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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水大學的傳統,帶著幾分經年不變的浪漫與喧囂。每年新生入學兩周後,那場關於校花校草的投票活動便會如期而至,如同一場席卷校園的隱形風暴。投票系統裏,每個人手握五票,可以將自己對美的認同,投向那些在軍訓烈日下被偶然捕捉,卻已驚艷了時光的面孔。

今年,這場風暴的中心,毫無懸念地聚焦在兩個名字上,林窗窗和陳之。他們軍訓時的抓拍照,一個清冷倔強如晨間帶著露水的梔子,一個陽光俊朗似穿透梧桐葉隙的碎金,並駕齊驅,票數一路絕塵,穩居榜首,將第二名及之後的所有人遠遠甩開。

夜晚的女生宿舍八零六,燈火通明,空氣裏彌漫著洗發水的清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暗流湧動的緊張。

“嗷!”蘭舒宜發出一聲毫無征兆的嚎叫,從椅子上彈起來,揮舞著手機,眼睛亮得嚇人,“姐妹們!今天的票投了沒?!”

她是宿舍長,性格活潑外向,此刻更像是個盡職盡責的競選經理。

喬子涵正對著小鏡子塗抹晚霜,頭也不擡,聲音帶著理所當然的篤定:“那還用問?我的五票,從頭到尾,穩穩地都貢獻給了我們家厘子。”

蘭舒宜滿意地點點頭,視線轉向靠窗的上鋪:“美迎!祝美迎!你投了嗎?”

祝美迎正窩在床上,一本厚厚的漫畫書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光潔的額頭和精心修剪過的眉毛。她含糊地嗯了一聲,目光依舊黏在書頁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蘭舒宜不疑有他,追問道:“你也投給厘子了吧?咱們宿舍必須統一戰線,把她送上寶座!”

祝美迎翻動書頁的手指頓了頓,終於把目光從漫畫世界裏拔出來一絲,語氣平淡無波,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沒啊,我投給了文學系的一個學姐。”

空氣瞬間凝滯。

蘭舒宜揮舞的手臂僵在半空,喬子涵塗抹晚霜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兩人下意識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錯愕與不解,但在這種一致對外的時刻,祝美迎此舉,無疑是一種無聲的背叛。

一直坐在自己書桌前,安靜看專業書的林窗窗,似乎並沒有受到這邊對話的影響。她側影清瘦,脊背挺得筆直,暖色的臺燈光線勾勒著她流暢的下頜線,神情專註,仿佛置身於另一個結界。

短暫的沈默被祝美迎自己打破。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合上手中的漫畫書,發出啪的一聲輕響,身體坐直,臉上浮現出一種準備分享秘密的、刻意營造的神秘感。

“哎,跟你們說個八卦。”她壓低了聲音,眼神裏閃爍著一種混雜著興奮與惡意的光。

蘭舒宜和喬子涵雖然對她剛才的投票行為不滿,但八卦二字對年輕女孩有著天然的吸引力,兩人眼中的不悅暫時被好奇取代,下意識地湊近了些:“什麽八卦?”

祝美迎清了清嗓子,姿態拿捏得十足:“先說一下啊,是我一個朋友告訴我的,我就是轉述。”她先給自己套上了一層傳言者的保護殼,仿佛這樣就能將接下來的惡意撇清。

“就是,我們系裏頭,有這麽一個女生。”她語速放緩,每個字都像是浸過了某種粘稠的液體,帶著拖沓的、引人遐想的節奏,“看著每天穿得人模狗樣,挺像那麽回事的,其實啊,嘖嘖,連套像樣的化妝品都買不起。”

蘭舒宜眉頭微蹙,剛才眼裏的亮光淡下去幾分。

祝美迎沒有察覺,或者說毫不在意,繼續著她的轉述:“你們說,這不是裝富是什麽?但神奇的是,人家偏偏有個高富帥男朋友,那可是真高富帥哦。你們猜,她是用什麽不正當手段才傍上的?”

說到這裏,她的眼神狀似無意地、輕飄飄地往斜前方,林窗窗座位的方向,瞟了一眼。那一眼,看似隨意,實則精準無比,帶著淬了毒的針尖。

蘭舒宜和喬子涵的臉色徹底變了。她們都不是傻子,祝美迎這話裏話外的指向性太明顯了。林窗窗家境普通,但衣著整潔得體,氣質出眾。而她那個男朋友陳之,家世好、長相好,是學校裏無數女生矚目的焦點。祝美迎這番話,幾乎是指著林窗窗的鼻子在潑臟水。

蘭舒宜聲音沈了下來,帶著質疑:“你朋友怎麽就知道她買不起化妝品?這也能看出來?”

祝美迎似乎早就準備好了說辭,條理清晰地反駁:“這還不明顯嗎?你們誰見過她用大牌護膚品?軍訓那麽曬,連支防曬霜都舍不得塗,估計啊,她那個男朋友,也就是玩玩,根本舍不得給她花錢。”她的語氣裏,充滿了那種基於狹隘想象的、自以為是的鄙夷。

就在這時,林窗窗放在桌面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連續兩條消息,分別來自喬子涵和蘭舒宜,內容驚人地一致:“祝美迎說的是你!!”

林窗窗的目光從專業書上擡起,她緩緩轉過頭,視線平靜地、直接地投向斜上鋪的祝美迎。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被羞辱後的憤怒或慌張,只有一種冷冽的、如同月光下冰川的審視。

“祝美迎。”林窗窗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你剛才說的這些,是你自己說的,還是你那個朋友說的?”

