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番外五:沈&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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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

生孩子這事, 對蘇暖來說像隔了一個世界。

首先,她骨子裏認為自己是個羅盤精,一個物件成精了那也是物件。你說一個銅件,它生孩子?從身上切一塊銅下去再澆築嗎?

其次, 她身邊就沒有一個人給她“生孩子”這概念的。

顏希和聶珊珊有生殖隔離, 聶珊珊不可能懷孕, 沒有這種醫學奇跡。高杉和徐婉若, 兩個都是木傀儡, 要生孩子只能再找材料做一個小木傀儡。

至於海棠, 以及霍南瓊那個女兒,蘇暖見到她們的時候,她們已經是個三四歲的孩子了。可以說, 潛意識裏,蘇暖就沒有懷孕生子這個概念。

沈北宸呢, 在兩人以情侶關系在一起的那幾年裏, 一直堅持做避孕, 杜絕一切可能。後來結婚了,他想著幹脆一勞永逸, 跟蘇暖商量著:“我想去做絕育手術。”

蘇暖一骨碌爬了起來,趴在他身上問:“你為什麽想不開?”

沈北宸解釋:“男性做結紮, 比女性安全很多的,女性做絕育對身體不好。”

蘇暖奇怪:“你不想要孩子嗎?”

“我沒有不想要。”沈北宸說,“我覺得,你一直沒提生孩子的事。如果我不去做, 我們現在在新的熱戀期,萬一哪次不小心意外了,你懷孕了怎麽辦?”

“那就生下來嘛。”蘇暖無所謂地說,“你的孩子,我為什麽不生?”

沈北宸失笑:“暖暖,生孩子沒有你想的這麽簡單。”

“我又不是小女生,該懂的都懂,而且,想想跟你生孩子,內心還有點小興奮呢。哎。” 蘇暖說著就騎在他身上,伸手就把吊帶給解了。“來來來,沈總,咱們順其自然,看看天意。”

這種誘/惑,沈北宸沒有一絲抵抗力。

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一個半月後,蘇暖看著驗孕棒上的兩條紅線發呆。

“我……”蘇暖回過頭來,呆呆地說:“我懷孕了。”

沈北宸看著她石化的樣子,心一橫,剛想說要不趁著月份小,去做掉。沒想到蘇暖眼中忽然露出狂喜的樣子,撲過來抱住他的脖子,又叫又跳。

“哇~老公,你看!我懷孕了!我還以為我生不出呢!”

“慢點、慢點!”沈北宸給她嚇得臉都白了,趕緊將她按住了。“別蹦了!”

“哦。”蘇暖趕緊站好。

她和沈北宸四目相對,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期待和幸福。

“我以為……”沈北宸說,“你不想要孩子。畢竟,事業很重要。”

“我知道你在商場上見過很多不要孩子的職業女性,但是,選擇是自由的。不要孩子是自由的,要孩子也是自由嘛,沒有說誰比誰高貴的,本來就是個人自我權衡的事。”蘇暖摸摸肚子,“我覺得我有能力並且也挺喜歡這孩子的,那就要了唄。千金難買我喜歡,不是嗎?”

這是她的心裏話,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開心嘛,她要這孩子挺開心的,管別人怎麽說?

什麽生育工具,什麽最後還是靠生兒子抓住男人的心,什麽兩個人的感情不長久,三個人的家庭才穩固。那都是別人的觀點,別人的人生。

蘇暖在公事上想得長久深遠,在私事上就不動腦,喜歡隨心所欲,想做就做,不管外人的看法。

當然,孩子這事麽,也因為蘇暖覺得很好奇。

她沒有經歷人的成長,化形的時候就是個成人了。所以,她很好奇人是怎麽一點長大的。

有一個混合她和沈北宸血脈與長相的孩子,一點點長大,這得多神奇!

