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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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兩顆只剩一半的藥丸, 十四歲的少帝趙馳眉頭緊斂。

此次陪他出來的太監袁高也是臉色大變, 待服侍主子回到房中,立刻跪下諫言,“請陛下贖罪, 奴才求求您了, 咱們還是盡快回宮吧!”

趙馳一言不發,心中卻郁悶的不行。

好端端的,安順王府不會有人活膩味了,過來跟他無中生有, 這藥丸既然無事,那方才那姑娘說的話,或許也不假了。

他雖然只有十四歲, 卻當皇帝卻有五年了,自九歲登基,這五年來自己從未親政。他的父皇為他留下了一班閣老大臣,還有太後在為他操持, 所以過去的五年, 他雖日日端坐在朝堂上,發號施令的卻從來不是他。

初時他小, 自然只能看著大人們拿主意,可後來他漸漸長大,想自己做主的念頭也就漸漸起來了,可太後與輔臣們卻以他的年紀做借口,依舊不肯放權。其實太後雖不是他的生母, 卻也是一手把他撫養長大的人,而且今後也只得依賴他,所以各種決定,都還是從他的角度出發,因此他也並不是恨她,但唯有一件事,叫這母子倆別扭了半年,趙馳至今想起來,仍是耿耿於懷。

那便是東廠察覺到了風聲,猜測安順王或有異動,為了防趙頤,太後居然想把他的姐姐德清公主下嫁江南,與淩氏聯姻,好換取巨大的財力支持。

那是他的胞姐,早年生母去世後,冰涼又深重的宮闈中,只有這個姐姐與他相依為命,姐姐遵從生母臨終的囑托,在他年幼的時候,常常小心翼翼的保護他,他也曾想過,等將來他登上大統,一定要讓姐姐過上快樂的日子……

可現在,居然為了維護他,就要犧牲她的幸福?

他被困在宮闈,並不認識什麽淩家少主,而且不管這人好不好,這樣做其實就是在用姐姐來交換利益,這叫正值心高氣傲年紀的少帝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後來曹興雖然帶了銀票回來,姐姐下嫁的事也暫時擱下了,但少帝心中卻埋了根刺,他覺得他一定得早日強大起來,如此才能保護自己最親的人。

他想了很久,覺得趙頤當然得除,《孫子兵法》也說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所以他為自己策劃這場微服出宮,以祭拜葬在齊州的生母借口來親自探一探安順王府的虛實。

當然,這一步棋是很不妥的,但凡趙頤動了大不敬的念頭,少帝有機可能會有去無回,然身邊的太監並羽林衛們也都是無法,主子正處於熱血沸騰蒙頭莽撞的年紀,尤其近來常愛與太後對著幹,誰也勸不住!

不過今天經歷這一出,猶如當頭一棒,終於叫這少年清醒了些,倘若這姑娘說的是真的,那他真是不知不覺已經糟了趙頤的毒手了。

正這麽想著,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胸口忽然傳來一陣驚悸,他面色一凝,袁高察言觀色,幾乎嚇破了膽,立刻問道:“陛下,陛下您怎麽了……”

趙馳強忍著那非常不舒服的感受,搖搖手,問道:“剛才那藥丸呢?”

袁高一楞,立刻將齊萱留下的藥丸取了出來,但還是猶疑,“陛下,這東西不敢輕易入口啊!”

趙馳一皺眉頭,“你剛才不是吃了嗎?可有什麽異常?”

袁高仔細體會了一下,如實搖了搖頭。

“那就是了,剛才那姑娘也吃了的……”趙馳將藥丸取過來,索性一口吞了下去,對面露驚駭的袁高等人發話,“若朕有何不妥,就夷平安順王府!”

袁高並幾名羽林衛立刻跪下尊是,趙馳將藥咽下後等了一會兒,那不舒服的感覺竟然果真一點一點退了去。

見他臉色正常,房中眾人才終於松了口氣,可了不得,陪著主子出宮已是罪過,回去少不得得領太後的罰,可若是叫主子有何不測,那所有人可都活不了了!

袁高也總算又還了魂兒,擦了擦頭上的冷汗,趕緊又勸道:“陛下,陛下,奴才求求您了,還是趕緊回宮吧!”

趙馳也是有點怕了,想了想,問道,“曹興什麽時候過來?”