祝美迎沒料到林窗窗會如此直接地發問,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強裝的鎮定覆蓋。她梗著脖子,重覆著之前的說辭,語氣卻不如之前篤定:“當然是我朋友說的啊!我就是轉述一下而已。”

“哦,朋友說的。”林窗窗輕輕重覆了一遍,臉上依舊波瀾不驚,甚至唇角還牽起了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她點了點頭,仿佛接受了這個說法,隨即話鋒一轉,“正好,我也有個八卦想跟大家分享。不對,我這不是八卦,是事實。”

她頓了頓,目光如冷靜的探照燈,掃過祝美迎瞬間繃緊的身體,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冰冷:

“也是我們系的。某個女生,明明是自己心懷惡意、搬弄是非,偏偏要找個朋友當借口,敢做不敢當。在沒有絲毫證據的情況下,就憑自己齷齪的想象肆意造謠他人,還試圖在宿舍裏散播這種惡臭的言論。這種行為……”她微微停頓,像是在選擇最恰當的詞語,“……既低級,又可笑。”

說完,她的目光牢牢鎖在祝美迎臉上,不是一秒,不是兩秒,而是整整三秒。那三秒鐘裏,宿舍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細微的蟲鳴。林窗窗的眼神裏沒有怒火,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徹底的蔑視,仿佛在看一件什麽不潔的東西。這三秒,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具壓迫感,像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祝美迎臉上。

祝美迎的臉瞬間憋得通紅,手指死死攥緊了身下的床單,骨節泛白。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羞辱感和憤怒幾乎要將她淹沒。

“噗嗤。”喬子涵率先忍不住,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緊接著,蘭舒宜也仰頭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充滿了對林窗窗的支持和對祝美迎的嘲諷,她甚至還惟妙惟肖地摸了摸下巴,配合著林窗窗的事實,火上澆油:“哎呀,厘子說的這個事實,我好像也知道一點。聽說那個女生啊,不僅嘴碎,還小心眼。連投個票都要搞特殊,故意不投給自家舍友,也不知道是嫉妒人家長得好看,還是不甘心人家男朋友優秀?你們說,這人會是誰呢?”

這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夠了!”祝美迎猛地從床上站起來,頭幾乎撞到天花板,她尖聲叫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扭曲,“你們!你們就是合起夥來孤立我是吧?!行!你們都了不起!我明天就去告訴導員!說你們集體霸淩我!”

喬子涵聞言,雙手抱胸,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輕蔑,她嗤笑一聲:“隨便你啊,快去。不過我看,你還是先考慮考慮跟誰換宿舍比較實際。”

她頓了頓,積壓已久的不滿傾瀉而出:“在宿舍裏吃重口味的東西,味道幾天散不去,說過你多少次?非要等到我們都睡下了,你才叮叮當當去洗澡,水聲吵得人睡不著,跟你溝通了無數次,你聽過一句嗎?我們早就看不慣你了!”

喬子涵目光銳利地盯著祝美迎,又補充了最關鍵、也是最致命的一句:“還有,人家厘子和她男朋友是高中就在一起的,怎麽在一起的?厘子早就說過了,是互相喜歡,正常交往!而且那天人家明明說了,自己不喜歡、也不習慣塗太多化妝品,怎麽到你嘴裏就變成買不起了?你耳朵是聾了還是選擇性失聰?捏造事實、顛倒黑白,很好玩嗎?是不是這樣才能滿足你那點可憐的虛榮心和嫉妒心?”

祝美迎被這一連串珠炮似的質問砸得頭暈眼花,臉上的紅色由羞憤轉為慘白,又因為極致的怒氣而再度漲紅。她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宿舍裏的三個人,手指顫抖:“好!好!你們等著!我明天就搬走!離你們這些惡心的人遠點!”

她一把抓過手機,想要在宿舍群裏發洩最後的怒火,卻發現消息已經發不出去了,宿舍長蘭舒宜動作更快,沒等她退群,已經幹脆利落地將她移出了群聊“回寢的誘惑”。屏幕上冰冷的提示,成為了她在這個宿舍最後的句點。

祝美迎看著那個提示,渾身冰涼,只剩下無處發洩的怒火在燃燒。

第二天中午,祝美迎幾乎是踩著點,帶著一股決絕的怨氣,迅速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行李,拖著巨大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八零六宿舍。她與同系另一個宿舍的巫落染快速達成了換宿協議。

下午,新舍友巫落染便拎著大包小包,歡快地出現在了八零六門口。她是個看起來活力四射的女生,一進門,目光就精準地落在了正在看書的林窗窗身上。

她幾乎是雀躍著沖到林窗窗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真誠的欣賞:“你好你好!你就是林窗窗吧!天吶,我終於見到真人了!我每天都把五票全都投給了你!我覺得你超好看的,那個祝美迎不投你,絕對是她的損失!”

林窗窗擡起頭,看著眼前熱情洋溢的新面孔,臉上露出了進入這個宿舍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溫和的笑容:“謝謝你。”

巫落染這才心滿意足地轉過身,和旁邊的蘭舒宜、喬子涵打招呼,互相自我介紹。蘭舒宜熱情地和她加了聯系方式,隨後幹脆利落地將她拉進了那個剛剛驅逐了舊成員的“回寢的誘惑”群。

宿舍的氣氛,因為新成員的加入,瞬間由之前的緊張對峙,變得輕松融洽起來。

傍晚,校花校草的投票通道正式關閉。最終結果毫無懸念地在校園論壇首頁置頂公布。照片上,林窗窗和陳之的名字並肩高懸在榜首,票數遙遙領先。

校花校草,非林窗窗和陳之莫屬。

這結果,如同一聲響亮的宣告,回蕩在平水大學的夜空裏,也回蕩在八零六宿舍每一個人的心中,惡意終將潰散,而真實的光芒,無可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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