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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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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趙辭微微垂頭,拱起手輕聲道:“承蒙父皇厚愛讓兒臣得以撿回這條命,生死與否,兒臣早已看淡了。”

恍惚間,永元帝想起自己和六歲的趙辭剛剛重逢的情景。

那位姓傅的妾室表字為何他已經記不清了,不過幾場雲雨的關系,也是他本就未曾放在心上。得知她有孕也是三月之後,但直至嬰兒降生,他都從未去看過母子一眼。

趙辭說他薄情,的確沒說錯。

後來靜安寺大火的消息傳出,永元帝驚覺自己還有個妾室闔庶子尚在寺中,無論如何,他都該著人去看一眼。

這一去,便接回來一個六歲的遺孤。

那孩子模樣甚是好看,一張瓷白的小臉,明亮的瞳孔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顫顫巍巍的聲音喚他“父皇”。

永元帝的心忽的像被刺了一下,泛起一抹難言的酸澀感,他抖了抖唇角,試著摸摸這孩子的腦袋,卻在觸碰的瞬間被瑟縮著奪取。

手腕僵住,永元帝唇角的笑也僵住:“你......可是在怨朕?”

漂亮的小娃娃似乎咬了下嘴唇,然後搖了搖頭,嗓音依舊稚嫩:“父皇,我......辭兒不怨。”

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

雖然敷衍,但這個字是他親自取的。

回想起母子二人的坎坷和飄零,一絲愧疚從心底悄然爬上心頭,永元帝的臉色變得稍微緩和了一點兒,說是緩和,其實更多的是無奈和不忍。

“朕……罰你閉門思過三個月,你可有怨言?”永元帝嘆息一聲,疲倦地問。

閉門三個月,那在外人眼裏與革職有何區別!

擔心外頭又要眾說紛壇,趙清漓覺得不妥,下意識要開口求情。

她的膝蓋剛向前移了半寸,忽的聽到身側那人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冷笑。

偏頭看去,只見趙辭木然回應:“兒臣無怨。”

——————

朱紅色的墻上,宮燈高懸,玉石鋪就的小路蜿蜒望不到盡頭。

偶有宮人經過,待看見來人時立刻垂頭屏息,恭敬地讓到兩側不敢言語。宮道上,只有細碎而急促的鞋底碾過細塵的聲音輕輕經過。

趙辭走得極快,任憑趙清漓在身後小跑跟著、喊著,他全當聽不見似的,又拐過一道彎,差點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緊跟著他的趙清漓氣得銀牙都要咬碎了,在身後狠狠剜一眼他的背影,正好瞥見宮道邊上有幾塊散碎的鵝卵石,當下彎腰在地上抓了一把,撿起兩顆。

“嗖”的一下,一顆石子在前頭的人右邊肩頭穿過,劃了道簡短弧線迅速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出一截兒,再沒了下文。

長腿悄然經過那顆小石,見狀,趙清漓不滿地向下抿唇,第二顆石子瞬間脫手,這次倒是十分準確,不偏不倚砸在趙辭的後背中間,可他卻沒感覺一樣,腳步都未曾停下半刻。

這都沒反應?!

“趙辭!”趙清漓忍無可忍,連名帶姓地在後面喊他,驚得路過的宮女滿臉驚恐。

而這回趙辭的耳朵也好像終於恢覆了聽力,但他只是平靜地轉過身站在原處,遠遠望著朝自己跑來的身影,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趙清漓掐著腰站在他面前,胸口因為喘息正劇烈起伏著,但她面上也不閑著,眉梢高擡,杏眼圓睜,用表情表達自己的極度不滿。

四目相視片刻,忽然,趙辭微挑起嘴角,噙著笑意向她靠近一步,歪著頭問道:“有事?”

他還敢問?

趙清漓氣得直瞪他,半天沒說話。

直到過了一會兒,她才勉強壓下一點怒氣,語氣生硬道:“這裏說話不方便,你跟我來。”

話音還沒落,趙清漓就扯著他的衣袖準備走。

趙辭卻沒動,低下頭,濃密的睫毛彎成扇形,鼻梁和唇線都埋在半邊陰影下,看起來晦暗不明,卻仍能感覺到是在笑的。

再擡起時,他反手捉住她的手腕,輕道:“就在這裏說吧。”

趙清漓怔了怔。

也......行。

正思忖該如何開這個口,趙辭握著她的手兀自緊了緊,目光牢牢鎖著她的面容:“你是想問我為何會和他說那些話?”

他一句話便道出她心中所想,反倒省的她問了。

可也正因為是趙辭先開的口,趙清漓的眼神從疑惑迅速轉為驚訝。

她忽的明白了,眼神陡然變得淩厲:“你是故意的!”

“是。”趙辭輕笑,不在意道,“我的好皇妹,現在察覺是不是晚了點兒?”

這笑容讓她周身頓時起了一層冷意,隨即想要抽回手腕,卻發現趙辭攥的死死的,連一絲從掙紮的空隙都沒給她留下。

趙辭平靜地望著她:“急什麽,還沒完呢。”

什......什麽還沒完?

一種危險的預感襲來。

趙清漓看到他的笑意正在加深,緊接著靠近她臉側耳語:“你瞧,皇叔來了。”

瑄親王在她身後!