一名羽林衛立刻回答,“回陛下,督主已在來的路上,預計下午能到。”

少年一拳砸在沈香桌案上,“等他一到就啟程。”

廳內眾人立刻俯首尊是。

~~

終於辦完了大事,齊萱一口氣逃回了自己的院子,直到進了屋關上門,才敢大口呼吸。

等到氣稍微順了一些,她問清鶴,“那兩個丫鬟怎麽辦了?等她們醒來,會不會去告狀?”

清鶴看起來沈穩多了,淡定的安慰她說,“小姐放心,那兩個人還要幾個時辰才能醒,醒來記不記得剛才的事都難說,就算記起來,她們又沒看見我們,就算告狀也告不到您頭上的。”

“那就好。”齊萱這才點了點頭。

哪知剛剛才稍稍松了口氣,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問,“表小姐可在?”

她嚇了一跳,這可才剛回來沒多久……她趕緊去看清鶴,清鶴面色如常的前去開門,見是個婆子,便回答說,“我們小姐在呢,請問嬤嬤有什麽事嗎?”

婆子笑答道:“是這樣的,王妃說今日後院有些事兒,就不邀表小姐一起吃飯了,等晚飯後,請表小姐過去一趟,那時候王妃有空,想跟小姐說說話。”

這婆子看起來雖有些眼生,但每天齊玉瑾幾乎都會差人來請她去一起用飯,這幾日都是這麽過來的,齊萱便也沒有多想,而且這婆子說的不錯,今日那身份尊貴的少帝在後院,的確是不太方便的,她便在屋裏應了聲好,這婆子站在門外給她福了個禮,也就自行離去了。

做完那件事後,一直到午後,除過那來傳話的婆子,再也沒人來過,齊萱這才松了口氣,正想要歇息一下,卻見有人急急忙忙來傳話,“表小姐,王府裏有位貴客要走,王妃叫所有人都出去送客呢!”

貴客……要走了?

她此時也知道,那便是少帝無疑了,聽說他要走,總算放了放心,點頭道:“知道了。”便去換了身衣裳,跟著眾人去到了前院裏。

少帝還未現身,所有人已經跪成了一片,她不例外,挨在姚雨薇身邊,大氣不敢出。

又等了一會兒,應是少帝從屋裏出來了,只聽有人亮聲通報,“陛下駕到。”齊萱於是跟著眾人齊呼“萬歲萬歲萬萬歲”,額頭觸著地面,連擡都不敢擡。

出乎意料的,那少帝跟安順王說過一兩句話後,卻忽然把視線轉向人群裏,掃過一遍後,叫所有人擡頭。

於是齊萱又跟著眾人擡起頭來,悄悄朝前面覷了一眼,見那被尊稱陛下的人,果然就是亭中的那個少年。

趙馳裝模作樣的跟趙頤道:“朕此次微服,雖然匆忙些,但在皇叔這裏極為舒暢,為感謝皇叔的盡心招待,特賞安順王府,人人有份。”

趙頤替眾人道了謝,只見趙馳將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一眼,沒費多少功夫,很快就找到了目標,落在了齊萱的身上。

少帝趙馳問趙頤:“這位姑娘是誰?可是朕的堂姐嗎?以前似乎並未見過。”

這話問的倒也不太突兀,畢竟身為趙家皇室的子女,安順王府的公子小姐們時不時都要進京向太後皇帝請安,而齊萱是才到的,他以前並未見過,面生合情合理。

趙頤轉頭看過一眼,目光稍稍一凝,但很快掩去異樣,回答道:“回稟陛下,那是拙荊的娘家侄女,前幾天才到齊州。”

趙馳微微頜首,不再多言,只是再跟趙頤告別,“朕先回宮,日後同皇叔再續。”

趙頤領著眾人齊呼,“恭送陛下。”

待那宮中的馬車徹底走遠,眾人才紛紛散了,而趙頤才走兩步,卻聽見有人喊他,回頭看,是自己府裏的管家。

那管家來到近前,凝眉向他稟報說,“王爺,剛才聖駕起行,帶走了先前陛下用過的床寢……”

只見趙頤頓時一驚,斂眉問,“什麽?”

~~

送走禦駕,齊萱回到自己房中,想了想,覺得此事應該算是揭過了,剛松了一口氣,卻聽見門外喧鬧起來。

聽動靜似乎連侍衛都進了院子,她一驚,心裏忽然惴惴不安,清鶴也很是奇怪,想去查看一下,誰知才剛打開門,屋外卻忽然進來兩個婆子,神情似乎很是不善。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還沒等張嘴問一問,就見那兩個婆子主動開口了,問她說,“表小姐莫怕,今兒上午府裏丟了樣寶貝,奴婢們奉命來查一下……敢問表小姐,您今日上午都去過何處?”

