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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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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淩瑧親眼見到淩慕蘭, 才弄清楚方進口中所謂“臉色不太好”是什麽意思。

齊萱與李蔓兒落水前姑侄倆還在談話, 到今日也不過才三天,他的姑母淩慕蘭居然瘦了整整一圈,臉上淡妝也掩不住的憔悴, 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雖然能猜到淩慕蘭的來意, 但這樣一個姑母,還是叫他深感意外,看來淩慕蘭這幾天也不好過。

他道:“姑母……”

淩慕蘭見他到來,點頭應了一聲, 便開門見山說,“我昨夜聽說萱萱醒了,就想趕緊過來看看, 她現在怎麽樣了?”

他說,“人的確是已經醒了過來,但畢竟昏迷了三天,身子還是虛弱。”

淩慕蘭嘆道:“你替我轉達一下歉意, 我現在……沒臉見她。”

那日還是她把李蔓兒跟齊萱支開的, 這禍事也是因自己的女兒所起,所以出事後她總是忍不住的自責, 覺得最大的責任在自己身上。

淩瑧點頭說好,又問,“那天的事……姑母知道了?”

淩慕蘭臉色很不好,說,“知道了, 當天蔓兒就跟我說了,長啟啊,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會教養出這樣一個女兒……”

話才起了個頭,淩慕蘭的眼眶就紅了起來,“前年你姑丈走時,她才十四,我總覺得,她年紀這麽小就沒了爹,實在可憐,所以大概有些慣她了叫她變得如此驕縱任性……說來說去,還是我教養無方,今日我來,也是要問問看你們的意思,此番叫萱萱遭了這麽大的罪,全是她的錯,她……但憑你們處置吧!”

淩瑧一楞,“但憑我們處置?”

淩慕蘭點頭說,“我教子無方,沒有任何發言權,雖說是一家人,但不能叫萱萱白受這麽大的罪……你若拿不定主意,就去把我的話說給萱萱聽,她想怎麽處置,全由她的意思。”說著硬把他差遣回了齊萱那裏。

而齊萱才梳洗好沒多久,正準備用飯,看見他又返了回來,有點意外,“你姑母這麽快就走了嗎?”

淩瑧支開房中婢女,在她身邊坐下來,說,“她叫我來問你,要怎麽處置我表妹?”

“問我?”齊萱顯然很意外。

“是啊,”淩瑧嘆道,“姑母說了,全憑你處置,她不發表意見。”

齊萱有些意外,“你姑母還真是……”

淩瑧緩聲問,“那你的意思呢?”

齊萱想了想,無奈道,“她好歹你表妹,若動靜太大,鬧到天下皆知,恐怕整個臨安都要看你們淩家的笑話了……”

“咱們,”淩瑧特意糾正她,“是‘咱們淩家’,再過幾天,你就是淩家少夫人了,所以不要把自己排除在外。”

她抿唇笑了笑,又凝眉續道:“我可不想叫你們為難,再說,你姑母也是個好人……”

她嘆了口氣,“以前我還沒想起來的時候,的確很不喜歡她,但現在能記起來了,這幾天我常常會想起小時候跟她一起玩的情景……說來說去,都是為了你。”

這話聽得淩瑧眉頭一皺,這帽子怎麽又扣到他頭上了?

他深感委屈,但沒等為自己辯駁幾句,齊萱又認真道:“我並不想鬧大……不過她倘若還惦記著你,以後說不定還會處處跟我為難,最好的辦法,就是叫她斷了對你的念想……”她腦筋一轉,忽然有了個主意,“找個人把她嫁了吧!”

淩瑧一楞,“嫁了?”

“嗯。”她點頭,又朝他狡黠眨眨眼,“給她找個厲害點的夫君,叫她往後老實巴交,不敢興風作浪。”

淩瑧聽完,忍不住感嘆道:“這主意還真是……一肚子壞水啊!”見她皺眉,他笑了笑說,“玩笑而已,是你宅心仁厚。”他思索一下,“我去問問姑母,看看她是什麽意思,畢竟是婚姻大事,姑丈不在了,要聽姑母的。”

她點頭說好,見他專註看著自己,奇怪問道:“怎麽了?”

