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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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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付商就有些心不在焉。

那突然看到的一幕,像是他的妄想。在無數次的夢境與破碎的回憶裏,那個人並沒有被賦予臉。

但是直到昨日開始,墨青這個人的輪廓漸漸清晰了。

付商坐在廊下,跟著全福編著平安結。

紅色細繩在付商手上繞了幾圈,掛在杵針上打了個結。

付商才剛開始學,繞得很慢,十分鐘都完不成一個。

那細致認真的模樣讓全福笑了笑,低著頭手指飛快地編織著平安結,想了想還是問起,“老爺學這個幹什麽?”

“討口飯吃。”付商幾乎是下意識,不意外得到了全福遲疑的目光。

那眼神有點不解,甚至覺得付商自討苦吃。

付商沒說話,他從小便灌輸著驅魔知識,學的最多的就是符箓法咒,但是現在他靈脈盡毀,身體這副模樣,已經是驅魔師無緣了。

學點東西,總好過什麽都沒有。

總要做點什麽,思緒才不會那麽亂。

付商編著編著,看著手間交錯的紅繩慢慢停下來。他聽到自己問起,“梵音寺離這裏多遠?”

全福一楞,“三天路程。老爺要去梵音寺?”

見付商沒否認,全福又道:“去不得啊老爺,梵音寺前不久鬧妖邪,聽說寺裏和尚清理了好幾天呢。”

付商手上的紅繩緩緩動起來,“什麽妖邪?”

“不知道,聽說渾身是血,可嚇人了。”全福頓了頓,面露難色,“而且您出行需要報備給白家主,不然出了事小的擔待不起。”

“嗯。你去跟白家主說,若他不同意讓他來找我。”付商想著如今吃穿用度都是白家的開銷,又補了句,“我去找他也可以。”

看付商是鐵了心的要去,全福沒再說什麽,只道先去找白家主商量看看。

夜晚白輕何來了一趟,他最近似乎很忙,風塵仆仆的,問付商為什麽要去這麽遠。

付商說沒什麽,只是想去那個寺廟拜拜。白輕何又說周邊也有很多寺廟,而且都挺靈驗的,再加上付商身體剛恢覆,去附近拜拜也可以。

反正說來說去,就是不讓付商出遠門。說到最後,付商面色不霽,擰著眉已然有些不耐。

白輕何噤了聲,沒再說不允許他出門這件事。但是隔日齊深林就來了勸付商,齊深林勸了還不算完,楚楓也在旁邊讓付商以身體為重。

三個人輪番上陣,還是那個意思:不讓出遠門。

後面給付商說火了,冷著臉色幾個時辰沒理齊深林。

雙方不動如山,意志堅定,幾乎沒有半點退步。一直磨蹭到夜晚怕打擾付商休息,齊深林與楚楓才回去。臨出門,齊深林還補了句,“哥,不是不讓你出去,你再堅持一個半月,到時候天南地北我都跟你去哈。”

得到的,不過是付商的背影。

再有幾日,付商遇到了張文。張文行色匆匆,若不是付商叫住他他還沒註意到。

“哎呀,忙昏頭了。”張文拍拍自己腦門,眼底有著淡淡烏青,“付天師近來可好?”

付商點點頭,張文又說起最近軍政處在推行新政,引進了一批國外武器要作為驅魔師專用,因為這件事軍政處在行政臺與各大世家拉鋸了五天才把這件事定下來。

張文笑著,眼裏滿是新奇,“付天師你是不知道,就巴掌大小的這玩意,扣動扳機,嘣的一下就射出了驅魔子彈。”

張文說到這,付商也明白雙方為什麽爭執了五天,驅魔的符箓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標新立異務必會產生分歧。

這種新政剝奪了世家的權利,總署可能也知道沒辦法這麽快將各地世家連根拔起,只能五五分由軍統處出武器,世家出人來創造新體系。

也難怪當時陳盡天會與督軍勾結,應該是早就收到了消息。

張文看付商斂眸沈思的模樣,以為自己勾起了不好的往事,拍了下大腿,“嗐,你看我,我還得去警署跑一趟呢。就先不打擾付天師了,改日我再登門拜訪。”

“嗯。”付商沒什麽表情,待張文離去才轉身。

只不過在十米開外,有一少年穿著襯衣長褲,雙手抱胸,笑意盈盈地在看著他。

那雙碧綠的眼睛看得出是個異類。

他緩緩走過來,垂眸掃著付商右手,“我倒是不知道堂堂付天師還有偷雞摸狗的習慣。”

付商藏於袖中的手緊緊捏住通行證,垂眸對上那雙眼,“你要如何?”

