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日再來

關燈
明日再來

墨青當日剖心是存了死志的,以至於讓江月給付商種下蠱,隱瞞了他們的過往。

長階滾下來的不是經過天界懲罰的墨青,而是一具被血裹身的死屍。

“剖心失魂,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宿守摸著下巴嘖嘖搖頭,一點惋惜的模樣都沒有。

鬼差看著,又不解,“那大人,他們扔具屍體下來幹什麽?”

好問題。

像是為了給兩人解惑,一道金光穿破雲層,透過黑暗有過暫短的一片光。

光影中旨喻緩緩展開,靈文自閃爍的金光中傳來,“上有指令,將此屍身鎮於九淵之下,不可輪回轉世。”

話落,金光熄滅,旨喻也一同消失。

“……”宿守沈默地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屍體,半晌沒說一句話。

鬼差名叫小肆,跟隨宿守多年,深知這是自家大人發火的前兆,“大人,怎麽辦?”

“怎麽辦?”宿守恨恨咬著牙,側頭看著小肆溫柔笑道:“丟給我一具破魂殘缺的死屍,你說讓我怎麽辦?”

在他宏偉的規劃裏,上面會將墨青折磨得半死不活,然後他順勢接下,之後哄騙引誘墨青上位頂替他鬼王的位置,讓他偷得浮生半日閑。

現在好了,人間沒了,半日閑也沒了。

宿守深感不耐,擺擺手,“丟進九淵,拉去埋了。”

小肆剛要動手,卻看到地面上游來一條小黑蛇護在墨青身前。

“等等。”宿守喊住要驅趕小黑蛇的小肆,半蹲下身將手搭在膝蓋上。瞅了半晌,伸出另一只手勾著小黑蛇的下頜,“小東西跟你家主人同出一脈,想不想救你家主人呀?”

小黑蛇眨巴著眼睛,被那龐大的戾氣嚇得滾落幾滴眼淚,遲緩地點了點頭。

宿守收起手,吩咐小肆,“把人擡去幽靈谷,我去準備點東西。”

小肆應著,想了幾秒後有些遲疑,“您要去找那位?”

“不然?”宿守掃了掃衣服,整理著那件破爛不堪的紅袍,思緒一動又換了件流光華彩的金絲紅錦衣。

小肆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選擇當個啞巴:還是去準備傷藥吧……

半個時辰後,不出意外,宿守拖著一身傷回來了,將荷包丟給小肆,又因為擡手的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呲牙咧嘴。

“拿去研磨成粉,封住他的七竅。”

小肆拿出藥丸聞了一下,略覺不可思議,“見血草在天界一場大火之後就燒盡了,怎麽那位貴人手裏還有?”

“你以為,那可是我師兄。”宿守毫不遮掩地挑了挑眉毛,頗有長臉的模樣,看到小肆欲把荷包塞進懷裏,不由得皺眉伸出了手,“把荷包給我。”

小肆頓了頓,把荷包上交了。

幽靈谷無光無燈,比外面的鬼界還要陰暗,錯綜交織的樹根旁漫出陰界幽草,無數星光點點的不知名物體在空中飄蕩著,閃著微光。

那幽光映著青褐色的眼睛,轉動的眼瞳像是驚嚇到了停歇在他眼前的靈體,閃動著銀光隱匿在了草叢中。

墨青醒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副景象,眼前無數藍色幽光翩翩起舞,靈蝶翕動著翅膀,拖著迤長靈尾,往森林深處飛去。

周遭的一切過於夢幻,像是編造出來的虛假景象。

墨青全身動彈不得,在這寂靜沈默的黑夜裏,卻能清晰的聽到自己身上傳來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像是山澗緩緩流動的泉眼,帶動著血液讓他感知到了自己的呼吸。

“嗬……嗬……”喉嚨嘶啞破敗,發出的音節仿佛被什麽碾過般,拼湊不出來一個完整的字。

墨青指尖動了動,摸到身下腐朽濕潤的泥土,試圖沖破桎梏,但得來的卻是身體上的殘缺。

他覺得自己身體被四分五裂,沒有半點知覺,微微擡起頭看到自己的身體完整無缺時才松了一口。

這一動耗費了他大量力氣,連帶著身體也出了一身冷汗。

周遭沒有人的氣息,只有那些發著微光的小東西在他旁邊逗留、停歇。

也不知過了多久,林外響起了一點腳步聲。

一團鬼火後,那張臉分外熟悉。

宿守坐在墨青旁邊,把玩著一團紅色鬼火,幽幽鬼火把他臉側映得有些陰郁,“醒了?”