他說,“你還跟小時候一樣。”那次來臨安,他們一起去玩,西湖的畫舫上碰見唱曲兒的小丫頭,跟自己年紀差不多,她立刻善心大發,把自己的零用錢全部賞了人家,估摸差不多得有近百兩。

她也想起來了,笑著問,“那你喜歡小時候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那時她還是個梳著花苞髻的小丫頭,他卻是個翩翩少年郎了,要是那時候就對她情根深種,那自己豈不是很不正常?當時只是覺得,這個妹妹很可愛罷了,而真正叫他動心的,還是現在的她,這個堅強,樂觀,寬厚的姑娘。

但昨晚說錯了話,他吃一塹長一智,便聰明答道:“都喜歡。”

她笑得十分甜,一張臉燦爛起來,連病後的虛弱都被趕走了幾分。

他輕揉她的肩,囑咐說,“好好吃飯,我去回姑母,等忙完再來看你。”

她點頭說好,看著他從房中離開。

~~

但回到淩慕蘭面前,淩瑧自然不能照著齊萱的原話告知,只是說,“萱萱有些虛弱,不能說太多話,只是叫我轉告姑母,她如今已經醒了,姑母就不要這麽自責了,這事兒,怪不到您的頭上。”

淩慕蘭點頭說,“懂事的孩子,如此一來,我就更加沒臉了……”她嘆口氣,問淩瑧,“長啟,現如今你父親不在家中,我便先問問你了,你覺得蔓兒這丫頭,我該拿她怎麽辦才好?”

淩瑧把姑母的無助看在眼裏,也是為她嘆息,正好也順勢提出自己的建議:“姑丈一走,姑母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娘,的確很不易,其實現在蔓兒已經大了,不如給她物色個人家,談談婚事吧,說不定成婚以後,會有所長進。”

淩慕蘭無奈道:“這也許是個辦法。”她是李蔓兒的娘親,自然明白這次禍事的起因是什麽,早點為女兒定下門親事,也好徹底斷了她對淩瑧的念想,也不失為一條好路。

“其實我早該這麽做的,只是從前總覺得舍不得她,想多留她幾年,畢竟等她一出閣,家中就只剩我了……”淩慕蘭硬是咽下心中苦澀,問淩瑧,“長啟,你結交的人多,依你看,臨安哪戶人家合適?”

淩瑧笑笑,“不是聽說前年起,就有不少人家向表妹提親了嗎?”

淩慕蘭理了理思緒道:“說實話,除過那些有意攀附淩家的,門風門第不錯的,無非就是那麽幾家,從前你表妹一根筋,死活看不上別人,我也就根本沒有好好留意過。”

淩瑧知道姑母話中的別義,倒也沒有接話。

淩慕蘭自己想了一會兒,說,“前些天還有人上門,說是替陳太傅的孫子說親,這個陳太傅……我記得你姑丈曾提過,原先在京城任職,後來告老還鄉的。”

淩瑧點頭說,“不錯,陳家也算書香門第。不過……”他想了想,沒有隱瞞,直言告知姑母,“那位陳公子,腿有些殘疾。”

淩慕蘭點頭說,“我知道。”

淩瑧這就有些意外了,“姑母知道?”

淩慕蘭嘆息道:“蔓兒太任性,又有些沖動,我就想,應當找個性子敦厚些的,方能包容她,陳家家風又不錯,將來總不會欺負她……”

她們孤兒寡母,將來倘若果真受了婆家的薄待,恐怕無人可以撐腰。原本還有淩瑧這個表兄,可如今,李蔓兒把人家也得罪了,將來還是不太敢奢望了。

這話聽著有點可憐,不過細想起來,確實是這麽個禮,那位陳公子雖然學富五車,卻是出了名的好脾氣,李蔓兒那種性子,恐怕也就嫁給這樣的人,才不會吃虧了。

淩瑧道:“陳家的確門風不錯,不過這種事,不能過於匆忙,姑母還是可以多考慮一些。”

淩慕蘭點頭,眉頭依然微蹙,雖然齊萱並沒有十分怪罪她,但這樁心事卸下了,新的心事又浮了上來。

~~

雖然兩個姑娘是在淩府裏落的水,但沒過多久,臨安城裏居然也傳開了這件奇聞。

眾人都紛紛猜測談論的時候,依然留在臨安的安順王府長史韋之賢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前些天他上門拜訪,淩瑧卻不見他,只叫了個管家來打發他,如今終於有了機會,他便趕緊打著興師問罪的旗號趕了過來。

這次淩瑧總算見了他。

韋之賢一副擔憂的樣子,一見面就問,“聽說萱萱小姐前些日子在貴府落水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貴府這樣的府邸,怎麽會讓小姐出這麽大的事呢?小姐她現在究竟怎麽樣了?請淩少主莫再阻攔,一定叫我看一看小姐,否則叫王爺王妃也跟著擔心,一旦怪罪下來,恐怕你我都擔待不起。”

淩瑧道:“是有這麽回事,前些天萱萱在花園中賞景,不小心滑進了水裏,不過現在人已經無礙,請王爺王妃放心。”

“無礙了?少主這話說得實在輕松啊!”

