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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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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

發現遺囑後的那幾天,蘇槐表現得異常平靜。她把那個文件袋放回了原處,沒有對陸時桉提起一個字。

只是她停留在他身邊的時間更長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次數更頻繁了,每一次觸碰都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珍重,仿佛要將他此刻的體溫、氣息、甚至睫毛顫動的頻率,都深深烙進靈魂裏。

陸時桉似乎察覺到了她沈默下的暗湧,但他什麽也沒問,只是在她長久凝望時,會輕輕握住她的手,或用指尖拂過她微蹙的眉心,用他日漸微弱的力氣,傳遞著無聲的安撫。

暴風雨前的寧靜,在十一月二十六日深夜被徹底打破。

蘇槐被尖銳的手機鈴聲從淺眠中驚醒。心臟在看清“陳叔”來電的瞬間就狂跳起來,不祥的預感像冰水浸透四肢。

她顫抖著接通,陳叔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惶和哽咽,破碎地傳來:

“蘇小姐……少爺、少爺他……呼吸不對……叫不醒了!我已經打了120……您快……”

後面的話蘇槐已經聽不清了。她像是被拋進了冰窟,又在下一秒被本能驅使著彈起,胡亂套上外套,抓起手機和錢包,赤著腳就沖出了家門。

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冷風像刀子割在臉上,她卻感覺不到冷,只有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趕到別墅時,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正由遠及近。陳叔滿臉淚痕地等在門口,看到她,幾乎站不穩。

屋裏,急救人員正在給躺在地上的陸時桉進行心肺覆蘇。他的臉色是駭人的青灰,嘴唇發紺,胸口隨著按壓微弱地起伏,毫無生氣。

蘇槐腿一軟,死死抓住門框才沒倒下。她看到陸時桉被擡上擔架,插上氧氣,連接監護儀。那屏幕上跳躍的曲線微弱得讓人心驚。

她跌跌撞撞地跟著上了救護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握著他冰涼的手,一遍遍在心裏嘶喊:

求求你,陸時桉,別走,別丟下我……

搶救室的紅燈亮了整整三個小時。對蘇槐而言,那是比一生還要漫長的三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切割成無數個驚懼的瞬間。

她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身體抖得無法控制,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急救室門開合時,醫生凝重的表情和簡短焦急的指令,像鈍刀一樣淩遲著她的神經。

陳叔陪在一旁,老淚縱橫,不停地喃喃祈禱。溫禮和周野、蘇軟軟、林微在接到消息後也陸續趕到,所有人都面色慘白,沈默地站在走廊裏,空氣中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淩晨時分,急救室的門終於再次打開。醫生疲憊地走出來,摘下口罩:

“暫時搶救過來了,但情況非常不穩定,多個器官功能出現衰竭跡象,已經轉入ICU觀察。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四個字,像最後的判決。

蘇槐眼前發黑,幾乎暈厥,被溫禮和林微一左一右扶住。她看著陸時桉被推出來,身上插滿了管子,臉上扣著呼吸機,脆弱得像一件一碰即碎的琉璃器皿。

他被推往ICU,家屬不能進入。蘇槐只能隔著厚重的玻璃,看著他躺在無數精密儀器中間,那微弱的生命體征,全靠冰冷的機器維持。

她在玻璃外站成了一尊雕像。不說話,不吃飯,不喝水,眼睛死死盯著裏面那個身影,仿佛只要一移開視線,他就會消失。

兩天後,奇跡般地,陸時桉的自主呼吸恢覆了,雖然微弱,但總算脫離了呼吸機。醫生評估後,將他轉入了有專人看護的VIP病房。

這似乎是好轉的跡象,但主治醫生私下對蘇槐和陳叔的交代,卻徹底擊碎了他們最後一絲僥幸。

“這次是挺過來了,但根本情況沒有改善,衰竭還在進行。”醫生的語氣沈重而無奈,“以現在的惡化速度……最多,兩個月。你們……盡量讓他舒服些,完成想完成的心願吧。”

兩個月。倒計時再次被清晰地、殘酷地標註出來。

蘇槐沒有崩潰。或者說,極致的悲傷已經將她淬煉得異常堅韌。她向學校請了長假,理由充分——家人重病需要陪護。班主任和校領導隱約知道情況,嘆息著批準了。

她搬進了病房。在靠窗的位置支起一張簡易的折疊床,二十四小時守著他。陸時桉醒來的時間不多,且大多虛弱無力。

每次他清醒,看到她眼下深重的青黑和憔悴的面容,總會蹙起眉頭,聲音氣若游絲:“阿槐……回去……上課……”

