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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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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黑

付商從鬼王殿出來,渾渾噩噩的。

來了這麽久,他從未覺得鬼界的天這麽暗。那蓋頂的烏雲黑壓壓一片,看似很輕卻無比沈悶。

宿守看著那潦倒不堪的身影,雙手抱胸,眉梢輕佻,“你就這麽讓他走了?”

墨青眼神晦澀,垂下眸看著那碗被泡得發黃的茶水,“總要給他點空間。”

逼得太緊只會適得其反。

宿守:“那他會按你說的做麽?”

“不會。”墨青否認得很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澀,“他只會想盡辦法讓他的阿爹去投胎。”

如墨青所說,付商一回到餛飩攤就問付承天要受的刑罰還有多久、什麽時候才能投胎。

付承天說少說還有百年,問起為什麽會問到這個,付商又說不出所以然,只說:“就是想阿爹早點投胎。”

付商擡頭看向那片黑雲,“鬼界總歸是沒有太陽。”

像是屈居在陰暗角落的幽魂,摸不到一絲光亮。

付商又問能不能讓他代替付承天受罰,將一切罪責都過渡到他身上。

問到這裏,付承天總算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墨兒,你是不是有事瞞著阿爹?是不是剛才那蛇妖對你做什麽了?”

付商搖搖頭,良久未言。

他的人魂已經歸位,想投胎隨時都可以去閻王殿接受審判再排隊投胎,但是他阿爹……

昏暗的燈光照映在付商側臉上,顯得那張臉有幾分頹靡,被燈火點亮的眼眸裏碎著星光,溢著少許的溫柔。

“阿爹,我沒事。”

是是非非,他不想付承天再操心。

酆都城墻上能望盡整個酆都城的風景,燈火通明,星星點點,各色各樣的鬼怪躋身其中,有著人間煙火氣息卻又像是虛妄的現實。

白輕言從城墻下爬上來,扶著剛接好的手走到付商面前喊著:“嘶,疼疼疼,這死蛇妖估計記恨著我呢,也不知道有沒有後遺癥。”

付商眸色暗了暗,沒有說話。

見他郁郁寡歡,白輕言放下裝疼的手,站在付商身邊好一會兒,才開口,“他想救你回去?”

付商想了想,“嗯。”

白輕言也猜到了,給付商算命時他就看到這條命有一線生機。只是這生機太過渺茫,他不想給了希望又讓付商失望,所以沒說。

而且以付商這個性格……

“世侄。”白輕言看著他,笑了笑,“你知道為什麽祖上不允許白家與你們來往,但我還是喜歡找你爹、找你玩嗎?”

白輕言當時作為白家家主,有庇護白家的重擔,但是在付商來找他時,他還是給付商算了一卦。

這一卦不多不少,剛剛好,讓他從白家家主的位置上下來了。

“我不太清楚世伯和我阿爹……”

“不,不是你阿爹。”白輕言笑著看他,“是因為你。”

白輕言說他小時候就被當作家主培養,他與付承天同為地師,但是想法卻天差地別。

白輕言喜歡鉆研鬼怪,他覺得做鬼一身輕松,沒有任何枷鎖負擔,他甚至在研究人如何在陰陽兩界穿梭。

那時並沒有人支持他,所有人都當他是怪胎,就連與他們家關系較好的小孩都知道有個怪伯伯異想天開,只當他是瘋子。

“只有你。”白輕言眼眸始終是笑著的,說起話來也是輕聲細語,“我那時候很暈馬車,長途跋涉地在路上吐了好幾次,就連到了也是吐得不行,那時齊家那幾個小子都離我遠遠的,嫌棄我嫌棄的要命。”

“只有你拍著我的背,奶聲奶氣地喊著,世伯,世伯,不難受。”白輕言學著當時付商的語氣,眼睛裏全是對那段回憶的懷念。

付商有些沈默,“我…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記得,你當時才三歲。”白輕言手比在自己腰部下面,“你當時就這麽高,哪記得那麽多。”

在付商這裏沒什麽印象,但白輕言卻是記了一輩子。

他在白家被當成家主重視了一輩子,比不過在一個三歲奶娃這裏重視的這幾秒。

“有些好意該受著你就受著,不要去想太多。”

付商不同意這個說法,“世伯,我沒辦法不去想,他要的結果不是我想看到的。”

白輕言笑:“那你要的結果是他想看到的嗎?”