蘇暖對這個孩子充滿了期待,嚴格遵守醫生的叮囑,終於在十月懷胎之後生下了個男孩。沈北宸擔心她第一次看到新生兒皺巴巴的臉會嫌棄,沒想到蘇暖見到還挺高興。

“哎,小肉團子,你好呀!”

當時沈老太太也在,見了孩子便熱淚盈眶:“沈家有後了,我有臉去地下見北宸他爺爺了!”

說著便取出一塊玉佩,要給孩子戴上。沒想到老人家手腳顫抖,情緒激動,一不小心就把玉佩給摔壞了。

當時沈老太太臉都嚇白了,身體一晃就倒在助理懷裏,差點被閉氣過去。

蘇暖掙紮著叫道:“快快快!老公,扶我起來!你們誰都別動這些碎片,等我看了之後再說!”

沈北宸抱著她坐起來,蘇暖探頭一看,說:“上坤下艮,這是個地山謙,大吉大貴。不錯不錯,沈總,以後咱們可以放手幹事業,你兒子自己就能長得挺好。”

護士們聽著都笑了,這是什麽母親,還不管呢。

沈北宸知道,她不過是說說罷了,其實在她心裏,比誰都在意這個兒子。

她給兒子取名“以謙”,希望孩子以謙虛待人。

“我個性很狂,他出身豪門,怕不是要狂上天去。”蘇暖說,“取個名字壓一壓,順帶提醒他本命卦象。”

她把孩子當成自己生命的延續,每天都覺得很新奇,給沈北宸報告她兒子又長高了一點點,這一頓又多吃了一點。

她有母親的威嚴,兒子怕她更甚於沈北宸,但她又很孩子氣,整天欺負兒子,看兒子跟沈北宸告狀,笑得直不起腰來。

她是絕代天師,玄學世界、修仙世界無一不佩服,玄學管理處拿不下來的狂妄之徒,都請她出山,幫忙廢了對方的修為。按理說,蘇天師的兒子,應該繼承她的血脈,是另一個小小的絕代天師。

但是沈以謙小朋友雖然從小跑得比別人快,長得比別的孩子好看,比別的孩子提前認字算數。他在凡人的孩子中出類拔萃,但,也僅僅是在凡人的孩子中出類拔萃而已。

沈以謙小朋友,一直到上小學,都沒有表現出任何學習法術的天分。

身邊的人雖然沒有明說,但明顯覺得可惜。

蘇大天師的兒子,居然不會法術,這怎麽能不叫人遺憾,不叫人可惜?

可蘇暖卻很開心,她是絕代天師,當然也是第一個發現兒子沒有展現學法術天賦的人。所以,她在兒子懂事之前小心地隱藏法術,避免兒子發現。

沈以謙小朋友被她不動聲色地保護著,一直長得很好,沈家上下都打算讓他接手沈家的產業了。但是沈以謙小朋友在一年級的時候,用顏料學蘇暖的圖案,畫了張爆炸符,把花園炸了個大洞。

“轟”的一聲巨響,正在喝茶的沈老太太出門一看,花園裏給炸了一個大坑,她的寶貝曾孫不見灰頭土臉地躺在地上。老太太都九十了,哪裏受得了這個?當即嚎了一聲:“謙兒!”

然後兩眼一閉倒了下去。沈家的幫傭一群叫著“老太太”,一群叫著“小謙”,現場登時亂成一團。

沈以謙小朋友從地上爬起來,呸了兩口土,看到亂成一團的沈家幫傭,再看看倒下的沈老太太。

也嚇傻了。

當時沈北宸在開個重要會議,蘇暖在玄學學院講課,聽到消息火速趕回來。他們先去醫院看了老太太,沈老太太倒是沒大事,就是被嚇著了。聽說寶貝曾孫沒事,她也沒事,在醫院做做檢查,第二天就能回家。

兩人放心了老的,回去看小的。

沈以謙小朋友坐在大門的階梯上等他們回來,誰勸也不聽,見了他們,第一句就問:“太奶奶……”