“嗬……”

“問我這是哪裏?”宿守笑了笑,摁下墨青要起來的身體,“鬼界。你身體還不能動,先躺著。”

光線太暗,宿守看不清墨青的表情,分了一團鬼火放到墨青臉側,不出意外看到那雙眼睛裏的疑慮與戒備。

宿守抿著笑,將手抵在顴骨上側著頭,“你養的那小東西心臟雖小,但也算有用。我知道你九死一生有很多想問的,但是在這之前要不要跟我做個交易?”

墨青眉頭微微蹙著,宿守也沒想他會開口,伸手拍著墨青不能動彈的身體,笑容深了幾分,“你是想在這裏腐朽成為養分,還是與我立契效忠於鬼界?”

孰輕孰重,答案再已明顯,但墨青還是猶豫了一瞬,因為下一瞬他便聽到宿守道:“難道你不想見付商了?”

幾乎是話落的瞬間,那破敗嘶啞的喉嚨裏發出不全的音節,拼湊出來了一個“好”字。

這麽痛快倒是讓宿守有些不悅了,“你就不怕我坑害你?”

那雙眼睛沒有波瀾,甚至對宿守要立的契約沒有半點興趣。

仿佛在這個名字前面,他沒有任何糾結。

宿守想了想,拍拍墨青肩膀又起身踏著那些幽草離開,“在這再躺七日,七日後我再來看你。”

這七日是墨青過的最難捱的日子,他不知道時間的流逝,看不到一點亮光,有的只是在他旁邊不斷周旋的微光。

再看到宿守,他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嘴唇幹燥,喉嚨裏發不出一點聲音,還是就著宿守的手喝了一點水才勉強恢覆了些意識。

“付……”

“好得很。”知道他要問什麽,宿守將木塞塞回囊口,“你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那小蛇雖然有你的血脈靈魄,但是對於你來說還是有些不夠。”

宿守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把自己的神魄拆得這麽七零八落的,忍不住又撐著頭在邊上看著,“我記得蛇挺冷血的啊,怎麽你這麽死腦筋呢。”

“值……”墨青喉嚨裏哧哧喘氣,擠出一個字都像是廢了很大勁,鼻翼冒出了細細冷汗。

“打住,不想聽。”宿守伸出手,一只靈蝶落到他肩上像是說了什麽,引得他側頭反駁道:“我去哪給他找神魄來?真當鬼界……”

等等,好像……確實有個神魄來著,而且是幾千年的神魄。

宿守站起身走了幾步,想起什麽又回頭囑咐著,“你再躺幾日,這期間別亂動,我去給你拿神魄。”

說是拿,其實是搶,在那怨氣集結的雲層上方,宿守與那條妖龍打得昏天暗地,把原本就還未修繕好的鬼門關又增添了幾道裂縫。

直到一縷神魄拿到手,宿守還在罵罵咧咧說著老龍的不是,一把年紀了也不知道疼惜後輩諸如此類的等等。

墨青能動彈時,是半月後。

宿守把契約給墨青簽字畫押,再蓋上鬼王玉璽,拍拍手便不見了蹤影。

契約上幾個大字金光閃閃:由墨青暫代鬼王之位。

閻羅王提筆,契約已成,悔無可悔。

宿守還頗為好心的留下了一封信,直言若有難處可走出鬼門關到一處斷崖找他師兄,他師兄能力出眾,能解決一切疑難雜癥。

“……”墨青被迫接受這個職位,開始處理起鬼界的事物,但是在夜深人靜時也會想起在世間的那人。

月影稀薄,街頭紅燈搖曳,更夫腳步聲隨著打更聲漸行漸遠,屋內人正熟睡,只不過靠近片刻,身影又消融於月色中。

這點動靜自然驚動了床上的人,起身坐在床頭怔了許久,才緩緩站起身走向桌邊倒了一杯茶。

墨青凝了魂體擁上那人身腰,卻在瞬間被扯回鬼界回到本體,吐了一口血。

小肆舉著魂燈跪坐著,放在書案旁邊,“大人,你魂體未穩,還是不要靈魂出竅得好。”

墨青抹去嘴角血跡,將手搭在支起的膝蓋上,“還有什麽辦法?”

