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玫瑰甜水

關燈
第一百章 玫瑰甜水

到底見映意這般堅持,崔家夫婦二人也便不好再強求,只能告退,待二人走後,映意也道:“這二人不知根底,看著熱情非常。”

青竹也道:“看他們生的一張能幹模樣,姑娘可得仔細小心,我原先在家裏時,就聽我阿娘說,如王大娘子那般狠辣人手底下的莊子鋪面裏頭,都還有那些個老管事老掌櫃欺上瞞下,拿了她的名號作威作福。”

這金明池馬球場,本就是借著官家娘子的名義開面,來往的也都是家裏有家世,有背景靠山的貴客,世上自來便有狐假虎威t的做派,那些個豪奴強權,在外借了主人的勢作威作福,到頭來災禍一股腦的算在主子頭上。

映意想起來都有些犯難,忍不住又嘆氣道:“早曉得這麽難,我在家裏頭時也該多學一些本事,不會像現如今這樣,臨頭來了,還是一籌莫展。”

如春不禁勸慰她道:“姑娘一步步來便是,咱們可不得先弄清楚,這馬球場的規模,人手,賬面還有迎來送往的都有哪些主顧。”

言罷,映意便喚小丫鬟撐傘,如春青竹二人緊跟其後,幾人慢行,先去了馬廄,馬廄安在西側,十幾間棚屋整齊排列,檐下掛著的木牌卻多有磨損,只隱約辨出“追風”“踏雪”等名號,見了她們一行人,有穿著一身青衫子的管事上前來請安。

“這便是照看馬匹的人手?”映意停下腳步,聲音裏帶了幾分涼意,見那管事一些支吾,映意又道,:“我今日頭一遭來巡場,你們怎的這般怠慢?馬廄裏的草料可夠?馬匹的驅蟲藥何時換的?”

馬廄管事回頭看那幾個仆役,諸人才慌了神,忙不疊地起身回話,言語間卻支支吾吾,只說“按往常規矩來的”,問起具體數目,竟無一人能答上來。

映意皺了眉,又往看臺上走,臨水的位置設了三間雅座,雕花窗欞上蒙著一層薄灰,桌上的茶盞還留著前幾日的茶漬。

“聽說昨日有客在此設宴,”青竹壓低聲音,“按規矩該當日清掃幹凈,如今看來,下頭人是半點沒放在心上。”

映意指尖撫過冰涼的窗沿,正想開口,卻正好在這時,崔家夫婦來請,只道賬本已備好,就等著她前去交接。

映意看著眼前的景象,先前的愁緒漸漸被一絲冷意取代,只道:“這又是什麽破落處?怎的沒一樣省心?”

如春看著她道:“此番前來,先來球場看原是對的,待咱們查完賬冊子,這些指不定被掩蓋了去,底下人幹事就是這般糊死!姑娘今日來,他們有欺瞞的欺瞞,有怠慢的怠慢,稍後姑娘不給他們點顏色瞧,只怕日後難立威!”

等到了崔家夫婦所在的罩房前,見幾位管事皆在,梨花木桌上累著幾本厚厚賬冊,映意也不喚其他人坐,只自己兀自走到那扇屏風後頭,隔著屏風看著眾人,青竹如春各立在身旁。

崔家娘子見她出去走了一遭,面色發緊,也曉得自焦娘子無暇顧及這邊過後,底下幹事的人都是糊弄,心頭惶惶,低聲讓丫鬟擺了一盞玫瑰露甜水來。

那甜水端到映意跟前,她眼皮都未擡,只朝著諸人道:“馬球場上的事,我是新手,裏頭的關竅我並不如各位懂,往後諸多事還須得請教諸位管事。”

那幾人順著她的話意,都道:“夫人擡舉了,能在夫人手底下幹事情,是小的們緣分,能把馬球場辦好,讓夫人安心發財,才是我等本分。”

如春心道,這果真是混跡多年的老油條,縱心裏頭不把映意這般年輕娘子放在眼裏,嘴上倒是親熱得很,方才來時吃了玫瑰露罷?

“能在夫人手底下做事,是小的們的福氣,定當盡心竭力。”為首的馬廄管事搶先應和,腰彎得更低,眼神卻不自覺往桌上的賬冊瞟去。

映意端起那盞玫瑰露,指尖觸到瓷碗的涼意,卻沒往唇邊送,只緩緩道:“盡心竭力自然好,只是方才我去馬廄瞧了瞧,倒有些疑惑——十幾匹駿馬的草料,每日該用多少斤?驅蟲藥上月初換的,這都快月底了,為何仆役說‘按往常規矩’?”