到底是小孩子,還沒說完,眼淚先掉了。

沈北宸和蘇暖安慰了他,又問他怎麽回事。這一問,蘇暖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身邊的人也完全搞錯了。

沈以謙小朋友並不是沒有天賦,而是天賦太強了。

他一個在玄學世界出生的孩子,具有靈根,能學修仙體系的法術,也能學天師的法術。這種天賦,稱為法師更準確,因為他完全可以不借助符咒和陣法,就施展異能。

蘇暖和沈北宸深思熟慮了一整晚,第二天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沈以謙小朋友。並且,耐心地回答了他很多問題。

例如什麽是法術、玄學世界、修仙世界、符咒、陣法。

末了,蘇暖問:“兒子,你想去修仙世界修仙,證自己的道,渡劫成仙,長生不老嗎?”

沈以謙小朋友想也不想地搖頭:“不想。”

“為什麽?”

沈以謙小朋友一本正經地說:“我去修仙了,爸爸媽媽怎麽辦?太奶奶怎麽辦?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修仙要斬斷塵緣,那就是以後不跟爸爸媽媽在一起啦?我不要。”

他非常害羞但又堅決地抱住蘇暖的腿,把臉埋在她的腿上,小聲說:“爸爸媽媽,我好愛你們的!”

蘇暖摸摸他的頭,看了沈北宸一眼。

沈北宸彎腰將兩個人都擁進懷裏,說:“爸爸媽媽也非常非常愛你。”

然後看了蘇暖一眼,眼中含笑:看,你兒子。

蘇暖非常自豪:對,我兒子!

【老】

某天沈大法師發現這本日記。

日記被保存得非常好,一頁頁塑封過了,防止字跡被氧化。顯然,是最後落款的人寫完之後才塑封的。

還敢嘲諷,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沈以謙舉著日記去找某人:“薄小蠢,你敢私藏我/日記?”

薄一一本來窩在沙發上刷八卦的,見狀瓜子一放,抱著平板一蹦就躲到被子裏去了,甕聲甕氣地喊:“沈大傻,你再過來,我就、我就跟蘇阿姨告狀啦!”

“好啊。”沈以謙笑了,將日記一放,慢條斯理地說:“你去我媽面前說,‘蘇阿姨,你兒子欺負我!’你瞧瞧看,會不會第二天就上新聞頭條。《頂級豪門難逃婆媳關系僵局:結婚三年,沈家少奶奶仍稱婆婆為阿姨》。”

薄一一氣得掀開被子大叫:“沈以謙!你這個王……唔!”

沈以謙一手壓著她亂舞的手,另一手指尖一劃,房門便關上了。

蘇暖跟沈北宸剛好回家,聽到關門的動靜,她便回頭問道:“沈總,你兒子到底跟誰學的?這麽斯文敗類?”

沈北宸笑道:“大概是兒子隨母,都是外表純良切開黑。”

已經回到房間,蘇暖關上門,輕捶了他胸膛一下,嬌嗔著。“餵~”

沈北宸順勢抓住了她的手,牽著她上樓,叮囑:“慢一點,你也52了。”

是啊,蘇暖明顯感覺到,她上樓有些吃力了。

身體變得遲緩,變得沒力氣,這感覺也很新奇。因為在前世,蘇暖沒有體會過。

蘇暖想到第一次發現臉上有皺紋的時候,還大驚失色地跟沈北宸說:“北宸,你看,我有皺紋了!”

換別人,也許就要哄她:“都是錯覺,明天帶你去做光子嫩膚,你還是十八歲少女。”

但沈北宸深深了解自己的妻子,他溫柔地撫摸著她臉上的皺紋,說:“對啊,我們在變老。”

“哇~~~”蘇暖眼中都是興奮,跑到鏡子面前左看右看。

那情形,沈北宸現在想起來還要笑話她:“蘇天師,你看到第一條皺紋時,還拿它當寶貝呢。現在滿臉皺紋,什麽感覺?”

