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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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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虛影

房間裏彌漫著藥香,濃汁在瓦罐裏傾瀉而下,騰起裊裊霧氣。

何清影潷了藥汁,端到床頭矮凳上放下,輕輕喊了喊付商。

這幾日付商高燒不退,時而清醒時而昏沈,入睡時總會囈語呢喃,像是陷入噩夢,醒來時眼眶總會猩紅濕潤。

何清影擦去付商眼角無意識流出來的淚,心被緊緊攥著,“老爺,起來喝藥了。”

白輕何說過,歸魂的人受不起驚嚇,前一個月頗為重要,所以他只得輕聲喚著,哪怕付商陷入夢魘中他也只能忍著。

“老爺……”何清影哽咽著,“起來喝藥了。”

“老爺……起來了……”

那濕潤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時腦海裏的那些夢境卻又忘得一幹二凈。

何清影擦了擦眼淚,輕聲喊著,“老爺,起來吃藥了。”

他欲去扶付商,卻看到付商睜著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老爺?”

付商發紅的眼中毫無情緒,像個冰冷的木雕,“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何清影表情僵了一瞬,聽著窗外瓦片輕微的細響又回過神,笑著將床上的付商扶起,“老爺,我能有什麽事瞞您啊。您是思慮過度才好得這麽慢,萬不要再瞎想了。”

付商盯著那籠罩在陰影裏的側臉,大半情緒都被暗色遮擋,讓人看不清虛實,“是麽?”

“是啊。”何清影轉過頭,璀璨眼眸裏滿是零碎笑意,眼底藏著酸澀,“老爺就是想太多事了,要好好放松才是。”

付商不語,何清影捧著藥碗過來,“老爺,把藥喝了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付商接過藥碗,垂眸看著黑汁裏的自己,在何清影欲催促前一口氣喝完了藥。

苦味在舌尖蔓延至喉嚨,直達心口,澀得付商忍不住擡手按壓著那顆跳得十分遲緩的心臟。

何清影皺起眉,“老爺,是心不舒服嗎?”

付商搖了搖頭,撫在心口的指尖攥緊著胸口的布帛,擡頭時一滴淚無意識掉落,驚得何清影怔楞了片刻。

那捧在手裏的藥碗漸漸褪去溫度,隨著氣溫一點點回歸冰冷。

何清影攥著那只藥碗指尖泛白,像是在壓抑什麽,喉頭堵得發慌,“老爺,我去看看粥好了沒有。”

何清影即刻轉頭起身,卻又被付商喊住,那只藥碗在他手裏幾近扳碎,顫著聲音側頭問,“老爺,還有什麽事嗎?”

他不敢回頭,生怕付商再看出什麽端倪。

付商幽幽聲音從身後傳來,“外邊有什麽喜事嗎?”

何清影緩緩轉過頭,看到那半開的門框裏綻著朵朵煙花,盛大熱烈,猶如漫天星雨,照亮了夜空。

何清影撫平情緒,轉過身笑著,“今日是元宵節,蘇音地區有花燈會,碼頭上準備了煙花表演。”

付商看著那此起彼伏的煙花,眉頭輕輕皺著,“為什麽我聽不到一點聲音?”

那煙花絢爛無比,卻像是隔空定住的啞戲。

“白家主怕叨擾了您,在外邊設下了結界,所以您才聽不見。”

煙花綻放於付商眼中,亮了又熄,熄了又亮。有一瞬間像是點亮了付商眼裏的光,讓他那雙死氣沈沈的眼眸微微閃動著。

殘缺的記憶裏,有一日大雨夜他似是嫌雷雨聲太吵,也是有人替他布下結界隔絕了聲音。

付商呢喃了一句,何清影沒太聽清,又問了一句。

付商說:“讓白家主撤了吧,我想聽些聲音。”

何清影楞了楞,應著,“那我跟白家主說一聲,晚些時候讓他撤了。”

付商輕輕應了聲。

沒多久,何清影端著粥膳過來了,裏面放著肉糜青菜。吃了小半碗,付商沒什麽胃口。

何清影看著剩了許多的粥,皺著眉又舀了一口遞到付商嘴邊,“老爺,再吃些吧。”

付商推開瓷勺,搖了搖頭。

何清影問:“那我再給您備些梨花糕?”

付商又搖了搖頭。

吃了藥吃什麽都是苦的,嘗不出來有什麽味道。

看付商執意不吃的樣子,何清影沒有再勸,只道:“那你晚些時候餓了的話叫我,我給您準備宵夜。”

“好。”付商力氣攢得不多,大病初醒以來身子虛得厲害,才坐起來這麽一會就沒了力氣,但是他又不想躺著,於是就這麽靠在床頭看著外面看了一夜。

這一夜,煙火放到寅時,漫漫長夜只有那時而升空的煙花與他作伴,除此之外周圍寂靜無聲。

付商不知道什麽時候睡過去的,不過他是被外面說話聲吵醒的。

那聲音拔尖揣測著,“這院裏到底住的誰啊?一天到晚沒見個人影。”

另一道脆生生的聲音應道:“也不知道住的哪家先生,說是病著,身體不好不宜出門。”

“就看到那小白臉似的娃進進出出了,也不跟鄰裏打聲招呼。”婦人頗埋怨了一句,忒了嘴裏的棗子核,拉著鄰裏小翠的手,“走走走,嬸子帶你去趕集。”

兩人聲音漸行漸遠,隱入隔絕在門後的喧囂中。

窗口三只麻雀啄著木框,有節奏地敲出篤篤聲。

原先付商也沒見這三只,許是外面結界撤了才有機會飛進來。

“過來。”付商起身咳嗽了幾聲,胸腔肺腑都帶著股刺癢,讓他又忍不住咳嗽著。

吱呀——

何清影猛地推門進來,看到付商坐在床邊穿了一件單衣,拎著衣架上的兔裘走過來,帶起一陣風,“老爺,怎麽不喊一句?”

