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階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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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階叩問
接下來的兩天，蘇槐沒有再去醫院。
她先是回了學校，處理了積壓的功課，然後去星海音樂南城辦事處，與趙制作人正式敲定了《星軌》專輯的預備合約框架。
她表現得異常平靜，甚至有條不紊，仿佛那場突如其來的分手並未對她造成多大影響。
第三天下午，蘇槐再次來到了陸時桉家的別墅。這次，她沒有去琴房，也沒有期待見到那個清冷的身影，而是直接找到了正在花園裏修剪花枝的陳叔。她不是不想慢慢來，但這件事，越想越不對勁。
“陳叔。”蘇槐走到他身邊，聲音平靜。
陳叔停下動作，看到是她，臉上露出覆雜的神色，有歉疚，有擔憂，也有欲言又止。
“蘇小姐……你來了。少爺他……”
“我知道他出院回家休養了。”蘇槐打斷他，直截了當地問，“陳叔，我想知道，安安在這次昏迷之前，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任何細節都可以。”
陳叔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避開蘇槐的目光，低頭繼續修剪花枝，語氣有些含糊：“沒……沒什麽特別的。少爺就是有點累，休息休息就好。”
“只是累嗎？”蘇槐上前一步，目光緊緊鎖住陳叔，“陳叔，您看著安安長大，是最了解他的人。您真的覺得，他只是‘累’到突然深度昏迷，查不出任何原因？醒來後又突然性情大變，說出那些傷人的話？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陳叔的手抖了一下，剪刀差點劃到自己的手指。他嘆了口氣，放下工具，轉身面對蘇槐，臉上滿是掙紮和痛苦：“蘇小姐，我……我真的不知道。少爺的事，他不讓說……”
“不讓說？”蘇槐抓住了關鍵詞，心往下沈，“所以，的確是有事？是嗎？是什麽？”
陳叔緊閉著嘴，搖了搖頭，不肯再多說一個字。
蘇槐看著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知道他受命於陸時桉，絕不會輕易背叛。她不再逼迫，而是換了一種方式。
她後退一步，對著陳叔，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叔嚇了一跳，連忙去扶她：“蘇小姐，您這是做什麽！”
“陳叔，”蘇槐擡起頭，眼圈微紅，但眼神清澈而堅定，“我不是以陸時桉女朋友的身份在問您。我是以一個……可能會失去最重要的人，卻連原因都無從知曉的可憐人的身份，在懇求您。”
“我知道您忠於安安，不想違背他的意思。但請您想想，如果他真的出了什麽事，而我們都因為‘不讓說’而袖手旁觀，錯過了可能挽回的機會，您將來……會不會後悔？”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我愛他，陳叔。無論他變成了什麽樣子，無論他說了多傷人的話，我都愛他。我現在不是在追究誰對誰錯，我只是想找到他痛苦的根源，想幫他，想……留住他。求您了，給我一點線索，哪怕只是一點。”
陳叔看著她眼中滾動的淚水，聽著她哽咽卻無比真摯的告白，老邁的心再也無法硬起。
他想起少爺昏迷時痛苦的囈語，想起他醒來後那雙深不見底的、藏著無盡痛楚的眼睛，想起他吩咐自己“什麽都不要對蘇槐說”時，那比昏迷時更蒼白的臉色。
也許……蘇小姐是對的。有些事，一個人扛著，只會把所有人都拖進深淵。
陳叔重重地嘆了口氣，仿佛瞬間老了好幾歲。他走到花園的石凳上坐下，示意蘇槐也坐下。
“蘇小姐，”他聲音沙啞，“少爺他……從雲隱寺回來的那天晚上，也暈倒過一次。”
蘇槐的心臟驟然一停。
“那天晚上？”她追問，“具體怎麽回事？”
“那天回來，少爺看起來是有點疲憊，但精神尚可。晚飯後他說想早點休息。夜裏，我聽見他房間有動靜，像是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我敲門進去，發現……發現他昏倒在床邊。”
陳叔回憶著，臉上仍有餘悸，“嘴裏……還說著胡話。”
“胡話？他說了什麽？”蘇槐屏住呼吸。
陳叔努力回想：“聽不太真切，斷斷續續的……好像有‘代價’、‘願意’、‘回來’……還有一句，好像是‘別碰她’還是‘別告訴她’……我請了家庭醫生，檢查後也說可能是疲勞過度，加上精神壓力。”
“然後呢？”她追問。
“第二天早上少爺醒來，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說做了個噩夢，頭很痛。”陳叔說。
