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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壇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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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壇子肉

如春如蘭左等右等,始終不見溫媽媽回來,破舊的土房子有些漏風兒,如春烤了幾塊芋兒,又生火做飯,丟了一小塊雲腿切成細丁,在飯上煮上小青菜一塊燜了,準備做份雲腿芋兒飯。

“大姐去哪裏了?”如春問到,如意總還做著當姨娘得美夢,總不肯學上手藝,每日裏就知曉四處玩。

如蘭指指那堆木炭:“秋蓮她哥又送了些許木炭過來,大姐聽說他在外頭跑,有些新奇玩意兒,總忍不住去看。”

隔壁,燈火之下,如意果然在擺弄著那鄒阿四帶回來的小玩意兒,鄒阿四自小便瞅著如意生的好看,總想著娶了做媳婦,一直諂媚得很,就愛跟在如意後頭跑。

如意嫌他生的醜總不睬他,見他有些好玩的東西這才拿了鼻孔看他同他說幾句話,今日才擺弄起那珠花耳環見做的小巧可愛,拿在手上端詳著。

“這些好玩兒的,”鄒阿四忍不住有些顯擺,“就連大姑娘四姑娘房裏姐姐們問我討,我都沒給呢。”

如意瞧他那擠眉弄眼的樣子便好笑,他是個什麽人,不過是個陪房媽媽的混賬兒子,那些一等大丫鬟都能做半個主子,何須同他討東西,如意心裏頭嘲諷他蛤蟆也想吃天鵝肉,面上卻道:“哦。”

“有的我只想著你呢。”鄒阿四見她不信,急忙道,“你不信麽?”如意捂著嘴笑起來,鄒阿四還想挑明了說。

便聽見有人開門,回來的不是旁人原是那秋蓮。

她今日也在府上忙活了一日了,如意見她兩臉上都是凍得紅瘡,長時間得熬夜倒夜香也叫她精神不濟,眼下烏青,如意不免有些嘲諷:“喲,夜香婆婆回來了。”

那鄒阿四急忙朝著秋蓮呵斥道:“你活兒幹完了你就回來?不長眼的東西!”如意見狀有些好笑,拜拜手便走了。

秋蓮今夜還需去當值,這會子見外間已經稍歇了只是想回來歇片刻不曾想擾了哥哥的好事,鄒阿四恨的牙癢癢,一巴掌拍在她面上,登時紅腫起來,秋蓮心裏頭委屈只捂著臉跑出來。

走到院裏聞見隔壁溫媽媽家飄散出來的香味越發覺得腹內空空,不過挨餓於她也是常事,心裏頭好生羨慕,同樣都是女兒,怎她就如此實踐。

又別無它去,只能往內院裏走,才走到一半烏漆嘛黑裏,見遇到了四姑娘院裏的大丫鬟詞菊,秋蓮知她不是好惹的,只裝作沒瞧見,勾著頭往前走。

四姑娘生下來便是幺兒,王大娘子不免嬌寵,性格嬌氣刁蠻,連帶著她院裏的丫鬟都是如此,詞菊才從內院與大姑娘身邊的玉珠伴嘴了,瞧見秋蓮便道:“那是誰?站住!”

秋蓮打小便知察言觀色,見詞菊這番語氣自知是落不到好,這些大丫鬟沒小姐的命卻把自己當半個主子,一向在內院裏橫著走。

“你不理是罷,”詞菊快步走下來,一把抓過秋蓮的肩,叫她轉過身來看著自己,“你是哪個院裏的,看見人也不知道……原來是你。”

詞菊生的一張丹鳳眼,眉頭皺得做成一團,她穿著一件月白夾襖,襯得皮膚嫩白,見到是秋蓮不免有些嫌棄地捂著鼻子,卻依舊不肯放過:“你瞎了眼麽?怎麽看見我就跑……是覺著我能吃了你?”

秋蓮只好告饒:“好姐姐,天黑我著實沒瞧見,求姐姐饒我。”

詞菊正火氣沒處撒,見她不免有心作弄,想起自己房中還有一壺夜香未倒,本不該到時辰,只是同房得那幾個丫鬟白日裏懶得跑,小解都在房裏了想著天冷不會有什麽。

“我房裏的夜香,”詞菊瞇起眼睛帶著些許玩味,落在秋蓮眸中,竟看不出她的貌美,活似話本裏的蛇蠍,“你先去去拿了倒掉。”

秋蓮無法只得聽她的話一道去了,到了那屋子裏,卻見屋裏蓋的厚棉被,桌上泡的是暖茶,才一進去便有小丫鬟為詞菊送來暖手爐,屋子裏不知是脂粉還是窗臺上的幾朵山茶,似有若無的香味繚繞。

和這處的閨閣一比,她那漏了風的破舊屋子就活似個狗窩,再看那詞菊,梳著光溜溜的發,上頭的桂花油香噴噴,臉上抹著今年才做的胭脂,身上穿著去年四姑娘賞的一件緞面提花月背心。

詞菊斜著眼睛看她,有意問道:“秋蓮,我聽說你妹妹秋芍在二姑娘院裏伺候,她如何不疼疼你這姐姐?”

