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撕掉的秘密

關燈
撕掉的秘密

下午四點,林槐和周行在學校食堂吃飯。

不是飯點,食堂裏空蕩蕩的。窗口只剩幾個剩菜,周行打了份紅燒肉,林槐要了碗面。

“方隊,你覺得這案子有蹊蹺?”周行夾著肉問。

林槐沒回答,低頭吃面。

周行習慣了她的沈默,自顧自說下去:“我看挺像意外的。這種老樓,護欄又不高,孩子淘氣爬上爬下的,一不小心就……”

“你看見那護欄了嗎?”林槐問。

“看見了。”

“有蹭痕嗎?”

周行想了想,搖頭。

“一米二的護欄,一米七三的男孩,翻過去不留痕跡。你覺得可能嗎?”

周行沈默了。

“而且,”林槐放下筷子,“樓下那排冬青。如果是跳樓砸的,應該是一大片被壓扁,不是只斷幾根枝。除非——”

她頓了一下。

“除非什麽?”

林槐沒回答。她看著窗外,操場上有一群孩子在玩,跑跑跳跳,無聲無息。

像一場默劇。

“周行,”她突然問,“這學校有多少學生?”

“六百多吧。”

“老師呢?”

“一百二左右。”

“手語老師有幾個?”

周行楞了一下,拿出材料翻了翻:“大概……三十多個。”

“三十多個手語老師,六百多個聾啞學生。”林槐說,“剩下的那九十多個老師,是什麽?”

“特教專業的老師吧,還有行政人員……”

“他們怎麽和學生交流?”

周行沒回答。

林槐站起來:“走。”

“去哪兒?”

“找那個班主任。”

班主任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說話輕聲細語。

“陳曉陽這孩子……”她嘆了口氣,“挺乖的,成績也好。平時不愛說話——當然,我們這兒的孩子都不愛說話——但人緣不錯,同學們都喜歡他。”

林槐看著她:“你覺得他是意外墜樓嗎?”

劉老師沈默了一會兒。

“我……我不知道。”她低下頭,“那天下午我不在學校,我母親住院了,我請了假。回來就聽說……”

她摘下眼鏡擦了擦。

林槐等她情緒平覆一些,問:“陳曉陽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

劉老師想了想:“沒有吧……他平時就那樣,安安靜靜的。要說有什麽,可能就是最近有點瘦,吃飯沒以前積極了。我以為他青春期,沒在意。”

“他和同學關系怎麽樣?”

“挺好的。他宿舍那幾個孩子,跟他關系都不錯。”

“有沒有和誰鬧過矛盾?”

劉老師搖頭:“沒聽說過。”

林槐沈默了一會兒。

“你們學校,”她換了個話題,“有沒有心理咨詢室之類的?”

劉老師楞了一下:“有啊,在行政樓二樓。”

“學生可以自己去嗎?”

“可以,提前預約就行。”

“陳曉陽去過嗎?”

劉老師想了想:“這個……我不太清楚。得問心理老師。”

心理老師姓孫,三十出頭,紮著馬尾,看起來很年輕。

林槐和周行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整理檔案。

“陳曉陽?”她想了想,“來過。兩個月前,來過三次。”

“因為什麽?”

孫老師沈默了一會兒。

“心理醫生和病人之間的談話,按規定是不能透露的。”她說。

林槐看著她。

“孫老師,”周行在旁邊打圓場,“我們是在查案子,陳曉陽死了,我們需要了解他生前的心理狀態,才能判斷他是不是自殺。這不屬於洩密,屬於案情需要。”

孫老師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他來的原因,是失眠和焦慮。”她說,“他跟我說,他晚上睡不著,腦子裏總是想一些事情。我問他什麽事,他不肯說。”

“後來呢?”

“後來他就不來了。我以為他好了,也沒在意。”

林槐想了想:“他的檔案還在嗎?”

孫老師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文件夾。

“這是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填的表。”

林槐接過來看。

姓名:陳曉陽

年齡:17

年級:高二

主要問題:失眠、焦慮、註意力不集中

備註:學生自述“有時候會覺得害怕,不知道為什麽”

林槐盯著那行字。

“有時候會覺得害怕,不知道為什麽。”

害怕什麽?

她把檔案還給孫老師,問:“你們學校的心理咨詢室,有沒有什麽別的功能?”

孫老師楞了一下:“別的功能?什麽意思?”

“比如說,”林槐看著她,“有沒有人在這裏做一些別的事情?”

孫老師臉色變了。

“你什麽意思?”她的聲音有點緊。

林槐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孫老師避開她的目光。

“沒有,”她說,“就是普通的心理咨詢室。沒有任何別的。”

林槐點點頭,站起來。

“謝謝配合。”

出了門,周行湊過來:“方隊,你剛才那話什麽意思?什麽別的事情?”