“雲隱寺……”蘇槐喃喃重覆，“陳叔，那天在雲隱寺，他有沒有遇到什麽人？或者……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
陳叔搖頭：“我不清楚。少爺那天是和您還有您父母一起去的，回來時看起來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不，一定有什麽不正常。
蘇槐想起陸時桉那天在回廊停頓的腳步，和他說的“好像看到個背影”。
那個背影。代價。願意。回來。別告訴她。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蘇槐立刻聯想到了雲隱寺。那裏一定發生了什麽！那個在回廊一閃而過的背影……
蘇槐站起身，眼神已經變得無比堅定：“陳叔，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我就先走了。”
陳叔看著蘇槐離開的背影，許久，發出一聲嘆息。
第二天早上，蘇槐早早就去了雲隱寺。清晨的雲隱寺，比上次來時更加清幽寂靜。
香客寥寥，只有早課的誦經聲從大殿內隱隱傳來，混著檀香的氣息，彌漫在沾著晨露的空氣裏。
蘇槐無心禮佛。她直奔上次見到那個模糊灰色背影的回廊附近，攔住一位正在打掃庭院的小沙彌。
“小師父，請問……”她努力回想，卻發現除了“瘦削”、“背影”這幾個模糊的特征，幾乎說不出更多，“寺裏是否有一位老師父，年紀比較大，背有點……嗯，習慣獨自待在僻靜處？”
小沙彌停下掃帚，有些茫然地看著她：“施主，寺裏年長的師父有好幾位，不知您找的是哪位？可有什麽法號？”
法號？蘇槐語塞。她連對方的背影都沒看清過。
“或者……有沒有哪位師父，比較……不太常見人？住在比較清修的地方？”她換了個問法，心裏並不抱太大希望。
小沙彌歪頭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啊！施主說的，莫非是住在後山‘靜思寮’的慧覺師叔祖？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平日幾乎不見外客，連早晚課都很少到大殿來，確實總是一個人待在僻靜處參禪。”
慧覺？靜思寮？後山？
“請問，靜思寮怎麽走？”蘇槐的心跳快了起來。
小沙彌指向寺廟深處一條通往後山的小徑：“從這條路上山，走到盡頭，能看到一處獨立的舊寮房。不過師叔祖脾氣有些……呃，特別，不見得會願意見施主。”
“謝謝。”蘇槐道了謝，毫不猶豫地踏上了那條被青苔微微覆蓋的石板小徑。
小徑蜿蜒向上，漸漸遠離了前寺的煙火氣，林木愈發蔥郁，鳥鳴聲清脆，卻更襯得四周寂靜。
走了約莫一刻鐘，石板路到了盡頭，前面果然出現了一處極為簡樸、甚至有些破舊的寮房，白墻灰瓦，掩映在幾叢修竹之後。
寮房前的空地上，一個穿著灰色舊僧袍的瘦削身影，正背對著她，緩緩地打著一種極慢的、類似太極的拳架。動作行雲流水，卻又凝滯著某種古老的韻味。
蘇槐停下腳步，心臟在胸腔裏劇烈跳動。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在距離老人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恭敬地開口：“慧覺師父。”
老人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沒有聽見。
蘇槐提高了聲音，帶著懇切：“慧覺師父，很抱歉打擾您清修。我是……是為了一個人來的。他之前來過寺裏，說好像……好像見過您。我……”
老人的拳架緩緩收勢，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明，不見絲毫渾濁，目光平靜地落在蘇槐臉上，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他的眼神裏沒有驚訝，沒有詢問，只有一片古井無波的深邃。
“女施主，”他的聲音蒼老而平和，像風吹過陳年的竹簡，“你所尋之人，所憂之事，自有其因果軌跡。”
“師父，您是不是知道什麽？”蘇槐急切地上前一步，“他說過在寺裏見過一個背影，感覺很熟悉……是不是您？您能幫幫他嗎？無論需要什麽……”
慧覺師父緩緩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他的目光越過蘇槐，看向她來時的方向，又似乎看向了更渺遠的地方。
“世間萬法，緣起緣滅，皆有定數，亦有其價。”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淡然，“癡兒執念，牽動因果。他所付代價，已開始反噬己身。”
代價？反噬？
蘇槐的呼吸一窒：“什麽代價？師父，請您明示！我……”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擡手指向寮房後側，那裏有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陡峭向上的石階小徑，蜿蜒伸入山頂的雲霧之中。
