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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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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少爺生了一副好相貌,拜倒在他西裝褲下的愛慕者無數,近來最出名的那位姓沈,是北平的大人物,也是趙熠明背靠的那棵大樹。

陸軍總長,沈昌黎。

沈總長娶了五房姨太太,聽說最近有興趣把周仲清擡進門來做那沒名分的老六。三月前,周仲清在北平游玩,一封邀周二少三日後過門一敘的請帖,被送到了他落腳的燕州會館。

同行之人見到這帖子封皮,都嚇得手軟腳軟。周仲清卻只是嗤笑一聲,把帖子隨手一扔,第二日照樣按照原定計劃離京。

就這樣把大名鼎鼎的沈總長扔在了一旁。

沈昌黎知道了也沒生氣,只是笑笑說了句。

“真是孩子氣。”

當晚便派人封了燕州會館,將會館內的一眾老小趕出了北平城,並放言,周少爺什麽時候赴宴,他們什麽時候回北平。

這種逼迫手段,令周仲清厭惡至極。

想到沈昌黎足夠做自己爹的年紀,卻對自己有這種心思,更是惡心。提都不想提、聽都不想聽跟這人有關的一切。

周仲清收起笑臉,掃過鄭安和陳明,見兩人都不敢看他,周仲清也玩膩了。他嗤笑一聲靠到後座,懶洋洋地嘲笑他們。

“膽小鬼。”

鄭安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上一個碰過沈昌黎相好的人,被姓沈的叫人砍斷了一只手,他讓手下人逼著那人在沈府門前日日乞討,最後那人活活凍死在北平的雪夜裏。

鄭安雖有一身肥肉,但也不抗凍啊。

就這樣提心吊膽,駕駛員在鄭安的催促下飛速開回警署,因棲真寺在城郊,回到警署已經是中午十二點。

周仲清還說要請鄭安吃午飯。

鄭安生怕再跟周仲清扯上聯系,幹笑兩聲拉過陳明讓他趕緊把人打發走,就自己躲進了辦公室。

陳明沒奈何,兩邊都不敢得罪,便把周仲清領到自己辦公室,做完筆錄,借口要出門去把筆錄拿給手下人,等小孩父親來了好簽字,然後……也躲開了。

臨走前,他千叮嚀萬囑咐,讓周仲清別亂跑。

——周仲清當然不會聽他的。

陳明一出門,他就跟著溜了出去。在警署走廊左看看右看看,迎面遇上一個圓臉警察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他也沒躲,反而笑著迎上前。

他是家中幺子,從小受盡萬千寵愛,最會討好賣乖。

只要他想,沒有籠絡不到的人。

不過片刻,兩人便攀上交情。圓臉警察姓張,今年二十二歲,是個巡捕。

廁所前,周仲清聽見小張警察說趙老板的相好煙月館前頭牌宿玉就關在後面的拘留所裏面,面露吃驚。

周仲清關上嘩嘩的水龍頭,從褲子口袋裏抽出手絹擦了擦手:“聽說宿玉是燕城第一美男子,可惜我少時出門讀書,回燕城後他已被趙大金屋藏嬌,無緣一見,不知小張哥能不能帶我去見識見識。”

他微微一笑,似萬千朵桃花一齊綻放。

小張警官的眼睛都被晃花了。

趙熠明抱胸靠在旁邊墻上,看他不過眨眨眼的工夫又勾搭成功一個,不禁搖頭感嘆:“我這風流名聲遲早讓給你。”

周仲清理都沒理他,挺胸擡頭看美人去了。

燕城警察署是幢三層的西式紅磚小樓,三樓是包括局長辦公室在內的機要辦公室,二樓是各科辦公室,證物、檔案都在這層,一樓是辦案大廳、拘留所和停屍房所在。

天井隔開前後兩個空間。

拘留所就在後面。

趙熠明也是第一次來。

陰森的暗室,十來間被鐵柵欄隔開的狹窄監房,每間都塞滿了人犯,只有最裏面那間只有一個犯人,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長袍已經被血染得看不出顏色。

趙熠明的皮鞋踩在潮濕的地面上,看著地上的人,輕輕嘆息一聲。

“宿玉。”

這一聲呼喊裏面,含著多少愧疚,趙熠明也說不清。從前他覺得自己不欠任何人的,如今看來,或許還是有些虧欠的。

若不是他,宿玉又怎麽會落到這步田地?

或許,這就是他要還的債。

趙熠明扶著冰冷的鐵欄,半蹲到宿玉身前,向欄內人許諾:“我不會食言的,就算我死了,也會幫你哥哥報仇。”

地上的宿玉忽然抽搐了兩下,好像聽見他的聲音一般擡起頭來,露出血跡斑斑的臉,爬到欄桿前握著欄桿,滿含希望喊著。

“大少爺!”

趙熠明一震,原來以為的特殊不再特殊,他握著鐵欄靠近宿玉,急急問道:“你也能看見我?”

宿玉沒有回答,雙眼只眼巴巴地看著門口。

“大少爺你終於來救我了!”

門口傳來鎖鏈被打開的聲音。

趙熠明回頭,狹窄的好似墓道的走廊盡頭,出現周仲清風流俊秀的臉,這樣的人走在這蟑螂老鼠亂竄的地方。

不般配。

趙熠明心裏冒出三個字。

周仲清也像沒看見趙熠明一樣,徑直走到最後一間監房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鐵欄上的人:“你就是宿玉?”

宿玉眼中的光漸漸散去,閉上雙眼無力地靠在欄桿上。

“你不是大少爺。”

見他不配合,小張警官踹了欄桿一腳:“誒!問你話呢,沒聽見嗎?敢裝聾子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耳朵。”

趙熠明皺起眉頭。

周仲清拉住小張警官:“別急,我與他頭回見面自然生分,多聊兩句便熟絡了……你讓我和他單獨聊聊?”