付商的眼沈寂、冷然,被陽光映得透明的底色看不到一絲情緒,反而有抹被人管束的厭煩。

黑貓毫不懷疑,要是以前的付商,早就要了他的小命。

他沒說什麽,抱胸的手抓了抓自己的手臂,壓下心裏那點不適,“你要去就去吧,我不攔你。”

付商定定看了他一會,確認他說不是假話才轉身離開。

深夜時分,付商從墻縫鉆到隔壁對門,再從後門出去。他不確定白家有沒有安排人在周圍,但是小心為上,哪怕吃了點苦頭。

墻縫堪堪容納一人過去,那地方又沒修繕,凸起的小石塊磨紅了付商皮膚,連帶著臉上都蹭出了幾縷血絲。

走過了暗巷,穿過了長廊來到約定的地方,那裏已經有輛馬車在等。

馬車是付商雇的散車,這類馬車不問主顧,不登記信息,只看錢。是以付商用兩倍車錢雇傭時,車夫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只是此時車夫看到付商如此狼狽不堪,心裏頓時打起了退堂鼓,“爺,您不是什麽通緝的要犯吧?”

付商笑了一下,這種逃竄的方式讓他呼吸有些急促,“不是。”

“那您這麽晚了,趕路去梵音寺有什麽要事啊?”

“不知道。”付商自己上了馬車靠著車壁坐下。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去,只是在那人提及寺廟時,腦海裏想到的就是梵音寺。

思緒回籠,付商察覺馬車還沒動,拍了拍車壁,“走吧。”

馬夫還在糾結著呢,但是想到雙倍車錢他也沒有不賺的道理,於是一咬牙,駕著馬車上路了。

有了張文的通行證,他們出城得很順利。

再加上這幾日新政推行,有不少驅魔師臨時接到調任被派遣到各個警區,所以守門的城衛兵只掃了一眼他們便放行了。

只是付商如果看得見的話,他就會發現系在腳踝處的一縷線泛著藍色的幽光,隨著他遠離蘇音的距離一點一點拉直、繃緊。

直至出了蘇音地界,那縷線徹底斷了。

三日後,付商站在了梵音寺門口。

雖說梵音寺前些日子遭遇邪魔入侵,但如今卻還是一片繁榮之象。

香客絡繹不絕,鐘聲自寺內傳出。午時陽光恰似柔光春水,付商卻出了一身冷汗,臉色蒼白。

門口還是那個小沙彌,只不過長成了少年模樣,比以前端莊穩重了些。

小師父看付商又站在門口,走過來笑著,“阿彌陀佛,施主,我們又見面了。”

付商望向來人,原本就不適的心臟似乎攥得愈緊,“我們認識嗎?”

小師父一楞,“施主說的哪的話,五年前您途經此地前來求簽,您忘了?”

付商:“我?”

“是啊。”小師父揶揄道:“那擲了十六次杯,求了十二次簽不是您難道還是別人?”

到底是少年心性,想到付商當日的執著又得知付商是天師身份的小師父不由得泛起笑意,“之後您還送了一尊金身佛像過來,您忘了嗎?”

付商轉頭看向金光大殿上被幢幡遮擋住、被香火朦朧了的金光佛身,一時恍然無措,“我,我求的什麽簽?”

“情簽。”

付商擡腿的動作頓住,腳像是粘在地上難以移動半分。良久,他的腳步動了動。

往前走的每一步,耳邊都是小師父清朗的聲音,那聲音好似讓人摒棄了周遭一切繁雜,令人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說起來,前不久寺廟裏也來了與施主無二般的人。”

付商心下一動,面色除了蒼白卻沒有半分不虞,“何以見得?”

“與施主一般執著啊。”小師父回憶起當日,眼底也泛起了一絲悲憫。

那日是梵音寺香客最多的一日,因著快除夕了,香客都在求來年平安順遂、事業亨通。所求之人、所求之事比以往不知道多了多少倍,也是那日,一場颶風刮進了梵音寺。

幢幡翻滾,佛像搖晃,供果散落一地,吹滅了佛前燈。

待颶風過後,眾人站穩,惶然發現正殿裏站著一個血色裹衣的妖邪。

一時香客紛紛逃竄,尖聲驚叫,原本還擁擠的正殿一時變得無比空曠。

饒是活了七八十年的主持也沒有見過如此陣仗,手持佛珠來到那人面前,聲音發顫,“阿彌陀佛。施主,請問有何所求啊?”