“此徑通往後山孤峰之頂，共計一千零八十級臺階。”他的聲音無波無瀾，“女施主若真心想求一個答案，想見他心中所縛之‘因’，可由此徑而上。三步一叩首，叩完這一千零八十階，再來此處尋老衲。”
三步一叩首，一千零八十階。
蘇槐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石階陡峭如天梯，許多地方石板破裂，縫隙裏生出頑強的野草，一眼幾乎望不到頭。僅僅是看著，就能想象其艱辛。
“當然，”慧覺師父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你也可以選擇轉身下山，回到紅塵中去，該來的總會來，該去的總會去。選擇在你，不在天，不在我，也不在……他。”
“若你此行所求答案，並非你所願，甚至可能讓你更加痛苦，你是否還要踏上這一千零八十級臺階，三步一叩首，前去見他？”
他說完，便不再看蘇槐，重新轉過身，面向遠山，闔上雙目，仿佛入定，將她和那令人絕望的選擇，一並留在了身後。
並非所願？更加痛苦？
蘇槐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望向那高聳入雲、仿佛直達天際的石階，眼前浮現的是陸時桉昏迷時蒼白的臉，是他醒來後那句冰冷的“後悔”，是他眼中深藏的痛楚。
她走到石階起點，整了整因匆忙趕路而有些淩亂的衣衫，然後面向山頂方向，雙膝一彎，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額頭觸碰冰涼粗糙的石板，發出沈悶的輕響。
一叩。
起身，走上三步，再次跪下。
二叩。
三步，一叩。
三步，一叩。
起初，膝蓋撞擊石板的疼痛，額頭觸及粗糲的冰涼，以及陡峭臺階對體力的消耗，都如此清晰而具體。
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後背，額發黏在沾了塵土的臉上，膝蓋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但她沒有停下。甚至沒有去數叩了多少次，走了多少階。她的世界裏，只剩下重覆的動作：
跪下，叩首，起身，前行三步。再跪下，叩首……
身體逐漸麻木，疼痛變得遲鈍，只有心臟在胸腔裏沈重而規律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仿佛在呼應著那個名字：陸時桉。安安。
為什麽要說“代價”和“願意”？他為什麽要付出代價？又願意交換什麽？
“回來”……是指什麽回來？這一切，和他不明原因的昏迷，和他突然的決絕分手，到底有什麽關聯？
疑問和恐懼在重覆的叩拜中發酵，但支撐她的，是比這些更強大的信念——是她想起他時心口的溫熱，是他彈琴時專註的側臉，是他叫她“阿槐”時眼裏的光，是他寫下“願蘇槐，此生盡歡”時的鄭重，是他在摩天輪最高處那個輕柔的吻……
是她無法想象沒有他的未來。
臺階似乎永無止境。汗水流進眼睛，刺痛讓她視線模糊。膝蓋處的布料大概已經磨破，每一下跪地都像直接磕在骨頭上。
手臂因為支撐身體而酸痛顫抖。咽喉幹渴得像要冒煙。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走了多遠。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山風漸冷，林間響起夜蟲的鳴叫。
有僧人提著燈籠尋來，似乎想勸她，但看到她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決絕和虔誠，最終只是默默合十一禮，悄然退去，留下一盞燈籠掛在旁邊的樹上，為她照亮前路。
微弱的燈光映著她孤獨而堅定的身影，一次次俯身，一次次站起，在漫長的山道上，刻下一串沈默而執著的印記。
直到某一刻，她再次艱難地起身，茫然擡頭，發現前方已無臺階。
山頂到了。
一片空曠的石臺，夜風呼嘯，吹得她幾乎站立不穩。她全身都被汗水和夜露浸透，冷得發抖，膝蓋疼得失去了知覺，額頭一片紅腫。
石臺中央，那襲灰色的舊僧袍不知何時已在那裏。慧覺師父背對著她，面向雲海，山風吹動他寬大的衣袖，獵獵作響。
他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時，又仿佛只是恰巧在此觀天。
蘇槐想開口，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她只是站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看著那個仿佛與雲霧山風融為一體的背影，等待著。
