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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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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魂

周仲清根本來不及逃。

他亦倍感無力,他只是一介凡人,怎麽與妖邪對抗?卻偏偏有人幹這傻事……黑影掠至床前,利爪變成人手扼住他的喉嚨,他卻只顧著去看倒在地毯上的趙熠明。

暗淡夜色中,他只能看見趙熠明雙眼緊閉,表情痛苦,周仲清心中越加著急。

“真是癡情種。無論六年前,還是六年後,始終如一,我都有些被感動了。”

黑影呵呵笑著,不知在嘲諷誰,

但他的語氣中暗藏著難言的咬牙切齒。

“他為了你,設局抓我。一介凡人,把我逼到如此境地,他是第一個——都是因為你!”

黑影將周仲清提近。一半腐爛,一半清秀的臉,出現在周仲清眼前。周仲清胃裏有些作嘔,這張臉他曾經很熟悉。

方孝文,他的同學,六年前在上海失蹤。

他的家人至今還在尋他。

而他的身體卻被這妖孽頂著,四處為非作歹,靈魂至今都得不到安息。周仲清閉了閉雙眸,又睜眼瞪他:“連凡人都鬥不過,你還想鬥得過天?”

“天?”黑影嗤笑,“別激我,我從未想跟天鬥,不過茍活罷了。”

他將周仲清扔回床上。

周仲清弓著身子趴在床上猛烈咳嗽,眼淚不由自主湧出,周仲清強忍著痛苦,伸手向前。黑影抓住他的手腕,隔著床幔將他拉近,用那張猙獰的、褻瀆的臉湊近他。

“告訴你的師父、師叔,別再找我,”他瞥向地上的趙熠明,故意用逗弄的語氣,“姓趙的一魂二魄還在我手上,你也不想我毀了它們對吧。”

周仲清瞪大雙眼,傻傻地看著黑影。

六年來的提心吊膽,終於在此刻得到答案,壓在心頭那口氣忽然散了許多。

周仲清吐出一口濁氣。

“你——”

周仲清還想再問些什麽,便聽見飛劍破空聲,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劍鳴,一柄寶劍從外間飛來,劍身流轉著淡淡的光芒,快速刺向黑影。

黑影不閃不避,只是松開周仲清的手,隔著床幔向他輕笑:“即使你用自己的魂魄幫他補全了魂魄,那也是假的,他走不過望鄉臺,投不了胎,沒了我手上的一魂二魄,他要麽在地府永世不得超生,要麽魂飛魄散。別逼我,周仲清,別再逼我。”

寶劍從後刺入黑影的心房。

黑影向他一笑,錚的一聲,四周煙霧大作,唯剩他和周仲清籠罩在煙霧中。周仲清後背右肩胛處同時泛起劇烈的灼燒感,他吃驚捂向後背。

黑影忽然縮小跌落在地。

寶劍也是一怔,向地上戳了戳,似不明所以,便向門口飛去。一個身上掛滿法器的青衣道人跳進來接住寶劍,他的發髻被木簪挽起,胡須隨風搖擺,看上去倒有幾分仙風道骨,可惜一開口便露了底。

“哇呀呀,何方妖孽,拿命來!”

見他還煞有介事,周仲清白他一眼:“你怎麽不等我死以後再來?”

道人跳腳:“嘿你這小子,真夠沒良心的。你師叔去管警署那個了,要不是我放心不下你,趁蔽月時為你算了一卦,算到你今日在此有大劫,立馬趕來救人,你現在已經被那妖孽吸幹了。”

周仲清沒空理他,急忙跳下床去,撲到趙熠明身前查看他的情況。

見他魂體忽明忽暗,知他魂魄嚴重受損,胸前的傷口化作一個黑色的漩渦,源源不斷地吸食著他的魂力。

周仲清將鬼扶到自己膝上,手指顫抖著伸向趙熠明慘白的臉,卻停留在還有一寸的地方,不敢真的觸碰,只怕碰一下他就碎了。

“你真是……你真是……”

他的眼淚滴在趙熠明臉上。

趙熠明似有所感,渾渾噩噩地睜眼看他一眼,手掌無力地撫上他的臉頰:“別哭。”

說完這兩個字,趙熠明又重重地合上眼皮。

周仲清慌忙覆上他的手背,將他的手留在自己側臉,怔怔盯著他慘白的臉。

青衣道人見到他們這種癡男怨男情態,就渾身發抖——惡寒的。自去屋裏翻了一通,從床頭櫃子裏翻出盞油燈,點上。舉著油燈往地面一看,原來剛才黑影變作了一塊巴掌大小、由桃木雕做的木偶。

青衣道人撿起木偶:“傀儡術?他居然有足夠的魂力操縱傀儡,這些年又害了不知多少人!”

青衣道人氣得磨牙,舉著油燈走到徒弟身邊一看。

“哎呀呀,要死要死,他魂魄受損成這樣,絕對活不成了。”

他指著趙熠明大叫。

周仲清眼淚都被他氣沒了,回頭瞪著青衣道人:“他本來就已經死了……”周仲清的聲音頓住,盯著青衣道人手中木偶,似看到一線生機。

道人還未察覺,指著周仲清說他不知道什麽叫尊師重道,周仲清任由他罵,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定到門邊小桌上的描金邊茶杯。

他伸手拿過茶杯,用力往地上一砸。

瓷器炸裂的聲音在暗室內響起,道人都被嚇了一跳,剛剛被嚇完又見到周仲清從碎裂的瓷片裏翻出一個較為完整、尖銳的,用瓷片劃過左手掌心。

血珠滴落在織金地毯上。

道人更怕了:“你……你……你又搞這個,這次你師叔也在,被他知道絕對殺了你。”

