鮮血淋漓,“屬下這便去尋!如春不過是個柔弱姑娘,孤身一個人,還能跑到哪裏去?”

宋循蹙眉道:“如若她是孤身一人,那便不該似現在這般,了無蹤跡,我只怕……有人從中作梗,讓我們二人再難相見。”

“會是誰?”宋玉問道,如今宋循已與盧懷璋拜堂成婚,宋盧二家也算是同聲共氣了,至於二人是否心意相通,那是最不重要的事,想必老郡君是不會趕盡殺絕的,“二爺,屬下早便覺得憑借這招太險,你總不肯信我!現如今如春怕是傷心欲絕,一時之間難回頭。”

宋循沒想到如春心性居然如此堅韌決絕,居然面也未露轉身便走,她果然就從未想過長久。

宋循有些疲倦了,坐在椅上輕揉了眉心,心裏五味雜陳,好似重回那天夜裏,那把鋒利的箭刺沒入心頭,把心裏戳通了,空蕩蕩的,似乎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冷風直灌。

他還要繼續等嗎……她還會回頭來尋他麽?

他禁不住茫然的想,眼睛裏似乎有熱熱的東西順著眼角落下來,他頹廢的低下頭,宋玉見他這般模樣,仍舊絮絮叨叨道:“如春那丫頭也真是,不過是老郡君幾句言語話,做人如何這般要面皮,面皮和二爺到底哪個重要些!”

見宋循不言語,宋玉從未見他這般模樣,只好繼續哄他,想寬慰他心,只好故作不平道:“那當然是二爺重要些!就不說這些,那裏放棄得如此這般痛快!”

“我若是她,”宋玉痛心疾首道,“別管什麽老郡君,什麽盧家是否成婚,就賴在二爺身邊不走。今日說來也奇怪,若說如春今日在場我遍尋左右都沒見著她,卻見到了封家的那個小啞巴和長伴他的那只老狐貍。等二爺露面,質問那些州府之人時,我再定睛看,那二人便走了。”

宋循疑狐道:“封家?”

宋玉道:“正是,不過後來二人匆匆走,聽說今日封家的船到了,今日便要回往金陵去。”

宋循猛然擡起頭來,有些答案呼之欲出,宋玉顯然也意識到了,喃喃道:“她……不會是和小啞巴走了吧?”宋循轉身便要走。

卻在這時,背後突然傳出宋衡聲音喚他:“阿循你去做甚?”

宋循微微側頭,外間的日光順著飛檐而下,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任由光線勾畫出宛如斜峰般銳利的眼眉,只稍稍一步他就將踏入那日光朗朗之內。

宋衡道:“懷璋尚還在喜房內等,方才席上事已丟盡顏面,為顧大局……我勸你還是留下,況且那女子已擇了別枝而棲,阿循,你一向聰敏,怎的偏在此時參不破?”

他道:“你與她從開始便是雲泥之別,與她恩愛過幾日,不過一場紅塵幻夢罷了,人生何其寥寥,瞬息之間的情愛,不過三年五載便可忘的幹凈,何苦不留餘地,非要恩斷義絕才罷休?”

江畔風聲總是格外的大些,那呼呼之聲裏著江浪拍岸的聲響,漫過朱紅廊柱,如春坐著甲板上,細想上次坐船渡江還是映意出嫁。

眼瞧著有纖夫船夫來來往往,偶有幾個纖夫借著輪值的空閑蹲在甲板上匆忙用膳,吃的也算簡單,不過吃的簡單,只有幾條酥鯽配著一二風幹蝦醬佐飯。

如春瞇起眼看著遠處,卻見不遠處的碼頭盡頭有人馬急匆匆往這處尋,她突然站了起來,順著圍欄往前走,腳下越走越急,會不會是宋循?

如春心道,大約不會是他,這個時辰喜宴已開,再過上一二時辰,就該按照禮節,喝交杯酒,鬧洞房,再晚些時候,等天黑了,那二人就該入洞房,他對她也會如對自己那般溫柔麽?

他也會低聲喚她的名字?會親吻她的額間?會輕輕的撫摸過她的發梢?就如對她一樣……他們還會白頭到老,會生兒育女,會長久相伴,如春定定的望向那些奔騰的江水,眼淚又鹹又苦,幾番哽咽。

“停船——!封家的船不準開——!”