等待一個或許能照亮黑暗的答案，也或許，只是另一段迷霧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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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蘇槐沒有再去醫院。
她先是回了學校，處理了積壓的功課，然後去星海音樂南城辦事處，與趙制作人正式敲定了《星軌》專輯的預備合約框架。
她表現得異常平靜，甚至有條不紊，仿佛那場突如其來的分手並未對她造成多大影響。
第三天下午，蘇槐再次來到了陸時桉家的別墅。這次，她沒有去琴房，也沒有期待見到那個清冷的身影，而是直接找到了正在花園裏修剪花枝的陳叔。她不是不想慢慢來，但這件事，越想越不對勁。
“陳叔。”蘇槐走到他身邊，聲音平靜。
陳叔停下動作，看到是她，臉上露出覆雜的神色，有歉疚，有擔憂，也有欲言又止。
“蘇小姐……你來了。少爺他……”
“我知道他出院回家休養了。”蘇槐打斷他，直截了當地問，“陳叔，我想知道，安安在這次昏迷之前，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任何細節都可以。”
陳叔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避開蘇槐的目光，低頭繼續修剪花枝，語氣有些含糊：“沒……沒什麽特別的。少爺就是有點累，休息休息就好。”
“只是累嗎？”蘇槐上前一步，目光緊緊鎖住陳叔，“陳叔，您看著安安長大，是最了解他的人。您真的覺得，他只是‘累’到突然深度昏迷，查不出任何原因？醒來後又突然性情大變，說出那些傷人的話？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陳叔的手抖了一下，剪刀差點劃到自己的手指。他嘆了口氣，放下工具，轉身面對蘇槐，臉上滿是掙紮和痛苦：“蘇小姐，我……我真的不知道。少爺的事，他不讓說……”
“不讓說？”蘇槐抓住了關鍵詞，心往下沈，“所以，的確是有事？是嗎？是什麽？”
陳叔緊閉著嘴，搖了搖頭，不肯再多說一個字。
蘇槐看著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知道他受命於陸時桉，絕不會輕易背叛。她不再逼迫，而是換了一種方式。
她後退一步，對著陳叔，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叔嚇了一跳，連忙去扶她：“蘇小姐，您這是做什麽！”
“陳叔，”蘇槐擡起頭，眼圈微紅，但眼神清澈而堅定，“我不是以陸時桉女朋友的身份在問您。我是以一個……可能會失去最重要的人，卻連原因都無從知曉的可憐人的身份，在懇求您。”
“我知道您忠於安安，不想違背他的意思。但請您想想，如果他真的出了什麽事，而我們都因為‘不讓說’而袖手旁觀，錯過了可能挽回的機會，您將來……會不會後悔？”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我愛他，陳叔。無論他變成了什麽樣子，無論他說了多傷人的話，我都愛他。我現在不是在追究誰對誰錯，我只是想找到他痛苦的根源，想幫他，想……留住他。求您了，給我一點線索，哪怕只是一點。”
陳叔看著她眼中滾動的淚水，聽著她哽咽卻無比真摯的告白，老邁的心再也無法硬起。
他想起少爺昏迷時痛苦的囈語，想起他醒來後那雙深不見底的、藏著無盡痛楚的眼睛，想起他吩咐自己“什麽都不要對蘇槐說”時，那比昏迷時更蒼白的臉色。
也許……蘇小姐是對的。有些事，一個人扛著，只會把所有人都拖進深淵。
陳叔重重地嘆了口氣，仿佛瞬間老了好幾歲。他走到花園的石凳上坐下，示意蘇槐也坐下。
“蘇小姐，”他聲音沙啞，“少爺他……從雲隱寺回來的那天晚上，也暈倒過一次。”
蘇槐的心臟驟然一停。
“那天晚上？”她追問，“具體怎麽回事？”
“那天回來，少爺看起來是有點疲憊，但精神尚可。晚飯後他說想早點休息。夜裏，我聽見他房間有動靜，像是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我敲門進去，發現……發現他昏倒在床邊。”
陳叔回憶著，臉上仍有餘悸，“嘴裏……還說著胡話。”
“胡話？他說了什麽？”蘇槐屏住呼吸。
陳叔努力回想：“聽不太真切，斷斷續續的……好像有‘代價’、‘願意’、‘回來’……還有一句，好像是‘別碰她’還是‘別告訴她’……我請了家庭醫生，檢查後也說可能是疲勞過度，加上精神壓力。”
“然後呢？”她追問。
“第二天早上少爺醒來，好像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說做了個噩夢，頭很痛。”陳叔說。
“雲隱寺……”蘇槐喃喃重覆，“陳叔，那天在雲隱寺，他有沒有遇到什麽人？或者……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