“更寶貝了,這都是我歲月的痕跡。”蘇暖坐在沙發上,先摸摸自己的臉,又將他的手拉住,細細地看著他的臉。

她摸摸他的眼角,看著他頭上的白發,語氣裏都是神奇:“沈總,你有皺紋了哎。”

沈北宸居之坦然,放開她,去換衣服:“蘇天師,我已經61歲了,再沒有皺紋,是老妖怪嗎?”

61歲……蘇暖咀嚼著這個年齡。

其實,對她來說,六十歲不算什麽。

前世在修仙世界,每一個修仙的階段,就像一次躍龍門,世上有六十多歲還沒有築基,也有六十多歲已經到了化元期,還保持十六七模樣的。所以,光說多少歲,對蘇暖來說毫無用處。

她曾經活了三百多年,依舊是青春少女的樣子。

年歲只是個數字,只有歲月留下了痕跡,才是人生。

蘇暖從來不覺得時間多或者少,曾經,十年二十年,對她來說只是一場閉關而已。長或者短都無所謂,因為記憶太過空白,太少了。

可是現在,蘇暖覺得時間過得這麽快。

才過了多久?蘇暖算算時間,她和沈北宸認識的時候,沈北宸31歲。確定關系的時候,沈北宸32歲。後來生下沈以謙,讓沈北宸當爸爸,他已經36歲了。

等沈以謙長大,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再到玄學學院上大學。真的仿佛一轉眼,沈以謙就結婚了,她和沈北宸就老了。

原來二十多年的時間,可以這樣短,算一算,他們剩下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十年。

可是這麽短的時間,居然能留下這麽多回憶。蘇暖想,要是有天她從玄學學院退休了,將這一短短的幾十年寫出來,或許再寫上十年,也未必能寫得完。

因為經歷,因為他給的深情與幸福,時間也變得厚重起來。  “噢。”蘇暖窩在他懷裏,擡頭親了他的嘴角一下,誇道:“都怪我老公太帥了,我看了幾十年,還是沒看夠。以及,我真的覺得,變老是件很神奇的事,有一天我會變老、跟人變老,並且一點也不害怕變老,更神奇。”

她說著,又親了沈北宸的嘴唇一下。“沈先生,謝謝你給我勇氣,你最神奇。你讓不到三十年的時間,比三百年的壽命更幸福美麗。”

【病】

在60歲這年,蘇暖女士第一次生病了。

她甚至不知道怎麽回事。

雖然穿過來幾十年了,生下孩子、變得蒼老,都告訴她,她的身體是肉體凡胎。但是呢,蘇暖女士身體超棒,自帶法力,所以打心底還覺得自己是個羅盤精。

這天她坐在飯廳裏喝粥,沒兩口就放下了,皺眉說:“這粥怎麽沒放鹽呢?寡淡得很,我要吃肉。”

“教授,這是鴨肉粥。”沈以謙剛處理個案子回家,餓得跟被關了三年似的,優雅地風卷殘雲,恨不得將桌上的飯菜都吃了。“哪寡淡了?”

蘇暖嘀咕:“真的?我怎麽嘗不出味道?”

沈以謙感嘆:“您最近胃口有些重啊!退休之後,您過的都是什麽生活?”

母子倆打著嘴仗,相互貧著,最後還是在外邊看新聞的沈北宸聽到了,拄著拐杖進來。他站在餐桌旁摸摸蘇暖的額頭,臉色大變,沈喝道:“還貧!你/媽媽發燒了!”

沈以謙和蘇暖雙雙楞住了,兩張臉的表情一模一樣。片刻後,沈以謙咣當放碗,跳起來摸蘇暖的額頭。

這一摸,好家夥!都燙手了!