聲線裹著風撞過來,尖利又急切,穿透了碼頭往來的人聲與帆索晃動的吱呀聲,直直紮進如春耳裏。

她身形猛地一頓,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收緊,骨節泛出冷白。

碼頭上,封家的仆從已解了纜繩,船身緩緩離岸,聽見呼喊,撐船的船夫頓住了動作,船舷堪堪停在江水中央,晃出細碎的漣漪。

那幾道身影奔至岸邊,勒馬立在碼頭上,江風吹得,大紅的衣料在灰藍江景裏刺得人眼疼。

來人頭戴一頂帷帽,身著一襲紅衣,格外醒目,眾人將之上下打量,發覺原來是個女子,那女子並未開口,反倒是一旁跟著來的婢子沖著喊話道:“請你們封總管前來!”

這婢子口氣不小,船上的人都驚奇瞥眼,那婢子卻不畏懼,話音一落,江畔周遭的船夫、路人皆是嘩然,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船上的奴仆聞言,不敢怠慢,對著岸邊拱了拱手,轉身便去艙中通傳。少頃,封以安果真立在了船頭,銀衣素面,身姿清挺如竹。

二人只對視一眼,封以安下了船,此地眼目眾多,或許有所顧忌,封以安與那女子往別處說話。

待行到無人處,那女子才掀開帷帽,青絲被江風吹得微亂,峨眉微蹙,眼中含著怒氣,她不下馬高高坐在其上俯視他。

“好,很好!”她恨道,“為什麽偏偏在今日回金陵?”

“盧三姑娘,”封以安微微一笑,“大喜之日,不在府中安坐,反倒追至江邊,怕是不合禮數。”

懷璋繼續問:“為何是今日?”

他垂眸,他與她離的這樣近,近得幾乎能瞧見他眉骨利落卻不淩厲,眉峰淡得像遠山暈開的墨。長長的睫毛垂落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末端極細的弧度,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松針與冷泉混在一起的氣息。

他照舊答:“何時走,哪日離,本與姑娘並不相幹。”

懷璋咬牙,眼圈發紅幾乎落下眼淚來:“與我並不相幹!今日我與人拜堂成婚,紅燭高懸……你照舊似無事人……”她本就是做戲,今日並未去宋府,不過派了個身姿相似的丫鬟假扮。

本想看他反應,掂量自己在他心頭份量,卻不想卻得他離青川返金陵的消息,恨的她心裏發苦。

封以安道:“恭賀姑娘新婚,預祝姑娘與宋二爺,琴瑟和鳴,安穩順遂,一世無憂。”與他並不相幹。

他微微擡眼看向馬上的她,目光落得輕淺,卻不帶半分旖旎,只如月光照水,淡淡一拂,便移開了去。

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千裏寒霧,觸不到,也靠不進。

“封以安,”她落淚滾滾而下,“世間萬事與我都談利弊,唯獨待你之心,愛之深切,一往無回,原以為天道酬勤,總有轉意一瞬,卻不想石心玉骨,郎心似鐵,半點不融。”

“盧三姑娘,”他聲音清淺t,卻重得像一塊冰砸在她心上,“你不必如此。發妻多年前死於水患,情愛二字,與我不過前塵舊冢。不光是姑娘,這世上任何一個女子,與我而言,無甚區別。”

“姑娘明慧果決,才情絕艷,絕不會困於內宅後院,自大有作為。”他淡淡一笑,“在下,在下身無長物,卑賤不堪,姑娘所認識的我不過是人前而已,所謂鏡花水月,不作真數,有朝一日,待見我真面目……姑娘大約只會退避三舍,視我若洪水猛獸。”

懷璋還欲言,卻被他打斷:“姑娘出身名門,有家世可依,可是於我這般生於草芥之內的人,能活著都已是舉步維艱,無他奢求。”

江風卷過,他衣袂輕揚,清俊如玉,立在馬下,與她說話照舊是那般口氣,禮數周全,卻也疏離至極,每一字都如冰珠落地,清脆而傷人。

話音落,他不再停留,微微一揖,轉身便邁步離去,沒有半分遲疑,更沒有半分回頭。

岸邊仆從早已解纜,封以安一踏上船,船夫便撐篙離岸。

船身緩緩駛離碼頭,江心浪濤輕晃,不過片刻,便將岸邊身影,推得越來越遠。

而江畔另一頭,馬蹄聲急如驟雨。

宋循縱馬狂奔,衣袍被風掀得翻飛,往日裏端方自持的模樣蕩然無存。

馬蹄踏過江畔塵土,一路沖到碼頭時,風還在吹,浪還在拍,只是江面之上,早已沒了那艘去往金陵的船影。

只剩下茫茫江水,東流而去,無邊無際。

宋循勒馬停在岸邊,望著空落落的江面,胸口劇烈起伏,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幹。

宋玉緊跟其後道:“二爺……”

宋循只看那江畔,也不知看了多久,竟是一句話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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