陳叔搖頭：“我不清楚。少爺那天是和您還有您父母一起去的，回來時看起來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不，一定有什麽不正常。
蘇槐想起陸時桉那天在回廊停頓的腳步，和他說的“好像看到個背影”。
那個背影。代價。願意。回來。別告訴她。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蘇槐立刻聯想到了雲隱寺。那裏一定發生了什麽！那個在回廊一閃而過的背影……
蘇槐站起身，眼神已經變得無比堅定：“陳叔，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我就先走了。”
陳叔看著蘇槐離開的背影，許久，發出一聲嘆息。
第二天早上，蘇槐早早就去了雲隱寺。清晨的雲隱寺，比上次來時更加清幽寂靜。
香客寥寥，只有早課的誦經聲從大殿內隱隱傳來，混著檀香的氣息，彌漫在沾著晨露的空氣裏。
蘇槐無心禮佛。她直奔上次見到那個模糊灰色背影的回廊附近，攔住一位正在打掃庭院的小沙彌。
“小師父，請問……”她努力回想，卻發現除了“瘦削”、“背影”這幾個模糊的特征，幾乎說不出更多，“寺裏是否有一位老師父，年紀比較大，背有點……嗯，習慣獨自待在僻靜處？”
小沙彌停下掃帚，有些茫然地看著她：“施主，寺裏年長的師父有好幾位，不知您找的是哪位？可有什麽法號？”
法號？蘇槐語塞。她連對方的背影都沒看清過。
“或者……有沒有哪位師父，比較……不太常見人？住在比較清修的地方？”她換了個問法，心裏並不抱太大希望。
小沙彌歪頭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啊！施主說的，莫非是住在後山‘靜思寮’的慧覺師叔祖？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平日幾乎不見外客，連早晚課都很少到大殿來，確實總是一個人待在僻靜處參禪。”
慧覺？靜思寮？後山？
“請問，靜思寮怎麽走？”蘇槐的心跳快了起來。
小沙彌指向寺廟深處一條通往後山的小徑：“從這條路上山，走到盡頭，能看到一處獨立的舊寮房。不過師叔祖脾氣有些……呃，特別，不見得會願意見施主。”
“謝謝。”蘇槐道了謝，毫不猶豫地踏上了那條被青苔微微覆蓋的石板小徑。
小徑蜿蜒向上，漸漸遠離了前寺的煙火氣，林木愈發蔥郁，鳥鳴聲清脆，卻更襯得四周寂靜。
走了約莫一刻鐘，石板路到了盡頭，前面果然出現了一處極為簡樸、甚至有些破舊的寮房，白墻灰瓦，掩映在幾叢修竹之後。
寮房前的空地上，一個穿著灰色舊僧袍的瘦削身影，正背對著她，緩緩地打著一種極慢的、類似太極的拳架。動作行雲流水，卻又凝滯著某種古老的韻味。
蘇槐停下腳步，心臟在胸腔裏劇烈跳動。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在距離老人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恭敬地開口：“慧覺師父。”
老人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沒有聽見。
蘇槐提高了聲音，帶著懇切：“慧覺師父，很抱歉打擾您清修。我是……是為了一個人來的。他之前來過寺裏，說好像……好像見過您。我……”
老人的拳架緩緩收勢，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明，不見絲毫渾濁，目光平靜地落在蘇槐臉上，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他的眼神裏沒有驚訝，沒有詢問，只有一片古井無波的深邃。
“女施主，”他的聲音蒼老而平和，像風吹過陳年的竹簡，“你所尋之人，所憂之事，自有其因果軌跡。”
“師父，您是不是知道什麽？”蘇槐急切地上前一步，“他說過在寺裏見過一個背影，感覺很熟悉……是不是您？您能幫幫他嗎？無論需要什麽……”
慧覺師父緩緩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他的目光越過蘇槐，看向她來時的方向，又似乎看向了更渺遠的地方。
“世間萬法，緣起緣滅，皆有定數，亦有其價。”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淡然，“癡兒執念，牽動因果。他所付代價，已開始反噬己身。”
代價？反噬？
蘇槐的呼吸一窒：“什麽代價？師父，請您明示！我……”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擡手指向寮房後側，那裏有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陡峭向上的石階小徑，蜿蜒伸入山頂的雲霧之中。
