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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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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血

返程時,守在下面的馬夫年紀小,沒見過什麽大世面,哭哭啼啼說著當日他要上山尋找付商時,曾家人在山下阻攔一事。

付商寬慰了馬夫幾句,只道讓人按規矩辦事。

那一次曾家沒抓到付商半點不是,反倒還沾了好處,付商留信說山上他已布了法陣,可讓盜獵者有去無回,保太阿山三年無憂。

陣法之精妙,讓遠在蘇音的白家嗅到風聲,當即去信給付商。

書信約有兩三張,大致意思:世侄啊,有如此好陣怎麽不拿出來分享一下,白家仙人骨受人、妖覬覦,比曾家更需要這個陣法啊!

付商沒過多細看,直接畫了一張陣法圖,差人送到白家。

白家收到後如獲至寶,在陣法原有基礎上加了幾處變動,將那個陣法完成度提高,取名‘鬼霧迷陣’。

何管家拿著一封信,身後跟了幾個下人擡著箱子。走進來,一眼看到了在正堂處翻看委托的付商,“老爺。”

付商應了聲,“外邊什麽東西?”

“白家來信了,差人送來了蘇音的特產以及珠寶銀錢。”何管家剛從鍛造鋪回來,躬身說道:“另外讓人打造的銀環扣也做好了,已經讓下人給墨青送去了。”

付商又應了聲,面上波瀾不驚,視線卻從委托書中的文字緩緩凝到了虛空處。

頓了片刻,他放下手裏的請柬,“我去看看。”

何管家怔住,“老爺,白家的信您不看看嗎?”

“有什麽好看的。”無非是些長篇大論的感謝,光看那幾箱價值不菲的珠寶就知道那陣法挺合白家心意。



付商去的時候就在想,對方應當不至於蠢到不會用的程度,但到了那間分配給墨青的小院一看——

墨青坐在石凳上,長發垂至腰間,舉著手裏那枚在日光下泛著冷光的銀環扣,琢磨了半晌,戴在了骨節分明的手上。

銀環扣掛在手指上晃蕩著,沒一會兒就從手上脫落滾到了付商腳邊。

付商彎腰撿起,把玩著那枚銀環扣,對上墨青的目光走過去,瞥了眼石桌上其餘的銀環,“來的人沒教你怎麽用?”

“沒有。送到就走了。”墨青搭在石桌上的手微微彎曲著,聲音低沈,“他們在意我是妖。”

付商目光一頓,將銀環扣擺在墨青面前展示著用法,“世人多偏見,再說……”頓下看了墨青一眼,“你怎麽不說你出世之時傷了那麽多人呢?”

銀環扣側面有一處暗扣,打開便可解開圓環,取一縷長發扣在其中,即可壓制妖氣也可端正行為。

“怕你是應該的。”付商寬慰著,取了幾縷長發用銀環扣在一起,將其中一個遞到墨青眼前,“你試試。”

墨青接過,學著付商那樣打開圓環,取了一綹長發扣在其中,但松手沒一秒,銀環就掉了下來。

叮叮當當地,被付商擡腳擋了擋,彎腰撿起又替墨青順著頭發,“你取的頭發太少了,要多一點。”

攏了幾綹發尾,放到墨青面前教著,“要這麽多才能扣得住。”

墨青擡起頭看他,似懂非懂的。

“……”付商看墨青這發量剩下幾個也不夠用的,“要不你把頭發剪了?”

“剪了?”

“嗯,古有斬青絲斷世俗的說法,正好你也可以修身養性。”

“斷世俗?”

“嗯,斷七情——”還不等付商說完,墨青打斷他,“不要。”

墨青看著付商,抗拒意味很明顯,“我不要斷世俗。”

付商微微收攏著手指,只覺得長發滑過手間的觸感猶在,將銀環扣放在石桌上,“那你自己弄。”



湘城春季短,沒多久便進入了春季尾聲,頭頂烈陽高照,有點暑夏的感覺。

墨青懷裏抱著只骨瘦嶙峋的黑貓,不知道是從哪撿來的,用靈氣養了幾天也不見好轉。

付商坐在涼亭裏,看著那忙得進進出出的身影,翻了一頁符箓書,“他這幾天都在忙這個?”

何管家在旁邊添了些茶,註意到站在那邊的人,“是,今早還問了我能不能送去寒潭泡泡……”

“他想的倒是挺美。”付商能用寒潭養著他就不錯了,還指望把撿來阿貓阿狗也送進去。

說話間,墨青已經抱著那只快死的黑貓走了過來,低聲下氣的,“天師。”

從銀環扣那件事後,墨青能感覺到付商對他的態度不比以前,所以這些天他也不敢在付商面前晃。

付商掃了那只黑貓一眼,不是什麽成型的妖,也不是什麽山鬼精魅,“你要為了它求我?”