因為“占到了理”,韋之賢立刻咄咄逼人起來,“上回我替王妃傳話,想接小姐回江北,少主是怎麽說的來著?您說江北天寒,唯恐小姐身子吃不消,如今倒好,這麽冷的天,小姐落在貴府的湖裏,可能吃得消?我看您還是不要再推卻了,請叫我帶著齊萱小姐早日返回江北吧!”

話說到這兒,淩瑧剛要開口駁他,卻聽見外面有通傳,原來是齊萱到了。

淩瑧有些意外,同韋之賢一起看向外面,須臾,就見齊萱被人攙著進來了。

韋之賢沒想到這麽容易會見到她,正有些奇怪,齊萱卻主動跟他打招呼,“我在後面聽說韋大人來了,便想趕緊過來看看。韋大人,可是我姑母又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韋之賢順嘴就說是,“王妃聽聞了您落水的事,很是擔憂,便叫下官前來看望一下小姐,順便,接小姐回江北……”

雖然早就已經知道,齊萱還是做出一副意外的樣子來,跟他謝道:“有勞姑母掛心了,我現在已經好些了,不過江北暫時還回不去。”

韋之賢皺眉問,“為何?”

齊萱假裝咳嗽幾聲,“您瞧,我的身子還是很弱,我聽說這裏回江北要走一個多月的路,恐怕我會撐不下來……”她一片真誠的看著韋之賢,“請大人替我向姑母回話吧,今冬我不想折騰了,等明年成了婚,阿啟會陪我一起回去。”

她親自這麽說,韋之賢到不太好反駁了,想了想,只好道:“您無論如何也是江北齊家的女兒,大婚這麽重要的事情,自然是要從江北出嫁好一些……”

齊萱為難道:“這麽說的確有道理,可您瞧瞧我……”她又來一陣咳嗽,“入了冬我就總是生病,那天不小心落了回水,就更嚴重了,倘若姑母實在想念我,那這樣吧……”她看看淩瑧,說,“叫阿啟陪我一起吧,他會看病,他跟著我心裏踏實。”

帶著淩瑧?那豈不是跟留在這裏一樣嗎!韋之賢不敢輕易答應下來,想了想,只好道:“那這樣吧,我把您的話向王妃轉達,具體如何,請王妃定奪吧!”

齊萱笑笑,點頭說好,又從丫鬟那兒拿了幾條絲帕出來,交給他說,“自從上回知道姑母叫你來看我,我心裏特別開心,就抽空為她繡了這幾條帕子,我沒有別的禮物,請您務必替我帶回去給她,算是我的一點心意。雖然我現在還想不起來,但我知道,她從前一定待我特別好……”

她將真實的情緒掩蓋的極好,連韋之賢都看不出來破綻,只好點頭答應下來,僵硬笑著說:“那就請小姐先好好休養,等您好了,我們再來拜訪。”

說著便告辭出府。

等看著他徹底出了府,齊萱忽然湊到淩瑧面前,問道:“我裝的好嗎?”

他當然曉得她在演戲,笑著說,“很好,倘若不知道內情,根本不會起疑。不過你身子還虛著,不應該就這樣出來,萬事有我,我能替你擋回去的。”

她搖搖頭,“我知道你會幫我擋著,可他們既然在拿我說事,自然還是我出面最好,我自己不想回去,他們難道還能綁著我走?”她冷哼一聲,“他既然假惺惺,我也陪他演下去!”

記憶回來了,那些仇恨便更加刻骨,如果說從前的她還軟弱,那現在的她就如忽然長了一身鎧甲,失去至親的痛深入骨髓,她就愈加不可能退讓。

其實堅強都是苦難換來的,淩瑧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更加心疼她,經歷了這一場病,原本苗條的她又清減了一些,他將那單薄身軀擁進懷,柔聲說,“放心,我陪你一起,你今天說得很好,無論要不要去江北,記著從此以後無論去哪兒都要帶上我,我絕不叫你涉險。”

他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溫熱了她的身軀,也更加溫暖她的心,她嘆道,“怎麽辦呢,你娶了我,就要趟這趟渾水了……”

他一笑,“趟就趟,我怕他不成?”語聲溫柔,卻透著錚錚鐵意。

她心頭一熱,原以為沒了親人,自己在這世上就是孤獨一人,曾經還為此感到絕望,傷心大哭,其實現在才知道,她哪裏是孤獨的呢?這正擁著她的,不就是世上最親最親的人嗎?