沈以謙又氣又急,先叮囑了一句“老頭子你別擔心,讓管家後邊送你,有我在呢”,話還沒說完呢,沈北宸將拐杖一放,就把蘇暖橫抱起來了。

“老爸!”沈以謙嚇得魂飛魄散,你說他家老頭子都快七十了,這一抱要是閃著腰,該怎麽辦?家裏兩個祖宗都住院?

“楞著幹什麽?去開車!”沈北宸抱著人就往外走,“別耽誤!”

沈以謙看看沈北宸,趕緊去開車,不敢耽擱。

蘇暖被他沈穩有力的手抱著,聽他心跳又快又重,含糊地說:“你……”

沈北宸站在門口等車,低頭將耳朵湊到她嘴邊,問:“嗯?”

蘇暖聽到自己的聲音嗡嗡嗡的,像是響在耳朵中,就知道自己的聲音穿不出去,小聲得很。她喃喃地問:“你還抱得動我呀?”

車子來了,沈北宸抱著她上了後座,聽兒子一邊開車一邊給私人醫生打電話,要他們做好接應的準備。他的心放了些,說:“我鍛煉身體幾十年。”

雖然一開始是為了保持身材和體力,但跟她在一起之後,就想自己活得更久一點。因為他比她老9歲,年紀大了,一年都是要緊事,他想陪她更久一點。

蘇暖閉著眼靠在他懷裏,笑了:“那可真是厲害。”

“教授,哪有您厲害?”沈以謙心裏像是有把火在燒,嘴上還貧著。“您都快燒開了,嘴裏當然寡淡了,怎麽還好意思錯怪廚師?這廚師多冤枉?回去我得給他加工資。”

“我又不是水做的,你才開了。”蘇暖輕哼,只覺得渾身酸軟無力,她還覺得新奇。“這就是生病啊,真新鮮。”

她新鮮這一回,把沈家兩個男人快下去半條命。好不容易到了醫院,被一頓折騰,蘇暖迷迷糊糊地睡去,又醒過來,她感覺自己的手被握得緊緊的。

包裹著她的手的溫度很熟悉,但那只手傳來的顫抖,卻陌生得很。

第一次,她的沈總也會手也顫抖。這是怎麽了?

蘇暖想問,又聽見沈以謙在跟醫院爭論:“技術和法規上你都別管,傳送陣我自己研究,法規我去跟玄學管理處的人說,我還不信了,這世上沒有我研究不出的陣法,玄學管理處不賣我這個面子!我媽一輩子奉獻給玄學事業,要不是有她在,玄學管理處還不知道在哪呢!這個傳送陣法必須給我落實……”

大概是她的睫毛動了動,沈北宸輕斥道:“以謙!”

說話的聲音猛地頓住,輕微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沈以謙把院長拉到別的點去了。

“回來。”蘇暖叫道。

沈以謙放了院長,乖乖回到床邊。

蘇暖睜開眼,她意氣風發的兒子,玄學界第一法術,沈以謙沈大佬,眼睛紅紅地站在窗前,嘀咕:“您還有力氣訓我,這是沒事啦?”

“對啊,我還沒死呢,你慌什麽?”蘇暖有氣無力地訓道,“你好好地逼人家院長幹什麽?說了多少次,玄學界的傳送陣技術不成熟,不能……”

“好了。”沈北宸打斷她的話,緊了緊她的手,對兒子說:“你先回去休息吧,幾天沒睡了。你/媽媽這裏,有我呢。”

“有我呢”,是沈以謙從小到大聽父親說得最多的三個字。他驟然松了口氣,叮囑蘇暖好好休息,回去了。

蘇暖看著他離開的身影,轉頭問道:“老頭子,他是不是在害怕?”

“嗯。”沈北宸點頭。

“他怕我死了嗎?”蘇暖笑了,垂下目光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問道:“沈總,當年你面對親人死亡,是什麽感覺?”