“此徑通往後山孤峰之頂，共計一千零八十級臺階。”他的聲音無波無瀾，“女施主若真心想求一個答案，想見他心中所縛之‘因’，可由此徑而上。三步一叩首，叩完這一千零八十階，再來此處尋老衲。”
三步一叩首，一千零八十階。
蘇槐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石階陡峭如天梯，許多地方石板破裂，縫隙裏生出頑強的野草，一眼幾乎望不到頭。僅僅是看著，就能想象其艱辛。
“當然，”慧覺師父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你也可以選擇轉身下山，回到紅塵中去，該來的總會來，該去的總會去。選擇在你，不在天，不在我，也不在……他。”
“若你此行所求答案，並非你所願，甚至可能讓你更加痛苦，你是否還要踏上這一千零八十級臺階，三步一叩首，前去見他？”
他說完，便不再看蘇槐，重新轉過身，面向遠山，闔上雙目，仿佛入定，將她和那令人絕望的選擇，一並留在了身後。
並非所願？更加痛苦？
蘇槐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望向那高聳入雲、仿佛直達天際的石階，眼前浮現的是陸時桉昏迷時蒼白的臉，是他醒來後那句冰冷的“後悔”，是他眼中深藏的痛楚。
她走到石階起點，整了整因匆忙趕路而有些淩亂的衣衫，然後面向山頂方向，雙膝一彎，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額頭觸碰冰涼粗糙的石板，發出沈悶的輕響。
一叩。
起身，走上三步，再次跪下。
二叩。
三步，一叩。
三步，一叩。
起初，膝蓋撞擊石板的疼痛，額頭觸及粗糲的冰涼，以及陡峭臺階對體力的消耗，都如此清晰而具體。
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後背，額發黏在沾了塵土的臉上，膝蓋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但她沒有停下。甚至沒有去數叩了多少次，走了多少階。她的世界裏，只剩下重覆的動作：
跪下，叩首，起身，前行三步。再跪下，叩首……
身體逐漸麻木，疼痛變得遲鈍，只有心臟在胸腔裏沈重而規律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仿佛在呼應著那個名字：陸時桉。安安。
為什麽要說“代價”和“願意”？他為什麽要付出代價？又願意交換什麽？
“回來”……是指什麽回來？這一切，和他不明原因的昏迷，和他突然的決絕分手，到底有什麽關聯？
疑問和恐懼在重覆的叩拜中發酵，但支撐她的，是比這些更強大的信念——是她想起他時心口的溫熱，是他彈琴時專註的側臉，是他叫她“阿槐”時眼裏的光，是他寫下“願蘇槐，此生盡歡”時的鄭重，是他在摩天輪最高處那個輕柔的吻……
是她無法想象沒有他的未來。
臺階似乎永無止境。汗水流進眼睛，刺痛讓她視線模糊。膝蓋處的布料大概已經磨破，每一下跪地都像直接磕在骨頭上。
手臂因為支撐身體而酸痛顫抖。咽喉幹渴得像要冒煙。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走了多遠。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山風漸冷，林間響起夜蟲的鳴叫。
有僧人提著燈籠尋來，似乎想勸她，但看到她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決絕和虔誠，最終只是默默合十一禮，悄然退去，留下一盞燈籠掛在旁邊的樹上，為她照亮前路。
微弱的燈光映著她孤獨而堅定的身影，一次次俯身，一次次站起，在漫長的山道上，刻下一串沈默而執著的印記。
直到某一刻，她再次艱難地起身，茫然擡頭，發現前方已無臺階。
山頂到了。
一片空曠的石臺，夜風呼嘯，吹得她幾乎站立不穩。她全身都被汗水和夜露浸透，冷得發抖，膝蓋疼得失去了知覺，額頭一片紅腫。
石臺中央，那襲灰色的舊僧袍不知何時已在那裏。慧覺師父背對著她，面向雲海，山風吹動他寬大的衣袖，獵獵作響。
他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時，又仿佛只是恰巧在此觀天。
蘇槐想開口，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她只是站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看著那個仿佛與雲霧山風融為一體的背影，等待著。
等待一個或許能照亮黑暗的答案，也或許，只是另一段迷霧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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