說完,這倆婆子就緊緊盯著她,生怕錯過她任何表情,齊萱心跳得,就差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知道事態嚴重,卻也仍然強撐著做出驚訝的表情,“什麽,丟了寶貝?丟了什麽樣的寶貝?”

那兩個婆子並不答她,只是似笑非笑的又問了一遍,“表小姐還沒回答奴婢們,您今日上午都去哪了?可是去園子裏逛過了?”

這恐怕是瞞不住的,畢竟自己的院子裏也有別人,她幾時出去幾時回來,估計這些人都已經知道了。所以隱瞞是沒有用的,她便點頭說,“是去過園子裏,昨天從姑母那裏回來的時候,不小心掉了只鐲子,我跟丫鬟去找來著。”

“哦?”婆子顯然不太相信,“那後來找著了嗎?”

她坦然點頭,只當不懂她們為什麽這樣問,轉轉腕間露出的紅玉鐲,說,“找到了,這不在這兒呢。”

“那這鐲子還真不太好找,一來一去的用了大半天的功夫呢!”

其中一個婆子說完,朝另一個使使眼色,便又道:“表小姐,這件事事關重大,請恕奴婢們冒犯了,王爺有令,但凡今早去過園子裏的都要好好審問一番,您暫時不太方便待在這裏了,勞煩跟我們走一趟吧!”

她這此時真的大吃一驚,怎麽之前一直好端端的,現在人走了反倒查起來了?想到方才那少帝離去時特意向安順王詢問過自己,她心裏又很是沒底,難道那小皇帝轉頭就告訴了趙頤嗎?

他怎麽能這樣?太恩將仇報了吧!

可不容她多想,那婆子們已經來到近前,她此時再也藏不住臉色,一下就白了,清鶴忙上前護著她,質問道:“你們丟了寶貝,又不是我們小姐拿的?無憑無據為什麽要帶她走?”

那婆子睨了清鶴一眼,哼道:“咱們奉命行事,但有疑問,就去找主子!”說罷一把拉住清鶴,“你也跑不了,一起走!”

齊萱見狀,再也坐不住了,一下站起來朝那婆子道:“你們不能這樣!姑母呢?我要見姑母!”

那婆子一點都不示弱,冷哼道:“等查驗過後,若表小姐果真清白,再去見王妃也不遲!”說著就要來抓她。

這兩個婆子身強體壯,雖則清鶴若是出手,未必不能掙脫,但那院子裏還有許多侍衛,院子外肯定會更多,所以此時不可輕易暴露清鶴。齊萱朝清鶴使使眼色,一下躲開婆子們的臟手,道:“我自己走!”

婆子冷笑一聲,便領著她們離開了。

~~

盡管看起來從容不迫,但誰也不能體會齊萱此時的驚惶無措,趙頤這次必定是發現了她向少帝告密的事,那她……會遭遇什麽?

會遭遇什麽,其實她心知肚明,回想當年的逃亡,她又恨又怕,強撐著眼淚沒有掉下來,渾渾噩噩的不知走了多久的路,她與清鶴被推進一間看起來很破舊的屋子,房門則被重重關上,從外面落了鎖。

經過這麽一通折騰,外面已經天黑,被關著的屋子裏也愈加昏暗,外面天寒地凍,這屋裏也沒有什麽取暖的東西,冷得像個冰窖。唯一慶幸的是,她與清鶴還待在一起。

清鶴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確定沒有人了,才跟她小聲說,“小姐別急,奴婢會帶您出去。”

她眼中湧出些希望,“你可以嗎?外面上了鎖的,還有好多侍衛……”

清鶴點點頭,剛要有所行動,卻聽見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外面又傳來了腳步聲。

齊萱一驚,趕緊拉住清鶴示意她先不要動,果然就見那門被推開。

然不同於剛才,此時進來的卻是兩個小廝,那兩人毫不客氣,進來後直接將清鶴推了出去,而後又鎖上了門。

沒了清鶴作伴,齊萱此時終於徹底害怕起來,一個人在屋裏等待了許久,一點一點熬到了半夜,這門外才有了動靜。

一個男子走了進來,手中提著一盞燈籠,見到裏面驚慌的她,臉上溫和一笑,喚道,“萱萱?”

齊萱定睛看去,待認清那個人,只覺渾身汗毛立起,頭皮發麻。

竟然是趙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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