那人發絲淩亂,銀環勾著斑駁血跡,一張臉蒼白如紙,眼神森然,“求簽。”

主持回頭看了眼嚇得癱在地上的小僧,小僧會意,顫顫巍巍地捧著簽筒遞上來。

那人滴著血的指尖動了動,卻沒有接過簽筒,而是擡眸望向了小僧。

小僧被那青褐色的眼眸嚇得後退了一步,聽到了來自地獄的聲音。

“你替我搖。”

手中的簽筒差點掉落在地,小僧看了看一臉愁容的主持,又看了看不容拒絕的妖邪,雙腿一軟跪在蒲團上,佝僂著身軀開始搖簽。

簽聲落地,小僧哆哆嗦嗦睜開眼,伸手撿起那張簽文,看清了上面的簽頭臉色頓時一僵,回頭看向那人,卻發現那雙妖異眼睛從未從自己身上離開過。

小僧抖著手遞上簽,那人接過,摩挲著上面的簽字。

第三十六簽,中下簽,空待折枝。

他眼神不定,卻有幾分陰沈,“何意?”

小僧在寺內生活了二十多年,對於簽文已然熟記於心,“秋時空有春時意,落花終有糜盡時,若要問情無不可,天時地利盡沈眠。施主若是問情,寓為所求未遂,強求不得……”

哢——

那張簽在手裏碾為了廢簽。

那人將廢簽丟在地上,冷聲道:“再搖。”

小僧不敢悖逆,又開始佝著身子開始搖簽。

簽出。

第四十二簽,下簽,沈霜燼月。

寓為傷人傷己,事難兩全。

哢——

“再搖。”

簽出。

第五十六簽,下下簽,禍至而行。

寓為大難臨頭,避無可避。

”再搖。”

第四十三簽……

“再搖。”

第五十一簽……

“再搖。”

第三十六簽……

搖簽聲與小僧解簽聲在正殿裏響起後,伴隨的都是折簽聲與那人說的“再搖”。

沒人知道他想要什麽結果,所求何事。

原本滿當的簽文在他的折戟中愈來愈少,空蕩裏的竹筒裏所剩的簽文都是上簽、上上簽,但盡管如此,那人還是不滿意。

就像是這滿篇簽文裏,沒有一簽所合他心意。

小僧看著空了的簽筒已經不知所措,主持念了一句佛號,被這沈默折磨得身心俱疲,“施主,你到底所求何為啊?”

“所求?”那人已經渾濁的眼神裏有了些期許,擡眸望向那虛妄模糊的佛光,似是喃喃自語,“不過……安好。”

主持念了句佛號,繞到佛臺後不知在做什麽,只聽細細刮刻、研磨的聲音從案桌後傳來。

等了片刻,主持手持一簽過來,遞到那人身前,“老衲功德不多,既你所求無所應,這一簽就當是老衲贈予你的。”

那人緩了緩,伸手接過簽文。

第六十一簽,無簽,沈風有起時,霜繁燼滿天……

他手指摩挲著最後兩句簽文,沈沈出聲,“明月有今朝,今朝伴明月……”

“好……”

“好……”那人雙眼有了絲清明,朝主持緩緩跪下磕頭,“多謝大師。”

主持念了句佛號,回了禪房再也沒出來過。

那日佛門清凈之地,滿地血汙,惡臭至極,寺廟上下五十多名小僧清洗了三天三夜才將那血汙清洗幹凈。

隔日再去禪房喊主持吃早飯時,主持早已圓寂。

“血汙易清,怨念難平。”小師父走至正殿,想起當日場景亦有幾分憐憫,“主持見他死後執念頗深,便遂了他的心願。”

對上付商稍稍怔楞的眼神,小師父解釋道:“那只妖被人刨心早就已經死了,憑著一股執念才來到這裏,也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付商笑聲癲狂至極,蒼白的臉色上有著怨悔、恨意,昔日被折斷的一支支簽文像是紮在了他心裏,滿目瘡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圍香客被著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嚇到,見付商又是哭又是笑,像是看一個傻子一樣看著付商。

直至一口血噴出喉間,眾人紛紛避開,看著那易折的身軀彎下腰,倒在了殿前。

“施主!施主!你怎麽樣了……!”

付商什麽都聽不見了,耳邊聲音模糊,眼前像是蒙了一層霧。周遭紛擾聲不斷,像是夜鶯在他腦海裏啼叫不停。

好吵。

太吵了……墨青……

恍惚間,手持拘魂鎖的判官從一片白光中走來,聲音如有劈開那些雜音之勢,鉆進了付商腦海裏。

“付商,該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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