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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大不中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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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大不中留

濕沈的霧氣拖住他們的腳步。荒原盡頭有一條長路好似時刻要淹沒在霧氣中,三枚古銅錢浮於長路之上,發出若隱若現的紅光,為他們指明方向。

身後傳來寶劍錚鳴之聲。

周仲清心裏害怕得很,拖著趙熠明沖過荒原,不敢回頭看一眼。自進入此地後,便一直昏迷的鬼終於有了點動靜,趙熠明從他肩上擡起頭。

“這、這是哪裏?”

“陰陽界。”

“陰陽界是什麽地方?”

周仲清回頭瞪他:“我怎麽知道。”

剛剛清醒過來的趙熠明被他的理直氣壯噎得一頓,正想開口問既然你不知道我們在什麽地方,那我們現在跑什麽,卻先一步感覺到身後破空厲嘯。

劍聲中都帶著一種誓要蕩清天下妖邪的正氣。妖邪不必說,當然是指他這個不人不鬼的家夥,但利劍來勢洶洶,對於可能會無辜波及之人沒有半點憐憫。

趙熠明看向周仲清,在來得及反應之前,已經下意識撲上去,箍住對方的腰肢,帶著他在地上滾了幾圈,狼狽躲開一擊。

利劍在他發端擦過,筆直飛向前方。

趙熠明剛要松口氣,寶劍鋒利,好似長了眼睛,明明已擦過他們兩個筆直向前飛去,卻又掉轉劍身再度刺來。

趙熠明和周仲清對視一眼。

“跑!”

兩人忙拉起對方,在寶劍攻擊下東躲西藏,可這荒原除了濃霧中,哪有藏身之處。偏偏那劍還是驅霧神器,所經之處,濃霧盡皆避散。

趙熠明跑得筋疲力盡,喉嚨發苦,就算知道周仲清大概會給他‘我怎麽知道’的答案,還是忍不住大喊。

“這是什麽鬼東西?!”

“是師叔的劍。”周仲清氣喘籲籲,“別信口胡說,你才是鬼東西,這玩意兒是傳說中的神器。”

“什麽神器?軒轅劍?”

“叫你少看點那些志怪小說了,這世上沒有軒轅劍的。”

“誒這就是你狹隘了,這世界上的事我們可能連萬分之一都還沒了解透,你怎麽就能斷言這世上沒有軒轅劍。”

兩人一邊逃命還能一邊鬥嘴,寶劍大約覺得自己被輕視,攻勢越來越猛,周仲清正要還嘴,餘光瞥見那劍人鬼不分,直接向他腦袋砍來。

周仲清心頭一寒,推開趙熠明同時借力躲開,擦身而過的一砍,發梢被削去寸長,右臂在片刻後才傳來痛感。

寶劍沾血,劍光大盛。

化作萬千虛影籠罩在周仲清身上,眼看就要來一招萬劍穿心。

“仲清小心!”

趙熠明心如刀割,忙撲到周仲清身上,懷中私藏已久的秘籍在此時掉落,被劍陣的狂風吹起。

萬劍齊發,趙熠明抱緊周仲清,用力將小少爺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前,他知逃脫無望,不願讓周仲清親眼見到自己死在面前。

生死關頭,秘籍飛起迎向劍陣。

趙熠明傻眼,只覺整個荒原的時間都變得慢了起來,萬劍緩慢合成一柄,刺向秘籍。那三枚勉強支撐的古銅錢終於失去力量,與那條長路一起隱在濃霧中。

哢的一聲,光芒大作,秘籍碎成粉末,濃霧中發出無數聲尖銳的慘叫。

趙熠明覺得自己死之前,會先變成聾子。寶劍啪的一聲掉落在他腳邊,一只潔白的手從旁伸出,撿起寶劍。

趙熠明擡頭,藍衣仙人彎腰拾起寶劍,將劍拿在手中,右手食指中指懷念地撫過劍身,輕輕在劍上彈了一下。

“你——”

趙熠明忍不住開口,目光在他和懷中的周仲清臉上打轉。之前幾回相見,趙熠明對這人相貌並未有什麽感受,只是客觀地知道他生得好看,很有幾分仙人氣度。

但此時他就這樣站在自己面前,趙熠明才發現——這人竟然同周仲清長得一樣。

不過一古一今。一人短發利落,一人長發束起。

兩種裝扮,一張面孔。

趙熠明‘你’了半天,‘你’不出來,由周仲清代勞。

“你是誰?”

周仲清瘸著腿從地面爬起,吃驚盯著眼前的人。他摸著自己的臉上下打量對方,顯然不像趙熠明那般遲鈍,第一眼便認出了對方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藍衣人擡眸看向他二人,向周仲清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地說道。

“我是你祖宗。”

對面的兩個同時楞了楞,轉頭面面相覷,周仲清頓了頓問趙熠明:“他是在罵我嗎?”