她認真的看著他,“有你在,我就不可憐了,你是上天送給我的最好的禮物。”

他也一直在看著她,那雙眸子晶晶亮,當中只有他的影子,他心間一動,低下頭去,緩緩落下自己的唇,她預感到了什麽,先知先覺的閉上了眼。

然而出乎她的預料,那兩片迷人的薄唇卻是落在了額上,待他離開時,便看見了她微微怔楞的表情。

“怎麽了?”他問。

她支支吾吾的搖頭,“沒什麽,我還以為你要親,親……”直接說出來,未免太不好意思了。

他卻猜到了,故意低聲問她說,“以為我要親你哪裏?”

她當然聽得出他在挑逗,臉一下紅透,扭頭想走。他趕緊將人拉回懷裏,低聲去哄,“你沒說錯,我本來是那樣想的,可你現在身子還完全好,我得忍住。”

一定得忍住,不然像上次差點走火,會傷了她的。

不說還好,一說就想起了上回兩人親密的情形,還有他說過的那些話……齊萱更加羞了,索性將頭徹底埋進他懷裏,藏了一會兒,又想到這還是在會客廳,便趕緊催他說,“咱們回去吧……”在這裏卿卿我我,多不像樣子。

他一笑,點頭說好,便同她一起離開了,她體內還是有些寒氣,得在暖和的地方待著才好。

又好生將養了幾天,齊萱的身體終於好多了,梅雪塢的梅花開的時候,她還跟幾個婢女一起去賞了梅。

梅雪塢是淩府大花園的一處景,種著大片各色梅花,隨著冬日加深,梅花也在陸續開放,遠遠望去,像是開了許多樹花雲。

因為在鄉間這些年的經歷,她沒有貴女的架子,很容易跟同齡的婢女們打成一片,幾人在梅雪塢賞花的時候,常常笑語連連,淩瑧聽說後,也覺得很是欣慰,現在只要能叫她感覺快樂,舍萬金他也願意。

這天,主仆幾個正在園子裏玩著,晚彤悄悄跟齊萱說,“姐姐知道嗎?聽說姑奶奶前幾天為表小姐定下親事了。”

“哦?”齊萱有點意外,“這麽快?”

上次她跟淩瑧說的話,算是半開了個玩笑,畢竟李蔓兒是淩家的外孫女,淩慕蘭對自己又那麽好,她一時之下想不出該怎麽辦,才這麽隨意一說,沒想到她只是隨意一說,淩慕蘭卻這麽快就給李蔓兒定好親了。

她好奇問道:“跟她定親的是什麽人?”

陪她一同出來的常春馬上搶話道:“是城東陳太傅家,陳太傅的長孫。”說著又靠近幾分,壓低聲音說出重點,“那位陳公子,是個瘸子。”

府中人都曉得李蔓兒跟齊萱不太對付,所以這幾個小丫頭們都覺得,李蔓兒若是不落好,自己小姐應是很開心的,是以常春的這次搶話,很有搶功的味道,小丫頭巴望著把這小八卦一說,能博自己姑娘的幾分笑意。

然齊萱並未像眾人所想的那樣,會有多開心,只是大感意外道,“李夫人怎麽會給女兒挑個這樣的人家?”

李蔓兒好歹也是官家小姐,就算沒了爹,還有淩家這個外祖家在,這又是在臨安,身體健全的好男子多得是,淩慕蘭怎麽會挑這麽一個女婿呢?

常春倒沒想到這個,撓了撓頭說,“聽說那位陳公子很有才華,姑奶奶……大概看上人家的才了……”

會是這樣嗎?齊萱有些狐疑,想到李蔓兒那樣的性格,又覺得不解,她那麽心高氣傲的人,肯接受這樣的姻緣嗎?

主仆幾人正說著話,忽然聽見梅林外面,有人在找齊萱,晚彤伸出頭來一看,不禁有些吃驚,趕緊向齊萱稟報,“姐姐,那個……表小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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