“那你還不放開我!”得知這個事實,趙清漓本能的想要脫離他的鉗制,不僅如此,她要離他遠遠的。

可趙辭卻沒按照她所想放松力道,反之更用力,另一只手也緩緩擡起,跟著搭在她肩頭。

“趙辭——”趙清漓掙紮不成,只能壓低聲音警告。

趙辭一手握著她的皓腕,一手在她肩上壓了壓,微微彎腰和她直視:“要下雨了,找個地方避雨吧,別淋著。”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趙清漓眼底的迷惑更加濃重,她好像完全聽不懂趙辭在說什麽。

而這一霎的迷惑也讓她出現了片刻的楞神,整個人呆了一下。

下一刻,正視著她的俊顏忽然不受控制的放大,似乎只過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她的唇瓣陡然覆上一層溫熱的觸感。

趙清漓一下睜大了眼。

他、他他他他......親了她?

在後宮裏,大庭廣眾之下?

“啊——”

一道尖銳的驚呼響徹宮道。

“那、那不是太子殿下嗎!”

“王爺......”

“王爺,咱們還過去嗎......”

嘈雜的議論此起彼伏,似乎已經到了跟前兒。

趙清漓覺得腦子變得一片空白,在意識回歸的瞬間奮力去趙辭,卻發現和想象中不同,輕易的就把他推開了。

“皇叔?”趙辭一臉驚訝地看著她背後方向,語氣中帶著幾分被撞破的尷尬和手足無措。

他這張臉,這種演技,真該去戲班子演上幾天,留在宮中當真是屈才了。

趙清漓看著他以假亂真的做派忽然泛起一聲冷笑,下一刻,身後響起瑄親王的聲音。這道聲線時隔許多年未曾聽過,還是如此的令人印象深刻,第一個字出聲時就能準確的辨認出來。

“皇侄,你們在做什麽?”

他的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和凜然,趙清漓的心也跟著沈寂深處。

她緩緩轉過身,微低著頭向瑄親王欠了欠身,道:“七皇叔。”

瑄親王似乎這才註意到她,不鹹不淡地笑了下:“喲,侄女也在......”

這語調想要表達什麽不言而喻,趙清漓遲疑著擡頭,果然見瑄親王一臉的揶揄和嘲諷,瞧好戲似的看著她。

趙辭故作緊張地捏了捏拳,輕聲開口:“皇叔——”

“本王許久不在宮裏長住,原來如今皇兄這後宮都是這番風氣?”說著,他向一幹陪侍的宮女太監掃過,擡高語調,“原來大歷的太子和公主在後宮都是這般不顧人耳目私相授受的嗎?這這這這、這成何體統!”

下人們自然不敢應聲,既不敢附和,也不敢反駁,只能把頭埋的死死的,裝聾作啞。

趙清漓無數次想過這件事會被戳破,她考慮過各種各樣的情形,也做好了一切心裏準備,卻唯獨沒有想過會這樣大張旗鼓地展示在眾人眼前,這其中還有瑄親王。

這已經不是找個地洞鉆進去能解決的了,若是可以,她情願一頭撞死在這兒。

趙辭猶豫了下,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懇求道:“七皇叔,今日之事能否......不要告訴父皇?”

瑄親王一揚眉毛,鄙夷道:“哦?你還怕人知道?”

趙辭沒說話,默默看了趙清漓一眼。

瑄親王循著他的目光也瞧過去,只見趙清漓低著頭,臉色煞白一點血色都沒有,唇緊緊抿著,一眼不發。

瑄親王沈吟片刻:“清漓,你可有話說?”

她能有什麽話說。

這不就是趙辭想要的結果嗎?

故意在父皇面前承認對她的感情,又故意在瑄親王出現之時和她行親密之舉,這麽多人親眼所見,她就算有一百張嘴也無從辯駁。

趙清漓深吸一口氣,仰起臉搖了搖,勉強地笑著,保留著最後一絲體面:“煩請皇叔向父皇傳話時顧及父皇身體,言辭上多留些情面......清漓感激不盡。”

瑄親王沒想到她竟一句也不為自己辯解,微微吃了一驚,而後揚唇:“好,侄女的這點兒請求,本王一定盡力辦到!”

——————

宮宇深處,園林一角的昭福樓,偏殿內只有兩扇軒窗高懸,日光不甚充足,隱約看得出門墻上朱漆也有些斑駁。

裏面的陳設也十分簡單,只有一尊落灰的佛像和幾只蒲團,蓮臺黯淡,香燭也長短不一,蠟油上都覆了一層暗塵。

先皇在世時,這裏香火不斷,佛音不絕,永元帝繼位後則是另起祠堂,這裏則香火不續,佛音不聞,成了鮮少有人踏足的暗室,漸漸的,宮人清掃起來也不再那麽上心。

昏暗的殿裏,四壁也暗,靜的只剩自己的呼吸,濃郁不化的檀香和黴味混合在一起,初進時還覺得有些嗆人,現在卻也習慣了。

趙清漓仰頭,窗子中漏下的天光也不似那樣鮮艷的顏色,大約是外頭天也暗了。

沈重的木門“吱呦”響了,光亮滲入,灑在趙清漓跪坐的背影上,只是片刻,再度合上。

來人拖著緩慢的步伐靠近,最終停在她的右後側。

趙清漓頭也沒擡,只是睜開眼掃了一眼,看著影子輪廓和自己的微微重合,又重新閉上,淡淡喚了一聲:“李牧公公。”

“公主金安。”

李牧一身灰衣,佝僂的身子站在一側,對她猜到自己的身份並沒表現的特別意外,只是問道:“公主不問問奴才為何來此?”

趙清漓扯了下唇角,半開玩笑地笑了一聲:“大約是怕我尋死,特意請公公來看著吧。”

畢竟是被瑄親王親口告上去的,又下令關了禁閉,這種醜聞,尋死也很正常吧。

李牧砸吧砸吧嘴,沈默半晌兒,嘆了口氣:“公主心裏什麽都懂,那為何還要傷聖上的心呢?”

趙清漓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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