“……委身鬼界是不能隨意出入陰陽兩界的。”小肆看著墨青越來越陰沈的臉色,聲如蚊蠅,“不如您魂體穩定後再考慮這些事?”

墨青看著掌心的血,笑了。

他在這裏處理了近半個月的職務,從一開始的一竅不通到現在的手拿把掐,可不是為了在這裏頂替別人一心做個鬼王的。

小肆心在打鼓,雖然他已經沒有心了,但是總覺得還能感覺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要不……”他聽到自己不該插手的聲音在說:“您再等等看看?說不定鬼王大人回來了您就能出去了……”

殿內綾羅飄蕩,漆黑能映出人身的大理石地面仿佛成了一面鏡子,照出人內心的貪婪。

“他被困了這麽多年,又豈是一時半會能回來的……”

這地方看著光鮮亮麗,夜夜笙歌,但聚集的卻是無數的欲望與貪婪。那些凝結成戾的霧氣縈繞在鬼界上空,讓光照耀不到地底深處。

心情煩悶時,墨青會靈魂出竅看看付商,與他在大街上視線相撞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滌凈了。

世間紛擾在此刻都是虛妄,堆積在他心頭的烏雲透進來一絲光,讓他緩了一口氣。

被鬼界拉回來的時候,墨青想起那有些驚異的眼眸,他想,他應該是看到了他的。

從那以後墨青沒敢兀自現身,一方面現身時間比較短,一方面他能看出付商眼裏的不陌生。

江月當初將蠱蟲種到付商身上的時候就說過,這種蠱若是抵不過中蠱人的意志,也是會想起一些事的。

付商……會想起什麽?

直到這天墨青神魂撼動,心緒不寧,他才知道付商出事了。

陰界以人間地界劃分,由不同的城隍負責接引死去的人,蘇音地界他已經打點過,以鎖魂繩縛住了付商的靈魂,但是出了蘇音地界,卻是難逃死劫。

判官筆下善惡未勾,閻羅王前罪責未定,付商現在不過還是一縷幽魂。

是以,墨青出現在付商面前時,就連前來抓人的判官都楞了一下。

他緊緊皺著眉,公事公辦道:“鬼王,這人已死去多時。”

墨青未動半分,“我已以命抵命,生死簿上早已沒有他的名字。”

活了幾千年,哪裏不知道這其中蹊蹺。判官面有慍色,“這人你當真要護?”

見對方不語,判官自認他要擔下所有罪責,勾住墨青的魂魄,“那就由你來替他受過吧。”

哪知勾魂鎖被擋下,那原本虛無的魂魄現出本體,直接抱起地上的付商出了寺廟。

鐘聲肅然,夾帶著那人不疾不徐地承諾,“我送他回蘇音,見他安穩自會前去領罰。”

那日,墨青又損失了一縷魂魄。

回到鬼界時,宿守已經在鬼門關在等他,那具破敗不堪的身軀在鬼門關前徹底成了一灘爛泥。

“我真是拿你沒轍了。”宿守嘴裏雖罵著,但還是將人安頓好,去了斷崖求藥。

雲層疊嶂間,雲鶴翩飛,松柏自石縫處生長延伸,從崖底從上望,仿佛望不到頭。

“師兄!救命啊!人命關天你就理理我吧!”宿守喊了許久,山澗回蕩著他的聲音,激起了層層飛鳥。

正欲繼續哭嚎時,雲層間仿佛有什麽東西飛下來,閃著點點銀光,劃破風聲,裹挾著陣陣錚鳴‘唰——’地一聲砸在了他腳下。

要不是他後退了半步,那柄劍直接將他串了個透心涼。

看到劍柄上綁著荷包,宿守美滋滋地走過去收了,還不望向上面道謝:“師兄!我知道你還是……!”