蘇槐總是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過他幹燥的嘴唇和臉頰,然後俯身,在他耳邊用最輕柔卻最堅定的聲音說:

“上課哪有你重要。”

“我在這裏,一樣可以看書。你睡你的,我看我的。”

陸時桉拗不過她,只能無奈地嘆口氣,費力地擡起手指,勾住她的小指,輕輕晃了晃,像是一種無言的妥協和心疼。

當他精神稍好一些的時候,他們會進行一種特殊的“病房約會”。

蘇槐帶來她的小尤克裏裏,坐在他床邊,彈唱一些輕快簡單的歌,比如《小星星變奏曲》,或者她自己寫的、旋律明媚的小調。

她唱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梨渦淺淺,仿佛真的無憂無慮。

陸時桉則靠在床頭,蒼白的臉上帶著安靜的微笑,眼神專註地落在她身上。

有時,他會讓陳叔拿來素描本和鉛筆。他畫得慢,手指因為無力而微微顫抖,線條卻依舊流暢準確。

他畫她低頭撥弦的側影,畫她望著窗外天空時若有所思的眉眼,畫她趴在他床邊睡著時,那毫無防備的、孩子般的睡顏。

護士們進來換藥或檢查時,看到這一幕,總會忍不住輕聲感嘆:“你們感情真好。” 語氣裏滿是羨慕。

蘇槐總是擡起頭,對護士甜甜一笑,說:“是呀。”

然後等護士轉身離開,她才允許自己眼中那強撐的笑意瞬間崩塌,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無聲的痛楚。

心裏在滴血,每一分每一秒,但那又怎樣?她要把最好的一面,最多的笑容,留給他。

朋友們開始輪流來探望。周野和蘇軟軟總是結伴而來。周野會大聲講體育隊訓練時的趣事,吐槽教練的嚴厲;蘇軟軟則輕聲細語地說起舞蹈排練的進展。

他們努力營造著輕松的氛圍,絕口不提任何沈重的話題,仿佛陸時桉只是得了一場需要靜養的、比較嚴重的感冒。

林微每次來,都會帶一個精致的小紙袋,裏面是她自己烤的小餅幹。她的手藝很好,餅幹烤得金黃酥脆,形狀可愛。

她總是放下東西,簡單地問候幾句,幫忙削個水果或整理一下床頭櫃,然後就安靜地坐在角落,聽大家說話,偶爾附和地笑笑。

溫禮來得最勤。他常帶著最新的醫學期刊或打印出來的相關論文摘要。

他會用盡量通俗的語言,向陸時桉和蘇槐講解國際上關於器官衰竭和罕見病的最新研究進展,哪怕只是理論上的、微小的突破,他也會仔細分享。

他知道這可能沒什麽實際幫助,但他想傳遞一種“仍有希望,科學在前進”的信號。

他說話時語氣平穩專業,眼神卻始終帶著溫暖的關切,每次離開前,都會輕聲對蘇槐說:“有任何需要,隨時打電話給我。”

最遠卻最揪心的問候來自顧燃。他在紐約通過網絡視頻打過來。

陸時桉接到視頻時,會讓蘇槐幫他把病床搖高,費力地坐直身體,整理一下病號服的衣領,甚至還努力想扯出一個看起來不那麽虛弱的笑容。

屏幕那頭的顧燃,背景是紐約公寓的窗戶,他看起來成熟了一些,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散不去的陰郁。

他看到陸時桉的樣子,眼神瞬間暗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像是把什麽哽咽強行壓了下去。

“陸時桉,你他媽……”他開口,聲音沙啞,想罵人,卻最終什麽狠話也說不出來,只剩下濃濃的鼻音。

“……好好養著,別瞎折騰。我……我這邊快期末了,忙完就找時間回去看你。”

陸時桉對著鏡頭,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微弱但清晰:“嗯。你……在那邊,好好的。”

簡單的對話,兩邊都是強撐的平靜。掛斷視頻後,陸時桉會疲憊地閉上眼睛,緩很久。

而遠在紐約的顧燃,則正對著黑掉的手機屏幕,紅著眼眶,久久不語。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配合著演出這場“只是生病了,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戲。

病房裏時而會有短暫的笑聲,時而有低聲的交談,陽光好的時候,蘇槐會推開窗戶,讓新鮮空氣流進來。

但每個人心裏都清楚,那懸在頭頂的倒計時正一分一秒,無聲地落下。

而他們能做的,只是在這有限的時間裏,用盡全力,去愛,去陪伴,去創造最後一點溫暖的、可供餘生回憶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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