秋蓮忙道:“小妹生的遠比我好看……伺候姑娘,應當的。”

“你不想麽?”詞菊問道,“你來四姑娘院裏如何?”她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有些和藹了顏色,秋蓮鼻頭一酸,有些不敢置信。

那詞菊見她一時茫然伸手攏住她得肩,道:“還是你嫌棄了?看不上咱們姑娘院裏?想去大姑娘院裏幹活麽?”

秋蓮立刻便道:“姐姐說的哪裏的話,只要姑娘不嫌棄,使我給姑娘做個端茶倒水的,我也甘願。”

“端茶倒水的?”詞菊陡然笑起來,笑的捂著肚子,那殷紅的指甲去刮著秋蓮的臉,“你這小蹄子,說出來都好笑罷,你是憑這雙倒夜香的手,還是你這張如花似玉的臉!我呸!”

她登時變了臉色:“我就知著府上人人都不安分,就你這樣的,倒夜香都便宜你了,你也不瞧瞧自己的蠢t模樣……”秋蓮嚇得如篩子,越加叫那詞菊有了興致,一把薅住她的頭發便提了她去小天井裏。

秋蓮還未來得及開口告饒,緊接著便是兜頭淋下那尿桶,淋得渾身濕透,寒風裏越加蕭瑟,竟一時來不及捂口鼻。

周圍聚集了些丫鬟小廝,都圍著瞧看,秋蓮一時之間想死的心都有,那詞菊同玉珠拌嘴,她想著拿秋蓮做筏子發洩,指著秋蓮,瞧著院裏的小丫頭罵道:“一個倒夜香的,擺不正自己的位兒,想去姑娘身邊端茶倒水,癡心妄想這便是下場!那些個不安分的,存著心想踩到姑奶奶頭上的,吃屎喝尿去罷!”

眾人再看那秋蓮,一身屎尿騷味,活似落湯雞,都不敢上前去,如此在寒風裏又是羞又是愧,腦子裏混沌如泥漿,心裏翻江倒海,吐卻吐不出來。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還是秋芍自二姑娘院裏得了消息尋了來,脫下自己得外衫披在她身上,見那秋蓮一語不發,兩眼發直,哭道:“怎麽如此做踐人。”扶了那秋蓮回家,下人院裏眾人見了都避著走。

那秋蓮自歸家,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只望著那窗子上一小段枯枝發呆,鄒媽媽起先抱著她哭,又不舍得錢去請大夫,只能由著她去。

隔壁溫媽媽回家經過鄒家時,已聽了漿洗得孫婆子說了這事,連忙跑來看,只見那油燈下,秋蓮蒼白著一張小臉,也不過才豆蔻年華的姑娘兒,往日裏沒發覺,或許太久沒註意到她,原來竟是如此的蒼白孱弱的和個雞兒似的,

此刻諸位媳婦婆子可憐道:“鄒媽媽,你今夜去院裏告個假吧,你家秋蓮看著著實可憐。”

溫媽媽又是嘆氣又是唏噓,往自家回,見家裏三個姑娘探著腦袋在窗上望著,她呵斥道:“這旁人家的事,有什麽好看的。”

她在內院裏活了一輩子,也是從小丫鬟做起,自然知曉,一個宅子裏有了等級自然有了大小,有了高低,那高處的要作踐底下的,才顯出優越感,才顯出尊貴來。

主子們手上漏下來的東西只有那麽些,等飯吃的下人卻又那麽多。

她想了想坐到那炕上,瞧著如春擺好的飯筷,朝著如意如蘭道:“鄒媽媽家秋蓮,自小也同你們一處長大的,這事那詞菊做的過分,秋蓮還小臉皮薄,你們往後同她一處玩,可得閉上你們的嘴起來,心裏頭有點數,莫拿這事出去說嘴。”

片刻之後,想起那鄒媽媽家此刻大約正愁苦,冷鍋冷竈得,溫媽媽想了想還是打開那櫃門,取了前些時日家裏封好的那壇子肉,只提著兩坨子往鄒媽媽家去。

那壇子肉比臘肉要軟彈些,肉質細膩鹹香,如切片拿辣椒蒜子炒了,香的叫人口水直滴。可惜鄒媽媽領了那壇子肉,做好端去,那秋蓮回來時如何的光景,現下還是如何光景。

二位有一陣嘀咕,溫媽媽道:“秋蓮莫不是纏上了臟東西,丟了魂靈了。”

那鄒媽媽聽了之後,便去尋了孫婆子,為那秋蓮喊魂,只是魂喊了半宿,除了把整個北苑的下人全喊醒了之外,第二日再去瞧那秋蓮,還是那般模樣,如此過了幾日,鄒媽媽只好去求了徐嬤嬤,說秋蓮實再病的不輕,不能再使她倒夜香了,待她日後好些了再去尋旁的活計吧。

北苑裏頭為這事不安分,吵吵嚷嚷,多日來說什麽的都有,不過只是在下人裏頭傳言,高氏聽了那倒夜香少了個丫頭,要從外頭在尋個人來,也只是點頭道:“知曉了,這點子事也尋我,不過是丫鬟之間拌嘴罷了。”

這時卻聽見門口有人傳話道:“娘子,老太太那頭喊你去一趟呢。”她午睡才起,正有些惺忪,腦子裏懵然,問何事,那人卻催得急,不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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