付商抵著唇又連連咳嗽幾聲,擡眸看著何清影。

何清影:“?”

“……”

付商扶著門框起身,盤旋在屋內的麻雀落到他肩頭上,“近幾日有什麽事發生?”

“?”何清影有些疑惑,卻看到付商的目光落到那只麻雀上,便知道問的不是自己。

付商走了幾步,沒等到耳邊傳音,腳步頓了頓。

側頭看著那只嘰嘰喳喳的小麻雀,他忘了自己已經沒有靈氣了……

付商走到門口推開那扇門,陰沈天空籠罩的灰暗街道上升著蒸籠霧氣,人頭攢動,叫賣聲此起彼伏。

遠處熱鬧繁華的街市與落寞無聲的庭院形成對比,霎時讓付商覺得有些與世隔絕。

“這是哪?”

“蘇音鎮的邊緣街道,白家主說這邊僻靜,方便您養身體。”

付商點了點頭,何清影攏了攏他身上的兔裘,“老爺,外面風大,咱們進屋吧。”

還不等付商說話,冷風嗆得他連連咳嗽,喉間又是一股癢意。

何清影連忙把人扶到軟榻上,遞了杯溫熱的茶水過去。

見付商緩過來一點又將火盆挪得近了些,支開軟榻側邊那扇窗透透氣。

窗口正對著庭院裏的那棵梅,垂涎欲滴的鮮紅色像是掛在枝頭的紅果子,在這片深寂庭院裏十分賞心悅目。

付商有些恍惚,記憶深處勾出一股酸甜味道,汁水在唇齒間彌漫,縈繞在他心頭,“有沒有野果?”

何清影被他問得一楞,“什麽野果?”

付商恍然間看到骨節分明的手指撚著一顆野果遞到他面前,但是等他想去看那人的樣貌,眼前卻是一片漆黑。

他似乎回到了那個山洞裏,柴火劈裏啪啦的發出響聲,將他們的身影投映到石壁上。那人穿著深色玄衣,長發隨意搭在肩側,整張臉被黑暗籠罩著,沈寂地向他遞了一顆野果。

付商手動了動,正想伸出手卻被何清影搖醒了。

“老爺!老爺!”

這突然的喊叫讓付商怔怔回過神,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看著身前松了一口氣的何清影,“怎麽了?”

“你嚇死我了,剛怎麽喊你都沒有反應,我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何清影雖然拔高了音量,但也不敢大喊大叫。他將付商的手塞回兔裘下,悄悄將一張紙塞到兔裘內側的小袋裏,“蘇音前不久陣法出了點問題,導致附近精怪魍魎有些多,你要是碰見了可不要受它們蠱惑。”

付商怔了怔,何清影又繼續說著,“白家主也是因此沒有趕來見你,等事情一忙完估計就都來見你了。”

付商皺了下眉,“都?”

“嗯。世家們都在呢,白家人手不夠,所以都留下來幫襯著。”

付商一時恍惚,“齊家來的誰?”

“齊家小少爺。”

“胡鬧!”付商眉頭緊皺,站起身欲要出門,急火攻心又引得一陣咳嗽。

何清影連忙把人扶著坐下,輕輕拍著付商的背,看人順口氣了又遞過去一杯溫茶,“老爺不用擔心,世家都在呢,不會出事的。”

何清影不懂,這十幾年來都是付商頂著湘城地界的重擔。

世人都只知道付商搶了齊家的風頭,但齊家內空外虛,徒有其表,要不是付商坐鎮,齊家早就垮了。

付商抿下喉間血沫,手指攥著菟裘咳嗽著。

他現在急也沒用,這副身軀幫不了齊家一點忙。

“你明日替我傳個話。”付商呼吸有些不勻,緩了下才道:“我想見見齊家小少爺。”

何清影頓了頓,見付商面色無異,應了下來。

窗外刮起細雨,灰蒙的天裹挾著厲風,沒多久邊際烏雲滾滾,一場大雨就這麽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雨滴劈裏啪啦砸在瓦片、窗臺上,狂風席卷著門簾搖得吱呀作響。

何清影收了油紙傘在門外甩了甩雨水,雷電照亮了他的身形,映在門窗上。

他輕輕敲了敲門框,“老爺。”

見裏面沒動靜,他又輕聲喊了一句,“老爺,睡了嗎?”

確定付商是真睡下了,他才小心推開門進來,將下午支著的窗欞關小些,又添了些炭火在火爐裏。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床邊替付商拉了拉錦被,將床幔放下來阻擋些光線。

見付商睡得安穩,他又拿起門邊那把油紙傘,冒著雨走了出去。

待聲音從房內消失後,付商緩緩睜開眼睛,視線看著薄紗般的床幃,慢慢移到了床門下那塊鑲嵌在木板裏的逆鱗。

鱗片隱匿在夜色下,幾乎與木板融為一體,只有雷電暴閃時,才能看到那個地方泛著的一點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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