“那就別讓他知道。”

周仲清動作不停,扯開地毯,奪過道人手裏的油燈和木偶,用右手兩指沾過掌心鮮血,在地板上畫了起來。道人急得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卻又不敢阻止他,只能不停往門口看去。

真怕他那倒黴師弟突然出現,把他這倒黴徒弟給清理門戶了。

偏偏想什麽來什麽。

道人腰間掛的一道黃符忽然泛起紅光,道人扯下黃符大叫:“糟了糟了,你師叔在樓下了。”

但周仲清已經到物我兩忘的境界,根本聽不見外界的動靜。道人咬牙,他知道自家師弟的性子,讓他知道周仲清敢用師門秘法救鬼,今天絕對一屍兩命。

想下去攔人,但此時他便宜徒弟和便宜徒婿身邊最不能離人,握緊寶劍,拼著實在不行跟師弟打一場的念頭,繼續為周仲清護法。

但他心裏清楚,他那三瓜兩棗,在師弟面前根本不夠看。

正心裏叫著嗚呼哀哉,忽然聽見床底下傳來響動。

彎腰一看,那位一路都在跟他們師兄弟炫耀法器、門徒的甄大師正縮在床底下發抖。正是瞌睡來了枕頭,道人大喜,忙把人抓出來。

“大師大師,快來快來,現在正有一事需要你扶危濟困,救人水火,快快快。”他把人往門外推,甄大師看不見趙熠明,只能看見周仲清發瘋似的用血在地面畫符,再想起剛才那陣仗,心裏也是嚇得不行。

甄大師聲音顫抖:“張師傅,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沒什麽沒什麽,我徒弟在幫這酒店驅邪,你快下去幫我攔住我師弟,我正跟他鬥法呢,要是我贏了這次東家的謝儀全給你。”

甄大師知道這張守一在扯瞎話,但他也不想留在這不祥之地,便也應承走了,走的時候還頗有些記掛張守一嘴裏的謝儀。

張守一讓他走樓梯,他還頗為不認可。

“萬一你師弟走電梯怎麽辦?”

這可是在飯店八樓,怎麽會有人自己爬?

張守一不耐煩把他往樓梯上一推,嘴裏大喊:“放心,他不敢坐電梯!”

送完甄大師,張守一急忙回到房間,周仲清的血符已經畫成,與一個高大的成年男人一般大小,也不知用了周仲清多少血,反正張守一看著都要暈血了。

張守一喃喃:“徒弟……”

周仲清將趙熠明的魂體放到血符之上,魂體時隱時現,眼看就要潰散,血符化作數百條發光的紅線將趙熠明包裹住,才勉強保住他的魂體沒有繼續潰散。

趙熠明面露痛苦。

張守一著急:“不行,他的魂體傷得太重,你的血咒只能保他一時。”

他正慌著,卻見周仲清冷靜地拿起黑影留下的木偶,將木偶置於趙熠明之上,鮮血從掌心傷口源源不斷地向木偶湧去,張守一更慌了。

“你要做什麽?!”

周仲清沒理他。

這人一旦下定決心做某事,就不會再聽任何人的話。

唉倔種啊!倔種!他怎麽就收了這麽一個徒弟?

狂風大作,窗簾被風撕裂,張守一向窗外瞥了一眼,天狗食月仍未結束,正是此遮天蔽月之時,可行瞞神弄鬼之事。

砰!

木偶裂開,附於其上的魂力隨著周仲清的血化作紅線飛入趙熠明胸前。血符驟然燃起,火焰中的趙熠明猛地睜開雙眼,手指抓撓著胸口,發出痛苦的叫聲。

周仲清撲上去抱緊他:“別怕,馬上就好。”

火焰中,他在趙熠明耳邊低語,冷靜得像個來幫忙的局外人。他懷中,一具慘白的身體在火焰中顯形,血脈在這具身體的皮肉上蠕動著,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張守一擰眉搖頭不想再看。

他扭頭看向房中,無數扭曲的暗影躲在暗處,在等待這具身體成形,他手中寶劍一抖,挑開飛上去的三只小鬼,又有小妖沖出來。

幸而都是路過聞到血氣跑來的小嘍啰。

張守一且戰且護,終於天邊亮起一絲月光,溫柔地灑滿整個人間。房中小鬼、小妖終於停下,惱火看了一眼周仲清懷中已經成形的身體,憤憤地跑了。

張守一癱倒在地。

“終於結束了。”

燕城外東郊往前五十裏的山洞中,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兩手相抱倚在洞口的巖石上,看著月亮探出,月光映在他的臉上,映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赫然是趙家大少爺趙熠明的臉。

只是更年輕些,更意氣風發些……也更狠厲些?

他向身後人說:“你下手那麽重,為了救我,仲清又要遭罪了。”

他身後那個半人不鬼的妖怪正在打坐。

聽到他的話,黑影笑笑:“怎麽?你心軟了……還是嫉妒?”

‘趙熠明’冷笑:“嫉妒?我需要嫉妒什麽?他這六年沒有跟那個趙熠明在一起,以後也不會,因為他愛的是我!”

黑影不屑地笑笑:“趙爺,自欺欺人的人我見多了,但自欺欺人到你這種程度的還是少。”

‘趙熠明’回頭,兩只厲鬼對視,即便月光重新照耀大地,亦無法照亮他們兩個所處之地,他們看著對方虎視眈眈的眸子,心裏都清楚。

即便此刻共存。

但早晚有一日,其中一個會死在另一個手裏。

這一場爭鬥,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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