“呃——”

趙熠明歪了歪頭,思考了片刻跟藍衣人相處的情形,然後發現以兩人相處的時間長度,根本不足以讓他了解對方的性格。

“我也不知道。”

與此同時,廣和樓內,張守一對著師弟郭淵也發出同樣的痛呼,他捂著還纏著繃帶的腦袋,左搖右晃地在屋裏走來走去,最後走到墻面扶墻哭訴:“我這段時間都跟你一起被關著,我哪知道仲清為什麽會跟那妖物攪在一起……”

他偷眼去瞧郭淵不為所動,又回過頭來拍墻大哭:“我都傷成這樣了,你還步步緊逼,師門情誼何在?師父,你果然當初該帶我一起走,如今留我在世間被人欺淩,連師弟都欺負我。”

郭淵站在破損的欄桿前,看著樓下陰陽邊界被短暫劃開留下的殘局,冷漠地掃他一眼:“你再嚎,我就讓師父真的來帶你一起走。”

張守一瞬間收聲。

宋石和鐘望雙雙從殘破的門外探出頭來,看著鬥嘴的兩師兄弟,宋石混進北平監獄打探到具體情況,從運往陸軍衙門的汽車裏救下了郭淵和張守一。

郭淵還好,還是高深莫測的道長樣。

宋石救人那會兒,他還在車上打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特意找個人修煉。張守一看上去就不妙了,身上、腦袋上都有傷,宋石看過都是槍傷。

想到兩位道長能降妖伏魔,卻對付不了幾支長槍,宋石還是覺得有點太奇幻了,沒想到這會兒還能見到更奇幻的事情。

他低頭與鐘望對視,用口型問:“剛才那個臉——”他歪眼斜嘴做鬼臉,“一會兒一變、一會兒一變的那個,不會是我們老板吧。”

鐘望臉色難看,猶豫半晌才搖搖頭。

“不知道。”

“那……你說那個和周少爺現在去哪了啦?怎麽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

鐘望繼續苦著臉搖頭:“不知道。”

“那……你說老板會不會來把我們兩個帶下去伺候他?”

宋石已經認定,趙熠明是還魂來帶心上人周仲清同赴黃泉,怕自家老板一時興起,把自己也帶上。

這可萬萬使不得,他老婆孩子還在家裏等他。兩人心中惴惴,暗自思索起這些時日與趙熠明相處中的異樣。

屋裏兩人又鬧了起來,張守一一驚一乍的哭喊聲,把他們嚇了一跳。

轉頭去看,卻是……郭淵要跳樓?

兩人又嚇了一跳,忙進去救人。

張守一正抱著郭淵的腰,把人往後拉,嘴裏不是嚷著‘師兄你別跳’這種勸慰的話,而是求情:“師兄我求你,就放他一馬吧,小鬼一只,去一趟地府說不準就直接投胎了,你非要趕盡殺絕是為了什麽。”

“投胎,他們一人一魔,連鬼門關都過不了,你還做著投胎的美夢,你放開我!”

宋石和鐘望聽出郭淵是要追上去殺人、不對,殺鬼,雖然他們也覺得趙熠明帶周仲清下去這事不咋地道,但……這死都死了,何必趕盡殺絕。

兩人忙上前幫張守一拉住郭淵,張守一終於得以喘口氣,扶著旁邊墻面指著郭淵,氣喘籲籲地對宋鐘兩人說:“拉住他。”

宋石和鐘望也是一邊一個,輪番上陣。

“郭道長,還請三思,我們老板實在不是個壞人。”

“對對對,老趙雖然刻薄、冷血、愛看熱鬧卻不愛幹人事,但他骨子裏不是個壞人。”

“每每有災,趙家在各地的布廠、公司都會施粥贈藥,你肯定也有聽過,這都是我們老板發的善心。”

“對對對,老趙雖然幹過不少缺德事,但也幹過不少好事,功過相抵,你就放他投胎去吧。”

“而且燕城之禍他會出事,也是為了救人於水火,若不是燕城如今還在那妖物的掌控之中,不知會害死多少人。”

“對對對——”

宋石還沒對完,就被鐘望一個瞪眼打斷:“你別說話。”

但無論宋石說不說話,郭淵都一句話——不聽。他見掙脫不開兩人,直接回身先是一掌推開鐘望,又是一腳踹開宋石。

“你們別拉著我,我要去——”

正欲解釋,一聲重響在他的後腦炸開,郭淵眼前一黑,用力閉眼甩了甩頭,回頭看向擊打自己的人。

張守一正高舉鐵桶,站在他身側。

郭淵指向張守一:“你——”

見他回頭張守一快速向著他的額頭砸下鐵桶,郭淵身體晃了晃,一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終究沒能說出口,就昏了過去。

張守一終於松了口氣,盤腿坐到墻邊,擦了擦額上的汗水,吩咐宋石和鐘望兩人:“趕緊把他綁起來,再給我倒壺茶來。”

目睹這兄弟鬩墻一幕的兩人面面相覷,轉身一個去找繩子,一個去給老道長找解渴的茶水。

生怕慢了半步,鐵桶砸在他們頭上。

張守一靠在墻上,咽了咽幹澀的喉嚨,轉頭同之前的郭淵一樣,看向樓下周仲清與趙熠明消失之處。

“清兒啊清兒。”張守一嘆息,“為師只能為你做到這裏,後路就看你自己如何走了。”

他只這一個徒弟,就這樣為了一個男鬼闖入了那危險之地。

果真是兒大不中留。

陰陽界的荒原之內,剛才躲避時周仲清扭傷了腳踝,趙熠明用自己跟唐景雲學的那點三腳貓跌打功夫幫他做了固定。

周仲清卻一味只顧盯著還在撫摸寶劍的藍衣人,趙熠明用領帶包紮好傷處,擡頭註意到他的目光,垂下眼眸一笑。

周仲清似有所察覺,回頭看他。

“他就是你的那個朋友?”

趙熠明輕輕將他的褲腳放下,坐在他對面,疑惑問道:“你說哪個朋友?”

周仲清直接給他一個白眼。

趙熠明彎起唇角,眼前猛地一黑,身體好若再度墜入深淵中,卻分明聽見耳邊有人回答周仲清:“哦,你說的是那個朋友。”

是他的聲音,但………說話那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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