映意做生意是頭一遭,做主子倒是從小耳濡目染,拿捏作態都按著記憶裏頭學,心裏固然慌亂緊張,面上到底不顯露,那廳內果然寂靜下來。

那馬廄管事的臉霎時白了幾分,支支吾吾道:“這、這幾日陰雨,草料潮了些,便少添了些……驅蟲藥、藥還剩些,便想著湊到下月一起換……”

“少添些?”映意放下瓷碗,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壓人的氣勢,“馬匹吃不足草料,明日若有貴客來賽馬,腳力跟不上,誤了大事,這筆賬該算在誰頭上?”

她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崔家娘子身上,“娘子你先前管著這裏,想來也清楚,咱們這馬球場,靠的就是貴客的口碑,若連馬匹都照料不好,往後誰還肯來?”

崔家娘子忙起身陪笑,隔著簾子倒是瞧不真切內裏映意的神態,不禁怪哉,這小妞瞧著嫩生,誰知口氣卻大,可見不是個好相處的,只緩緩道:“是我疏忽了,這幾日忙著準備賬冊,倒沒顧上查問這些瑣事。我這就吩咐人去添足草料,今日便把驅蟲藥換了,絕不再出差錯。”

映意沒接她的話,轉而看向桌上的賬冊:“賬冊我且帶回細看,明日此時,我要聽各位管事說清楚三件事——馬廄每日的草料、藥品開支,看臺每日的清掃、茶水用度,還有近一個月來所有宴客的明細。若有一處含糊,或是與我今日所見不符,”她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我這小廟就不留大佛了。”

眾人聽了,都不敢再怠慢,連聲應著“是”。映意這才站起身,對如春青竹二人道:“把賬冊收好,咱們回去。”言罷起身要走。

話語未落,只聽見外頭忽然一陣吵嚷之聲傳來,還未來得及過問,崔管事立刻便朝著外頭呵斥道:“外頭的護院看守都幹什麽人去了?這般喧鬧也不去管管?”立刻就要去管。

幾位管事也都起身,如春有些起疑心,問道:“外間是何人吵嚷?”觀眾人臉上都好似提起了一根弦來,登時緊繃起。

眾人皆不言語,寂靜了片刻後,崔家娘子道:“這後頭街坊挨著北市,住的都是一幫刁民,上不得臺面的東西,素日聚集在周圍見咱們這來往都是官老爺官夫人,最愛來此打打秋風,夫人切勿聽他們言語。”

映意見他們這般懇切,本想要走,如春卻在她耳旁道:“姑娘留步,外頭的動靜聽著大,不像是平常事,如若打秋風哪有這般明目張膽的?今日既然來了,索性把這處翻個朝天,做生意這事,必須得膽大心細,不可留隱患,特別是姑娘這般父兄皆在朝為官的,行事作風皆不可不當心。”

映意聽了她的話,不無道理,便又落回了椅子,對著那崔家娘子道:“長久這麽來打秋風也不是個事,這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你將那鬧事人帶上來,我來問問是何道理?”

崔家娘子暗道不妙,還想搪塞,一旁的如春順著話道:“咱家娘子便是這樣,眼睛裏可揉不得沙子,日後萬事都必須得來稟一聲。”

堵的那崔家娘子沒出路,只好往外走,誰知外頭也不知今日是怎麽回事,那一幫市井小民鬧騰得如此之兇,叫她心驚膽戰。

還沒走到跟前自那一群正在扭打驅趕的賤民裏,突然沖出來一個後生,直沖到球場議事廳內,手上提著粗木棍,議事廳前都是丫鬟小奴,幾位管事也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那裏抵抗得住,那後生也不知哪裏生出來的蠻勁,一口氣竟攮倒了數人。

那衣衫破爛的小民沖到堂前,不由分說,口中罵道:“你們這些個狗仗人勢的東西!沒心肝的破爛貨色,就曉得欺壓咱們這些平民百姓,占了咱們的宅子土地,拆毀咱們的房屋,建起這破爛馬球場,把我們驅趕往城外!一個個欺男霸女……蒼天怎麽就不開開眼!”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哀鳴。

他與一屋子舉著棍棒的家奴護院不一樣,身上只穿著一件破爛衫,身上滿是汙跡散發著惡臭味兒,一雙光腳,踩在粗糲的地上,那赤裸的雙腿上也不知是血跡還是汙跡,黑紅一片。

自他後起那些暴亂的賤民好似洪水決堤一般,從他闖出來的缺口湧入院內,把整個院裏團團圍住。

那後生的哀鳴像淬了冰的石子,砸得廳內霎時死寂。映意隔著屏風,指尖猛地攥緊了袖中帕子,方才壓下的冷意又翻湧上來——占宅奪地?她竟半點不知這馬球場底下還埋著這般齷齪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