他笑著往小張警官手心裏塞了兩塊銀元。

小張警官喜笑顏開:“自然可以,他反正馬上就要死的人了,你想聊多久都行。”

說完立即走出門口,給他們留出私人空間。

自聽到那句‘馬上就要死’後,趙熠明便垂下了眼眸。周仲清不著痕跡地掃過他一眼,站到鐵欄前。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籠罩在宿玉身上,像一座越不過的大山。

他冷聲道:“趙熠明叫我來救你的。”

宿玉懶懶擡眸掃他一眼,又失望閉上。

“你不信我?”

趙熠明盤腿坐到旁邊搭話:“是我我也不信,你這也太像來套話的。”

他知道在人前周仲清更不會理他,不過逗他玩玩:“黑燈瞎火的,監牢裏,突然出現個大美人,不是來使美人計的貂蟬,就是來勾人魂魄的狐貍精。”

趙熠明傾身:“不知道周少爺是哪種?”

“……”

宿玉眼睛都沒睜,額頭靠在鐵欄上:“大少爺的朋友我都認識,沒你這人。”

“那看來趙大的朋友,你也不是都認識。”

宿玉睜開雙眼,視線落在周仲清的臉上,狐疑地盯著瞧了半晌,忽而有些難以確定地試探性叫了一聲。

“您是……周、周二少爺?”

周仲清笑起來,半蹲到鐵欄前,視線與宿玉齊平:“現在你見到他最後一個朋友了。”

趙熠明涼涼道:“可惜是個沒什麽義氣的朋友,我明明就在你旁邊你偏當我是空氣,這算什麽朋友?”

周仲清又道:“其實你說得也沒錯,我跟趙大本來也算不上朋友,你不認識我也是正常的。”

“……”

宿玉定定看了他許久,忽然苦笑著搖搖頭:“周少爺說笑了,大少爺常提起您,說您和他從小一起長大,這世上再也沒有比您更親近的朋友了。”

周仲清聞言微怔:“他這麽說?”

趙熠明沒好氣:“我就在你旁邊,你問問我不就知道真假。”

宿玉點了點頭。周仲清輕笑一聲,垂眸視線落到臟汙的地面上:“其實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

上回在北平也只是匆匆一瞥。

連聲招呼都沒來得及打,便是永別。

一人一鬼同時垂頭,若無這遭陰錯陽差,三月前在北平的匆匆一會,便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相見。

宿玉低聲說:“若是真心朋友,不須日日相見,只要心裏記掛著彼此,哪怕相隔萬裏,也如相伴在身側。”

周仲清擡眸看向他。

宿玉笑笑:“大少爺說的。”

他就說這話聽著耳熟,周仲清無奈笑笑,低聲嘟囔:“他向來喜歡說這些漂亮話。”

宿玉也跟著他笑,笑著笑著忽然流下兩行清淚,攥著柵欄的手指已經發白:“周少爺……大少爺真的死了嗎?”

那日大少爺叫他躲起來,無論如何也不能出門。之後他躲在床底下聽到院中的打鬥聲,落水聲,還有那陰惻惻的詭笑聲,出現在他頭頂,輕聲說找到他了。

他恐懼得心跳似乎都停止了。

然後……一個本應去世多年的人出現在他房中,哭著為他求情。

‘你答應過不殺他的!’

……是他害死了大少爺?!宿玉忽然崩潰,他不敢再想,淚珠噴湧而出接連打在手背上,模糊了上面的血跡。

一人一鬼顯然都沒想到他的情緒會如此激動。

“你別哭啊,其實他——”

周仲清僵在鐵欄外,滿臉無措地指向旁邊,想說些什麽。趙熠明連忙將手指抵在唇邊,向他搖頭。

周仲清卡殼。

他動作生硬地掏出手絹,幫宿玉擦著眼淚,低聲勸慰:“生死有命,強求不得。”

似在勸他,又像在勸自己。

宿玉忽而搭上他的手背,用力握住他的手:“周少爺,大少爺已經過世,我不能讓他死了都被你誤會,其實這些年、這些年我們從來沒有過……他在等你,他一直在等你!我只是個幌子,他寧願被全世界嘲笑跟個婊子相好,也不想順從家裏的安排結婚生子,因為他還想著有一天……”

“宿玉!”

趙熠明想攔,可惜正在說話的人聽不見他,聽得見的人當他不存在。

於是他只能聽著宿玉說出。

“能跟你一起走。”

趙熠明閉上雙眼,少年時的幼稚心思被翻出來,總是讓人格外羞恥難堪,其實這個念頭他已經忘了很多年,只是偶爾會在夢裏想起。

夢裏有兩匹駿馬,跑向山川,再不回頭。

他仍然記得十七歲的周仲清。白西裝漆皮鞋,永遠一身時髦打扮。這樣的周仲清牽著駿馬對他說:‘趙熠明,我們一起走,你要跟我一起去上海讀書,你要跟我一起去看世界,你怎麽能窩在這個小地方過一世?’

他卻只是笑著搖頭,長袍馬褂圓帽,趙家賬房大鑰匙已經拿在手上,得意地向周仲清一攤手。

‘我不當學生了,以後管我叫趙老板。’

最後,只有一匹馬,離開了燕城。

聽到宿玉的話,周仲清只是微微一怔:“跟我一起走?走去哪裏?”

他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趙熠明嘆息,怪自己死得太早沒及時囑咐宿玉,有些事還是爛在肚子裏得好——給他留條底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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