墨青沒求過付商什麽,就連當初要睡他床都是耍無賴。

墨青輕輕應了聲,手護著貓崽,生怕付商會不許他養。

付商瞥了他一眼,“洗幹凈丟進去,別臟了我的池子。”

“好。”墨青皺著的眉頭有所舒展,低頭看向懷裏的黑貓,邊往寒潭那邊走著。

付商冽著那人背影,冷冷道:“他近日對那只貓倒是比對我上心。”

何管家將茶水都備好了,聽到耳邊下人有報,點點頭示意等會過來,又對付商說道:“怎麽說都是同類,許是生了些憐憫。”

說到這裏,付商又想到六年前異界蛇族的那場大火,楚家來信說沒查到什麽特別之處,但當時得知付商要去取蛇靈的只有他與付承天。

蛇族會傾覆,大約與他是脫不了幹系的。

與何管家說了幾句,看人下去忙了,付商腳步又不自覺地走到寒潭。

他站在廊檐下,看著墨青坐在寒潭旁邊與那只黑貓說話的樣子,眉眼間沒多少笑意卻是自在的。

看了一會,付商走過去,“取了什麽名字?”

墨青擡起頭看著他,“阿靈。”

“阿?太阿山的阿?”付商看墨青點頭,沈默了片刻,見對方沒有話要說,擡腳正要離開。

墨青喊住他,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

一條小蛇從衣袖後攀爬出來,青褐色的眼睛,亮得發黑的鱗片,幾乎是墨青的翻版。

那條蛇看起來很溫順,討好的伏在墨青手上對付商吐著蛇信子。

付商看向墨青,有些訝異,“給我的?”

得到墨青肯定的答覆,付商伸出手,那條蛇輕輕纏繞上付商的手指,慢慢攀爬到他手上。

蛇尾拂過付商的掌心,那一下撓得付商手心有點癢。

攏了攏手,付商將小黑蛇擺到眼前觀看著,“這條小蛇有什麽用處?”

墨青喉頭滾動,“這是用我心頭血做的,可以壓制住你體內的邪氣。”

付商手突然頓在空中,對上那雙眼眸,覺得空氣有些稀薄。當初丹靈壓咒,他不奇怪墨青為什麽會知道這些,只是心頭血凝物並非一朝一夕,還需融進去血主的一縷魂魄。

這期間,都需要血主的灌養。

付商穩了穩氣息,問他,“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做的?”

“醒來後。”墨青嗓音低沈,眸光被陽光折射得很透徹,像顆綠寶石,熠熠生輝。

“做了…兩個月?”付商覺得這個時間也不短了,只是他跟墨青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少,但從沒發現過他在養心血。

墨青搖了搖頭,“四個多月。”

四個多月……

那豈不是從他出世起就開始了?

付商稍有停頓,又很快否決,“你隆冬時已然沈睡,怎麽可能做了……”

說話聲音戛然而止。

……除非那個時候墨青是醒著的。

半睡半醒的狀態,抽空去看一下自己凝成、灌養的心血。

付商想的沒錯。

那個時候墨青丹靈缺損,體力不支,但是總能在模糊視線裏,看到一抹素色衣衫的人前來看他。

像是在看他睡得怎麽樣,經常會在門口停留幾秒再轉身離開。

那個時候墨青尚不知付商的靈咒,怎麽可能會想著凝出一條用心血灌養的靈蛇來給他……

付商看向墨青的眼裏有懷疑、不安,更多的是對這四個多月付出不知如何回應。

心血難凝,覆水難收。

“你還記得我在太阿山跟你說過,我在等一個人嗎。”墨青看著他,像是溺進了一片汪泉中,眼眸溫柔,“我沒騙你,我確實是在等一個人。”

付商錯愕,當日靈鑒鳥確實沒亮,但說起來亮不亮的規則也是墨青定的,是非與否根本沒人知道。

“我等那個人等了百年。”墨青目光沈著,眼底卻有似暗潮在翻湧。

“我知道,你說過。”也不用再說一遍。

付商不想聽百年前的軼事,從墨青抗拒斷發之時,他就看出來了。

妖族壽命綿長,有幾段刻骨銘心的感情很正常,但是他一介天師,萬沒有八卦到去聽一只妖談論過往的地步。

付商不感興趣,卻架不住有人要說。

“付商。”墨青喊住他。

付商頓了頓,停下要走的步伐,轉過身看著墨青,語氣不善,“做什麽?”又怕他聽不明白,補充道:“如果是你那些陳年往事我沒興趣聽。”

墨青說:“我等的是你。”

付商眼神微滯,似是不敢相信剛才聽到的那句,擡頭看向墨青,一瞬間覺得自己神緒有些恍然。

直到墨青又說了句。

“我等你等了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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