付商不說話了。他沒想過,或者說他根本沒去考慮過。

就像墨青說的那樣,他是自私的。

“我的大侄兒,怎麽做鬼也是不開心的。”白輕言眉眼揉進一點悵然,伸出手剛想去捏付商的臉頰,卻看到一名鬼差上來說蛇妖要見付商。

那伸在半空中的手停住,默默縮了回來。

付商問什麽事,鬼差也是不清楚的,只知道人在鬼王殿的地牢裏等著。

地牢陰暗濕冷,透著股血腥氣,零星的火燭在暗處晃過,照亮了地牢裏石墻上刻著的鬼面畫。

燭火有限,付商看不清整個地牢的全部樣貌,但能感受到暗處投來的緊促視線。

低語在黑暗中響起,說的都不是什麽好話。

“還在往裏走……”

“看樣子是要去最裏面那間。”

“可惜了,怪讓人憐的……”

付商腳下有些遲疑,看著走到前面的鬼差想說什麽,卻看到那鬼差轉過身,說:“到了。”

說著,他便拉開那道鐵門,讓付商走了進去。

牢房裏很暗,燭火籠罩在墨青上方,只照亮了他坐在軟榻上的下半身,上半身斜側著用一只手支著靠在暗處,讓人看不清神情。

“你來了。”墨青聲音低沈,還透著股自喜的愉悅,“過來。”

“你要……”付商走過去,思緒被左側牢房裏的鎖鏈聲響打斷。側頭看過去,那昏暗的地上似乎還有一個人。

墨青拉過付商將人抱在懷裏,他抵在付商肩上,雖看不清表情,但那上揚的弧度讓人感覺到他在笑。

付商還有些不明所以,卻見暗處有幾簇綠色幽火亮了起來。

幽火圍著那個人照了一圈,掠過觸目驚心的傷痕與血腥,最後停到了那張渾噩失了智的臉上。

是李掌櫃。

那張臉嘴巴周圍糊著血跡,渾濁的雙瞳被幽火映著也沒有半點聚焦,看起來是瘋了。

付商呼吸一滯,“你做什麽?”

“他嘴巴不幹凈。”墨青貼在付商耳側,溫熱的氣息游走在他頸間,“所以我拔了他的舌頭。”

墨青握著那雙冰冷的手,從手心渡過一些靈氣暖著付商的身體,“他那麽對你,總要受點懲罰的。”

當日付商被拖行一事,酆都城主街的鬼都看到了,只要稍一打聽就能知道其中的內幕。

“我沒事。”付商雖然感覺到疼了,但是做鬼時皮肉傷愈合的很快,不過兩日就已經痊愈了。

“不,你有事。”墨青親著付商的後頸,深深呼出一口氣,“那天你身上的血腥味很重。”

重得墨青無法忽視,根本沒心思去想怎麽說服付商跟他走。

“我想了一下,用刀或者鞭子太便宜他了。”墨青手指撫過付商的脊背,從頸脖後方順著那條脊骨線緩緩下滑,眼眸裏沈著不為人知的暗色。

也不知道傷的怎麽樣……有沒有留疤……

“所以你用了什麽讓他傷成這樣?”

“鈍刀。”墨青擁過付商的腰身,讓他緊緊貼在自己懷裏,“我一點一點地切著他的皮肉,切不開就磨,磨不開就用小刀劃開再去磨。”

如此反覆,足足劃了八十三道,墨青還沒懲罰完,李掌櫃人就先崩潰了。

李掌櫃像是緩過來一點意識,嘴裏‘啊、啊’地,含糊不清地嗚咽哭著,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墨青笑,側頭看著付商,“你看看你想怎麽做?”

付商沒說話,墨青又說:“是想把他撕碎餵狗還是扔進無間地獄?”

“你是在逼我做出選擇嗎?”付商聲音很穩,還有點走到絕路的慍怒。他不喜歡這種含沙射影的方式,但他清楚的知道墨青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墨青沈默了下來,靠在付商肩頭有些悵然,“但你還是不會跟我走。”

像是在自說自話,墨青吻著付商耳側,“哪怕我把你阿爹綁到這裏來,你可能都不會跟我走。”

反而,還會以自身魂魄來威脅,讓他束手無策。

付商只是一時被唬住,不是一世被唬住。他知道在墨青心裏什麽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堂而皇之地坐在這裏。

地牢裏的火燭很暗,暗得讓墨青覺得懷裏的人若即若離的。

“你總是把我排在最後面。”

哪怕死,也不願意讓墨青得到一點好處。

“天師的心果然是狠的。”

那個口口聲聲要做墨青的付商只不過是他的黃粱一夢,付商始終不是他一個人的付商。

在付商心裏也有其他的考量,可以是自我,也可以是私心。

他明明知道留下來的那個最痛苦,卻還是選擇讓墨青活著去承受這一切。

“你說過,你是付商,只是付商。”

再見只會是陌生人,說著陌生的話又將他們之間的一切忘得幹幹凈凈。

墨青扳過付商的下頜,借著那點燭光看到了付商眼裏的自己,“你若身死道消,我又要到哪裏去尋你。”

尋到的又是不是你付商。

燭火晃躍了一下,映著那雙清澈明亮的瞳,仿佛不摻染任何雜質,只有那張輕微皺眉、深深不舍的臉。

一陣風吹過,熄滅了那點光,讓整個牢房都陷入了黑暗。

寂靜中,墨青呼吸沈重,彌漫著解不開的郁結。

長久的沈默裏,那道清冷的聲音在牢房裏響起,像是萬年冰山蘇醒。

“你以為我不想跟你在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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