還不等宿守說完,萬千劍雨密密麻麻,如破萬鈞在雲層裏泛著冰冷的銀光,嚇得他直接躥回了鬼界。

墨青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宿守覺得這人怎麽著也要幾天後才醒,萬沒有想到墨青第二日便醒了過來。

之後代替付商接受懲罰,劃清罪孽。那生死薄上不知不覺間被人劃掉了一人的名字。

墨青又去了趟人間,他以為會看到尋常的付商,卻不想那人衣著淩亂,用滿是失望冷冽的眼看他,“你能耐倒不小,竟能哄得他們與你一起誆騙我。”

那眼神淒然,讓墨青難以安寧。

臨近宵禁,行人伶仃,街鋪都關了門,唯餘城東那個餛飩攤還在收著攤。

付承天看到來人一怔,想起當日這人強行帶走付商的情況,雖事後知道是來救他的,但做爹的心裏還是不舒服,“已經收攤了。”

何管家面色不佳,“要是想吃趕明兒請早吧。”

見墨青不動,付承人拿著掃帚掃著地,將灰塵垃圾通通都往墨青那邊掃。

擺明了要逐客,但這人似乎是個沒眼力見的。

“我有事要與你說。”

付承天冷嗤,杵著掃把搭著手,“新上任的鬼王大人有何要事,還要親自來找小的?”

墨青沒有隱瞞,“付商他不想活。”

這句一出,原本要去那盆水的何管家也停住了動作,兩人怔怔看著他,像是被那句話釘死在了那裏。

風聲蕭瑟,刮著餛飩攤前的紅燈籠,兩人坐在桌前談論了許久,如竊竊私語,無不在說著付商的事情。

偶有鬼差路過,正想呵斥宵禁時間,卻在看到那人身上的鬼王印記時噤了聲。

從那天開始,墨青現身在付商面前的次數很頻繁,多到他已經不記得被鬼界拉回來多少次。只是這次,停留的時間比他想象的要更久一點。

墨青觸碰著付商的手,感受著掌心的溫度,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人,生怕錯過這任何一秒,“付商。”

他說:“我回來了。”

那些積壓在心裏的話,無數次想回答的問題,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

“我不是想騙你,是不想你難過。”

“在你眼前是因為我想見你。”

“我也不是你虛幻出來的。”

“別說陰魂不散,就算不是鬼我也會一直纏著你。”

付商微微蹙起眉,對於這混亂沒有邏輯的語言感到困惑。但是很快,他便發現這些都是他曾與他說過的話,因為……

墨青吻著他的手心,眼神沈沈,蘊藏著深壑愛意,“我也覺得,那晚的月色很好看。”

那些虛空無人應答的對話在此刻得到了回應,像是滾燙巖漿,燙得付商指尖發顫。

付商手指動了動,還未來得及開口,卻看到那道身影於他指尖消散,像是從未來過,留下了一片虛妄。

是虛是實,付商已經分不清。

只記得那日陽光正燥,微風恰好,與他一同坐在廊檐下的全福問他門口站著的那人是誰時。

付商看著出現在他夢境裏無數次、以魂魄現身在他眼前無數次的男人,薄唇冷冰冰地吐出了一句,“不認識。”

全福楞了楞,“不認識怎麽在門外站了幾天?他還給我們砍了好多柴呢,院裏的菜果也是他施的肥,老爺你當真不認識嗎?誒?老爺,老爺你去哪啊?不曬太陽了嗎?”

付商起身進了門,在將門關緊前丟出了一句,“眼不見為凈。”

“這……”全福遲疑了片刻,見那人有話要說便走到圍欄前,接過墨青遞來的中藥包,頗有些不好意思,“老爺他……”

“無事,明日我再來。”

“哎多虧了您送的草藥,這幾日老爺身體都好了不少,食欲也在增長。”全福這幾日是看著付商胃口大增的,連帶著那羸弱的身軀也在漸漸恢覆,原本凹陷的臉頰總算長了些肉。

墨青應了一聲,垂著眼眸沒說什麽。

“就是委屈你了……”全福也不知道兩人是什麽仇,每每這人過來付商都裝看不見,就算問起也是說的“不認識”。

這架勢,讓全福都覺得兩人老死不相往來,他也不敢多說什麽。

全福對著墨青拱了拱手,“勞煩您惦掛著我們老爺,每次都送來這麽多珍貴藥材。”

這些草藥全福問過,世間絕無僅有,大夫都說沒見過。還是白老爺點了頭,全福才敢煮給付商喝。

“沒事。”墨青每次話不多,又深深望了那扇緊閉的房門兩眼,才離開了那間庭院。

只要能見到,哪怕不跟他說話也是可以的。

只要能見到他,他其餘都不在乎。

只要明日還能再見到,即使明日覆明日,他也願意等。

哪怕這份等待,沒有期限,沒有結果,他也不會動搖。

他只會說:“我明日再來。”

明日再來,明日再見。

歲歲朝朝,盼君常在。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