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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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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滿天亂飛的紙錢,如白雪覆蓋整個院落。

今日趙家設祭,在棲真寺內搭了靈棚,請寺內高僧在趙家大少爺靈前念經超度,靈棚前跪滿了伏地痛哭的趙家子侄。

趙熠明盤腿撐腮坐在棺材上。

第一百次數起,面前這位老和尚的胡須。

馬上就到上午十點,他發喪的時辰。

因他是橫死,不能在家中停靈,遺體只能安置在城外寺廟,倒是方便了趙家做法事。

要他說死也便死了,趙熠明還算看得開。

只是眼看有一場好戲將要開場,他本來該在其中演個重要角色,如今匆匆死了,也只能遺憾退場。

把架好的戲臺讓給別人。

他琢磨自己該去投胎,誰知跟著鬼差去了地府,正想在閻王面前掛個牌,排隊投胎,結果剛剛走到閻羅殿,黑臉判官擡頭看了他一眼,便連連揮手。

“不對不對,這人死錯了。”

判官說他時候未到,不該歸地府。

趙熠明都傻眼,娘喲,既然時候未到,那他怎麽就死了?判官也不停翻著生死簿,小聲嘀咕:“是啊,不該錯的,怎麽就錯了呢?除非……”

判官右手捂嘴,吃驚看向堂下的趙熠明。

“膽大包天,膽大包天!把他給我扔回去,趕緊把他給我扔回去!”

他把生死簿往桌上一砸,指著趙熠明大罵。

無端被勾了魂,還無端被罵的趙熠明則是滿臉摸不著頭腦,正想上前問個清楚,卻被兩側鬼差用鎖鏈一勾扔回了人間。

就這麽……把他給扔了回來!

這也太沒責任心了吧,既然勾錯了魂,不說開個後門讓他提前投胎什麽的,好歹讓他還陽,不然他也死得太冤枉了。

啊不對,趙熠明想起自己是枉死,本來就死得很冤枉。

這下更冤枉了。

趙熠明欲哭無淚,沒眼淚是因為他是假哭,但冤枉是真冤枉,他跑去城隍廟找本地城隍申冤,排了一夜排到城隍爺面前。

廟內莊嚴肅穆。

城隍爺高踞供桌之後,雙目如炬:“你在人間尚有一段孽債未了。因緣際會,孽果難消。若你能還了這債,本王可許你去投胎。”

“等等。”

自覺冤枉的趙熠明擡手發言:“既然是你們辦錯事、勾錯魂,就該讓我還陽,憑什麽一個投胎就把我打發了。”

跑到城隍面前討價還價的小鬼,他真是頭一個。

城隍爺盯著他看,哼了一聲。

後面排著的眾鬼開始發抖,還以為城隍老爺會大動肝火,誰知城隍卻只是從容一笑:“也有道理,到時或還陽,或投胎,自該由你選……本王只怕你舍不得。”

“舍不得什——”

不等趙熠明問清楚,他已被一陣輕風送出城隍廟。

欲再問,也無門。

一筆孽債?什麽孽債?

趙熠明想起就頭痛,這世間倒是有許多人欠著他的債,但他卻不記得自己欠過誰。真的有這個債主嗎?城隍別是在耍他吧。

他發狠地撓著自己的頭發。

他身前,陰陽先生已經手腳麻利地封好他的棺材。二房過繼給他的兒子,正在為他摔盆送殯,靈棚內的各路人馬哭成一團。

哭得最淒慘的是趙熠明的好友唐景雲,小唐連著哭暈了好幾回,被人抱出去後,醒過來又跑回來接著哭。

趙熠明看得都有點哭笑不得。

這滿寺院中的眼淚,其中有多少是真心為他流的不好說,但唐景雲一定是真心在為他哭。周仲清走了以後,燕城的真心人怕只剩下唐景雲一個。

趙熠明忽然停下思緒,目光落到唐景雲臉上。

債?

唐景雲正撲在棺材上痛哭,眼淚鼻涕糊成一團,無論旁人怎麽拽都拽他不走。靈棚內假哭的眾人哭著哭著都覺得不對勁,小聲交頭接耳。

一人咋舌:“這哭得就差讓大少爺直接帶他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趙家大少奶奶’呢。”

他旁邊的人擠眉弄眼:“誒你在大少爺靈前說這話,也不怕他半夜來找你,誰不知道他看中的‘大少奶奶’是那位。”

“那位……是不是還在警署裏?我聽說太太沒打算放過他。”

“太太洩憤而已,少爺自己跌下水淹死的,跟別人有什麽相幹。總不能是……操練得過分了,腰酸腿軟才踩到水裏的吧哈哈哈。”

“你留點口德吧,靈前也敢說這種話,我看大少爺回魂第一個來找你。”

趙熠明在他們兩人旁邊探出頭來:“就是。”

可惜兩人都聽不到他說話,不過襲上後背的冷意,卻是讓他們齊齊打了個寒戰,兩人咽著口水向四周看了一眼。

“你有沒有感覺……”

“有——”

兩人閉上雙眼,緊抱在一起,不停口念心經。

“膽子這麽小,就別在背後說死人的壞話了。”

趙熠明在兩人旁邊大笑,順手拍了拍他們的腦袋。兩人只感到一陣寒意襲頭,兩眼一翻,直接嚇暈過去。

那邊唐景雲又哭暈一回,扒著棺材倒了下去。

治喪的趙家人都麻木了,淡定招手把暈倒的人擡出去,讓陰陽先生趁唐少爺這會兒暈了,趕緊按時起靈。眾人忙依言而行。

杠夫擡起靈棺,大喊:“請盆子!”