林槐沒回答。

她腦子裏在拼一些東西。

失眠、焦慮、害怕。突然瘦了。下午四點二十分,一個人待在宿舍。護欄上沒有痕跡。樓下冬青叢裏的腳印。

還有——

那個叫王磊的男孩。

他不需要手語翻譯。他能聽見。

但他假裝自己是聾啞人。

為什麽?

晚上七點,林槐和周行回到辦公室。

桌子上堆著今天收集的材料:現場照片、問話記錄、學校提供的學生名單。

林槐一張一張看過去。

陳曉陽的宿舍室友,一共五個人。名單上寫著他們的名字、年齡、班級。

趙小天,男,17歲,高二(3)班。

錢亮,男,18歲,高二(3)班。

李想,男,17歲,高二(3)班。

孫明明,男,17歲,高二(3)班。

吳宇航,男,18歲,高二(3)班。

陳曉陽住420,他們是419和421的。

林槐拿出那張合影照片,上面幾個男孩,她一個一個對照名字。

中間是陳曉陽,笑著,比劃著什麽。他左邊是趙小天,右邊是錢亮。後面站著李想和孫明明。吳宇航不在照片裏。

她盯著趙小天的臉。

圓臉,小眼睛,笑得很憨厚。看起來很普通。

但這個人今天下午說的話,有一句讓她記住了。

周行當時問王磊,誰可以證明他在圖書館。王磊比劃了一個名字:趙小天。

趙小天和陳曉陽是一個宿舍的。

他為什麽會和王磊一起去圖書館?

林槐把趙小天的名字圈出來。

第二天一早,林槐和周行又來到學校。

這次他們直接找趙小天。

趙小天被帶到辦公室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他坐下來,看著林槐,等著她問話。

周行剛要打手語,林槐攔住他。

“你聽得見我說話。”她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趙小天楞了一下。

林槐看著他,等他的反應。

幾秒鐘後,趙小天擡起手,比劃了幾下。

周行翻譯:“他說他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林槐笑了。

“周行,”她說,“你告訴他,我會查他有沒有配戴助聽器的記錄。如果他沒有,那他要麽是真的聾啞人,要麽是在騙我。如果他真的有助聽器,那就說明他確實能聽見。你問他,想選哪個?”

周行翻譯完,趙小天的臉色變了。

他低著頭,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林槐。

“你怎麽知道的?”他問。

他的聲音很輕,有點沙啞,像是很久沒開口說過話。

林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你為什麽要假裝聾啞?”她問。

趙小天咬了咬嘴唇。

“我……”他低下頭,“我從小就會說話。我媽教我的。她說,會說話將來好找工作。但學校裏,大家都用手語。你要是說話,別人會覺得你奇怪。所以我就……就裝不會說。”

“陳曉陽知道嗎?”

趙小天點頭。

“他知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死的那天下午,你在哪?”

“在圖書館。和王磊一起。”

“王磊也知道你會說話?”

趙小天搖頭:“他不知道。在他面前我一直用手語。”

林槐沈默了一會兒。

“陳曉陽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她問。

趙小天擡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林槐說不清是什麽。

“你問這個幹什麽?”他問。

“我在查他的死因。”

“他不是意外嗎?”

林槐沒回答。

趙小天盯著她,盯了很久。

然後他說:“他害怕。”

“怕什麽?”

趙小天沈默了。

“趙小天,”林槐的聲音放輕,“如果你知道什麽,告訴我。也許能幫他。”

趙小天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

“我說了也沒用,”他的聲音悶在喉嚨裏,“沒有人會信的。”

“你說,我信。”

趙小天擡起頭,看著她。

“他……”他的聲音發抖,“他被人帶走了。”

“被誰?”

“我不知道。他不肯說。他只告訴我,有人把他帶到一個房間,那個房間裏有一個老師,那個老師讓他做一些事情。他不願意做,但他不敢不做。”

林槐的呼吸停了一秒。

“什麽房間?”

“我不知道。他沒說。”

“什麽時候的事?”

“兩個月前。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開始失眠,開始害怕,開始瘦。”

林槐想起心理老師的檔案:兩個月前,陳曉陽來過三次心理咨詢。

“他告訴過別人嗎?”

“告訴過我。只告訴過我。”

“為什麽不去報警?”

趙小天看著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報警?報警說什麽?說一個聾啞孩子被人欺負了?他能說話嗎?他會寫字嗎?他說得清那個人是誰嗎?警察會信嗎?”

林槐沈默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