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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荒蕪 而後,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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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荒蕪 而後,天崩地裂,……

林越的第一反應是:不、這不是真的。

對, 這一定不是真的。瞧瞧自己,不就是個海怪大軍來襲嗎?不就是死了些人嗎?有必要精神壓力大到連幻覺都出現了嗎?

秦征現在肯定在正面戰場抗擊海怪,他怎麽會把顯示屏上那人看成秦征呢?

對, 這一定是幻覺。

林越迅速劃走了顯示屏上的視頻,看向生態艙裏的幾個孩子,然後一遍一遍地調整呼吸,並不斷告訴自己:

正常點吧林越, 這幾個孩子還要靠你保護呢。等秦征從正面戰場回來了,就一起把這幾個孩子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撫養長大。有了自己的孩子, 也不用再讓周老板那邊立yy染色體基因融合的項目了。等末世結束, 他和秦征還有這幾個孩子就會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樣, 過上平凡的生活。

林越想完這些之後, 砰砰亂跳的心臟總算平緩了點。

然後他的目光放空,在駕駛艙內一動不動地坐了會兒,腦子裏卻還是剛才顯示屏上機甲葬身火海的畫面。

他覺得自己的精神病又嚴重了。

他在原地僵了半天,像是在和自己置氣,最後一擺爛,將自己那不聽話非要去看正面戰場的精神網放到了機甲信息網的四面八方去。

他總覺得該再看點別的什麽東西,才能把剛才的幻覺過濾掉。

外部的各種監控信息早已通過單向通訊頻道傳遞了進來,於是他開始隨機地掃起這些畫面來——

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人, 站在窗前看了眼樓下喧鬧擁擠的人群,而後拉上了窗簾,這時, 巨大的怪獸影子赫然印在了窗簾上, 老人當場血濺窗簾……這個老人是個老軍醫,出征前還給林越治過病;

一個坐在大街門口的大爺看著撤離的隊伍時,以為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再一看,竟發現一只在大街上逃竄的海怪。大爺立刻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朝著撤離的軍人大喊“還有我!”,可卻來不及了,話音剛落,海怪的血盆大口便吞掉了他的腦袋……前不久在澡堂門口,這個大爺跟林越笑瞇瞇地打過招呼;

保安隊長李二帶領著成分覆雜的隊伍四處躲避海怪的襲擊,其中有一個士兵為了保護民眾,被海怪一爪掏空心臟……這個士兵幾個小時前還和林越打過架,是宣講會裏面城防軍的人;

營養合成區主任麥登跟隨部隊撤走了沒兩步,又突然折回,看見一片綠色農場被海怪踐踏,竟獨自沖進了海怪群;還有肖恩中將,死在了基建部部長手裏,而這個基建部部長,還是幾個小時前他在城墻下親手救下的人……

大街上、樓房裏、工業區、機甲裏……到處都是人類的屍體,每個人的面孔都看上去無比面熟,因為他們都是生活在他周圍,活生生存在過的人。

顯然,這些外面的畫面同樣不會比他剛才的幻覺還要好。他掃過這些畫面,靈魂像是剛破碎後被縫起來,縫起來後又被重新劈開一樣……

四分五裂、痛如刀絞,簡直快要碎了。

後面還有科學研究院的監控畫面,但林越已經不敢再去看了。克朗斯、迪倫、小艾,還有,還有周珩……林越光是想到這些人,緊繃著的神經都快要出現錯亂了。特別是周珩,按照他的貢獻,他必然會跟著撤離大部隊一起走,但林越還是不敢去看。

還有……還有誰的消息他還沒看來著?還有哪個人他沒想到?他怎麽突然就想不起來了?

剛才他出現幻覺的時候,是把屏幕上的那個人當做誰了來著?他怎麽還是想不起來了?

他心裏開始下意識的去抗拒某些信息,可那人的信息卻不聽話似的,自己跑了出來——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哪怕茍且偷生,哪怕世界上只剩最後一個人,我也希望那是你。”

“希望你勇敢堅毅,永遠自由無拘……即使是在沒有我的地方。”

林越還是不受控制地點開了機甲捕捉到的,秦征最後的精神力。饒是以往接受能力再強、再風輕雲淡的他,此刻也是真的要瘋了。

是我害死了他們,害死了他。林越心想。

倘若不是我非要去查那個真相,海怪也許就不會來,他們也就不會死。

我的上校大人更不會面對那樣艱難的抉擇,需要用生命去回答的抉擇。

林越仿佛墜入了一灘漫無邊際的死海,胸腔心腹被劇烈擠壓,無休無止的自責與痛苦讓他快要窒息。他的靈魂早已被五馬分屍,只剩一具快要爛掉的軀殼。在汪洋的海水裏,他更不知道這具軀殼該飄到哪裏去。

畢竟連家都沒了,爛掉的軀殼又有什麽用?