“非常難過。”沈北宸握緊了她的手,目光溫柔:“所以,我不想你也體會。”

所以他努力鍛煉身體,要活得久一點嗎?蘇暖握緊他的手:“我們一起鍛煉,一起長命百歲,我還要陪你很久呢,我也不想你再體會。”

沈北宸俯身親吻她的額頭:“好啊。”

蘇暖閉上眼睛,安靜地享受他溫柔的吻,一如過去那麽多年的那麽多次。

【死】

自從生過一次病之後,蘇暖就很珍惜身體,每天和沈北宸一同鍛煉,希望身體更健康些,相守的年歲更長些。

但是,正應著那句話——“人力終有不及”。

體驗過最初蒼老帶來的新奇,戰勝了蒼老帶來的最初疾病,又克服了蒼老即將帶來死亡的恐懼。蘇暖和沈北宸,終於進入了一種安穩的平靜裏。

在這段時間裏,蘇暖曾經讀過一首詩,名叫《紅燭》。詩人將自己和妻子比作新婚夜的洞房花燭,寫道:

燭啊愈燒愈短

夜啊愈熬愈長

最後的一陣黑風吹過

哪一根會先熄滅,曳著白煙

剩下另一根流著熱淚

獨自去抵抗四周的夜寒

最後是一口氣同時吹熄

讓兩股輕煙綢繆成一股

同時化入夜色的空無

那自然求之不得,我說

但誰啊 又能隨心支配

無端的風勢又該如何吹

這世上享受到老的戀人們,大約與詩人的想法一樣,虔誠地祈求上天能讓他們同時離開。不要讓一方孤單,也不要讓一方悲痛。

他們從千年萬年的歲月洪流中,億萬人群中,不早不晚地相遇,抵禦患難紛爭相守到老。這是極幸運的事,但是,能不能也給同時離開?

“哪能事事強求呢?”沈北宸安慰著她。

蘇暖也是這麽想的。

可是,世上就是有這麽幸運的事。

他們竟然同一天生病,同一天住院,住院了也還躺在同一張特制的病床上。

彌留之際,沈以謙幫他們翻了身,面對面躺著,手握著。

兩人挨得極近,蘇暖看著他,說:“我在你眼中,看到了自己,好老啊。”

“不,你沒看到。”沈北宸強調,“我眼中的你,明明這麽美。”

蘇暖被他逗笑了,又叮囑:“有陰司的,等鬼差來了,我們走得慢點。我這麽厲害,絕代天師呢,說不定能跟地府謀個差事,在地府工作。這樣,我們就不用投胎了,以後還活在地府裏。聽說那裏不怎麽漂亮,不過有很多不願投胎的戀人。我們也去,等相看相厭了,再去投胎。”

沈北宸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那,我是不會投胎了……”

蘇暖也說:“是哎,我們跟地府好好說說……”

兩人閉上眼。

蘇暖再睜開,就發現自己變回了原來年輕貌美的樣子。她聽到身後有人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回頭看去,卻被人抓住了手。

沈北宸也是年輕帥氣的樣子,抓著她的手氣息有點急,說:“不是說好了一起走嗎?”

“哎。”蘇暖應著,與他十指相扣,跟來捉魂的鬼差打招呼。“嗨,你們好。”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終結。

章節詩句是餘光中先生的《紅燭》。全文為:

三十五年前有一對紅燭

曾經照耀年輕的洞房

且用這麽古典的名字

追念廈門街那間鬥室

迄今仍然並排地燃燒著

仍然相互眷戀地照著

照著我們的來路,去路

燭啊愈燒愈短

夜啊愈熬愈長

最後的一陣黑風吹過

哪一根會先熄滅,曳著白煙

剩下另一根流著熱淚

獨自去抵抗四周的夜寒

最後是一口氣同時吹熄

讓兩股輕煙綢繆成一股

同時化入夜色的空無

那自然求之不得,我說

但誰啊 又能隨心支配

無端的風勢又該如何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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