趙熠明給他們讓開一條路,他那便宜兒子將瓦盆摔在他靈前。砰的一聲,瓦片四濺。不知為何,明明還可以還陽,這一刻,趙熠明卻覺得自己已經真切死去。

從此以後,燕城再也沒有趙熠明。

靈棺自他身邊經過,趙熠明側身,一步步見證自己的死亡。

結果靈棺還沒被擡出靈棚就被人攔下。

不是唐景雲,他還在外面暈著呢。

來的是警署的警察,他們說查出趙熠明可能是被謀害的,要把趙熠明的屍體帶回去查驗。黑衣警察來了二三十個,都挎了槍,將院內院外重重圍住。

看上去不像來查驗屍體,更像是來抓犯人的。

趙熠明挑高眉頭,看著領頭的兩人:“燕城警署正副兩個署長都到齊了,我趙某人真是有面子。”

因是廟內設祭,死的又是小輩,還是橫死。諸多禁忌在身,趙家長輩不便參與,廟內的送殯便只有趙熠明的幾個子侄,根本鎮不住場子。

管家偷偷給署長鄭安塞錢,請他通融通融。

鄭安呸他一臉:“你當我是什麽人?我鄭安當燕城警署的署長,為的就是保一方平安,絕不放過一個敢在燕城為非作歹之人。”

說的義正詞嚴,卻不見把塞進兜裏的錢掏出來。

不過收錢不辦事,對他也是常態。他是燕城縣長杜懷瑾的小舅子,仗著縣長姐夫當了個警署署長,素日裏在城內橫行霸道、為非作歹。

今日要是趙熠明在這裏,他可能還會給兩分薄面。

但夠不上‘爺’字輩的人,連跟他說話都不配。

見杠夫已經擡起靈棺,他直接讓人擡著棺材跟他走,管家攔不住,又去求旁邊的副署長陳明。陳明摸摸鼻子,站到旁邊沒說話。

趙熠明掃過陳明一眼,同樣不意外。

陳明其人,最是精明。既然確認趙熠明已經死了,他當然會選明哲保身。不過……聽剛才那兩人的意思,宿玉還在警署裏。

宿玉是他明面上的相好,暗地裏的夥計。

雖然他們兩個只是一場假戲,但因他家裏的事連累宿玉至此,趙熠明還是有點虧心,現在正好跟他們去警署一趟,看看宿玉的情況。

趙熠明飄上靈棺,再度盤腿坐下。

棺材剛剛被扛出廟門,又出事故。一輛裹滿泥漿的最新款流線型別克車從小路沖出來,筆直地向廟門沖來,眼看剎不住車,眾人嚇得四處逃竄,棺材也給摔到了地上。

最後開車的人猛打方向盤,汽車才沒撞上來。

趙熠明飄著,往地上看了一眼。

棺材倒在臺階上,幸好早已經釘棺,不然趙熠明本人估計都得被摔出來。

廟前廣場,那輛汽車瘋狂地轉著圈,終於有停下的趨勢,不知何時突然躥出一個小孩,楞楞站在車前。趙熠明嚇了一跳,急忙飛過去想救人。

手掌卻從小孩身上穿過。

汽車在最後關頭猛地一轉,撞上了廟前的大槐樹。

趙熠明看著自己的手掌失神。

汽車開始冒煙,副駕駛沖下來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蹲在地面嘔吐,邊吐邊沖車裏哭喊:“我以後再也不坐你的車了,嘔——”

“本來就叫你別跟著。”

駕駛座門被踹開,趙熠明回頭,一個身穿時髦白西裝、漆皮鞋的青年從駕駛座走出,似白玉雕做的人物,一雙桃花眼熠熠生輝,還因著急泛起些紅色。

趙熠明看得失神,一瞬間竟忘記自己已經是個死人,走到青年面前,揚起一個熟練的微笑,輕聲寒暄。

“仲清,好久不見。”

周仲清直接從他身旁跑過。

差點被撞那小孩似嚇暈過去,倒在地上動也不動。周仲清忙抱起他,確認他沒事以後,才松了口氣。看到小孩的臉後,他又怔住。

小孩父親沖上來,趴在小孩身上痛哭。

周仲清這才回過神來,揪起他的領子怒問:“你剛才為什麽要把孩子往車前推!你知不知道我要是沒轉過來,他現在已經死了!”

小孩父親大哭:“明明是你們撞了人,怎麽還誣賴我們,我難道把自己的兒子往你車前推嗎,我圖什麽?那是我的親生兒子!老天哦!沒公理啊!少爺公子哥欺負平頭老百姓了!”

周仲清的小跟班阿振吐完五臟六腑的雜物,聽到動靜,跑過來給自家少爺撐腰。阿振雙手叉腰:“明明就是你把人推過來的,我們兩個人四只眼睛都看到了。”

“你們主仆狼狽為奸,欺負我們父子無權無勢。”

周仲清冷不丁問了一句:“那是你兒子嗎?”

小孩父親脖子一縮:“你、你什麽意思。”

廟門前看熱鬧的鄭安和陳明兩位署長臉色也變了變,趙熠明將一切收在眼底,走到周仲清面前蹲下,看清小孩的面容後,也是一楞。

趙熠明嗤笑一聲,拍拍小孩父親的後腦勺。

“蠢材,還不快謝謝我們家周少爺,這孩子要是真的出了事,你也死定了。”

說完這話,趙熠明轉眸看向周仲清,卻分明看見周仲清也向他瞥來。一人一鬼視線恰好對上,周仲清怔了怔,又故作輕松地移開視線,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趙熠明眨眨眼,反應過來。

他、他能看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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