一口血沫從他的肺裏咳了出來。他感到自己的眼皮有些沈,大腦也即將失去意識——

遠處海面爆炸的餘火已經燃盡,四周的海怪重新聚集。十幾只海怪拖著機甲的腿,像是要把他拖到深海裏面去。

機甲內艙殼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生死一線之時,嬰兒的啼哭聲響起。

林越忽然恢覆了意識。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哪怕茍且偷生,哪怕世界只剩最後一人……”

機甲的腿部拖著一群面目猙獰的海怪,林越拼盡全力甩開它們,向岸邊走去。

淺海迷霧之中,惡魔在喃喃低語。溺水之人生出了最後的求生意識,可惡魔卻偏要將其死命地往水裏按。

一圈又一圈的波浪在水裏濺起,林越拖著越來越沈重的機甲,牙齦都快被咬碎了,但他卻毫無察覺。

我要活下去,活著爬上去……他希望我活下去,孩子們也需要我活下去。他心想。

林越撐起沈重的眼皮,疲憊的精神力在眾多信息流中重新活動起來。人類特有的堅韌不拔的意志撐起了脆弱不堪的軀殼,他一手撐在駕駛艙的扶手上,機甲再次揮起長劍,一連將四五只海怪斬成了半截。

機甲的齒輪傳動出現磨損脫裂,電機過載的溫度仿佛能將人原地燙焦,機械外殼在重壓之下搖搖欲墜。這架機甲已經陪伴它連軸不休地戰鬥了很長時間了。

此刻,即使他的大腦還能動,機甲也快沒法動了。

而沒有機甲就是死路一條。

按照機甲的過熱狀況,不出五分鐘就該自燃爆炸了,他該怎麽辦?等著機甲爆炸,和剛才的霍成川一樣化成灰燼嗎?還是說帶著幾個孩子丟掉機甲直接跑?可他們又能跑到哪裏去?

人類已經沒有保護基地了,到處都是海怪,恐怕他丟掉機甲的那一瞬間,幾個孩子就可能被海怪分而食之了。

可難道他就該這樣束手就擒了嗎?所有人都死了,連最後的這幾個孩子都沒法保全了嗎?

不,不是的,一定還有希望。

可是……希望在哪呢?上校大人,你能告訴我嗎?

林越就這樣不斷地陷入自我懷疑與自我激勵,沈淪又醒悟,醒悟又沈淪,從希望到絕望,再從絕望到希望。

機甲還在負隅抵抗,用最後的時間抗住了海怪一次又一次的入侵,保護著裏面脆弱的人類……預計不出一分鐘,機甲就該自燃了。

“警告警告!機艙已嚴重過熱,請及時撤離!”

駕駛艙內紅燈閃爍,將林越原本蒼白的一張臉印得通紅。紅暗交替之中,他給嬰兒也註射了一劑鎮定劑,然後將幾個孩子都放入了生態逃生艙中,做好了最後的選擇——

既然註定死路一條,也決不能屈服。為孩子們做完他能做的一切之後,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

而他也要挺直腰桿地走向死亡了。

裝著孩子們的逃生艙緊急脫落,林越主動按下了啟動自爆的按鍵,爆炸聲響起,火光照亮了整個天際。

灼熱的痛感從他的全身各處傳來,機甲堅硬耐熱材料的駕駛艙內殼還在堅強地抗衡著巨大的爆裂熱量。

對不起上校大人,我沒能滿足你的要求,但請不要難過,我們一定會大海中再次相遇的。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在迷迷糊糊的思緒中,聽見了一個孤獨而又浪漫的聲音——

“親愛的重甲駕駛員你好,我是本臺重甲的設計師,林啟。請允許我擅作主張留下來陪你走完這最後一程。我設計重甲的初衷並非是為了看到它帶著人類一起毀滅,但我也知道,戰場情況覆雜,有時候犧牲在所難免。

親愛的駕駛員,走到如今這一步,你一定流了很多的血、經歷了很多苦,但請永遠不要放棄信仰,不要放棄希望。請相信,在人類死亡之流的那邊,永遠有金色大海朝著我們滾滾而來。

即使孤身一人,也還有我一直陪著你,陪你面朝大海,春暖花開[1]。林啟致。”

伴隨著林啟塵封了二十多年的聲音,駕駛艙內的投影光亮起,烈火灼燒的景象緩緩褪去,星辰彎月懸掛在艙頂的西邊,而在艙頂的東邊,朝陽斜暉正在緩緩升起。

日出東升,星月西垂。

林越的眼眶一酸,一時說不出來心裏是何滋味。

他怎麽都想不到,在自己生命的最後關頭,竟然還能聽到親生父親的聲音……留下來陪伴自己走上死亡旅程的,竟然是他早逝的父親。

想必當初林啟設計這臺重甲的時候也不會想到,他留下來的這段音頻,竟然會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也許他只是想在重甲上面為奮戰的士兵留下最後一點的人性關懷,可卻在冥冥之中,為自己的孩子留下了絕境中的盈盈光輝。

這一刻,父子兩人橫跨二十多年的時光,橫跨生與死的阻礙,在絕路之中重逢……

林越看著頭頂的日出彎月,心想,人這一輩子大概也就為了活這麽幾個瞬間吧?

和小時候在父親的歌聲裏睡去一樣,此刻,林越同樣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爆炸的火光經久不滅,一群群的海怪被摧毀性的爆炸能量炸得粉身碎骨,海裏面卻還有一群又一群的海怪朝著爆炸處不知死活地撲來。

焦黑的金屬艙滾落到遠處的淺海之中,一只巨型怪物正朝著金屬艙的位置飛奔而來。

而在那只巨型怪物的頭頂,正趴著一個身著漆黑破爛大衣、頭戴拉風墨鏡連衣帽的男人。

男人起身,狂風將他的大衣吹得向後飄動,露出了腰側的保暖秋衣。

而後,天崩地裂,世界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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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海子的詩

新年快樂,最近會有一點點虐,宿命如此,後面馬上會解釋緣由的

感情線上小可愛們放心,不久還會有糖,結局肯定不會be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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