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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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

隆冬十二月。

付商用靈氣蘊養的蛇蛋破殼了。

彼時付商十六歲,憑借著多年的驅魔事跡剛坐穩天師名號,忙起來也是腳不沾地的。

那顆蛇蛋與其說是付商在養,倒不如說是被他扔在了寒潭裏自生自滅。反正寒潭靈氣充沛,正好祛祛妖身上的邪性。

一進門,付商就聽見下人鬼哭狼嚎的說著後院傷了幾個人、蛇妖難馴。幾個人嘰裏呱啦的含著哭聲,付商聽得有些迷茫。

何管家迎上來,接過付商的大氅,等得有些急了,“老爺,除妖順利嗎?”

權貴總喜歡買些乖順的妖回去養著,但那些妖就算被套上了鎖鏈、拔去了獠牙,那也是妖,一不小心就會讓買主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這種事都是私下交易,上不了臺面,處理起來也是由世家安排專門的驅魔師去處理。

付商這幾年風頭正盛,很不幸被選為了‘處理人‘。

見付商點了點頭,何管家又道:“家裏這個今日剛破殼就傷了幾人,如今正綁在後院柴房裏,等著您發落。”

付商眉眼稍挑,少年英氣猶在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這般沒規矩?”

那四年寒潭怕是白浸了。

“可不是嘛,從寒潭躥到後院,費了好大勁才把人逮住的……”何管家還在喋喋不休,恍然從付商擦身而過的眼神中看出一絲趣味。頓了一下,何管家堪堪跟上付商,“老爺,兇得很吶,您可不能靠近他啊。”

何管家勸什麽,付商就做什麽。

今日那只貍妖一見他就腿腳發軟,還沒過幾招就敗下陣來,正好拿家裏這只練練手。

只是這只妖,跟他想的不一樣。

眼前少年不過十歲的模樣,被手腕粗的鐵鏈鎖住手腳跪在地上,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低著頭嘴裏溢出血沫,長發蒙著他的臉,看不清是清醒著的還是昏過去了。

都說蛇妖百年出世,付商想著怎麽著也該是個成年男人,斷沒有想到是這番模樣。

付商走進去看著那明顯新增添的傷痕,冷眸瞥向身後的下人,“用刑了?”

幾個下人頓時鉗口結舌,在那森森目光中才支支吾吾地開了口,“他打傷我們幾人,又不服管教……我們想著給他一個教訓所以就踹了幾腳……”

付商一貫不喜歡體罰下人,就算做錯了什麽事也是罰些月錢或是掃出府外。

恃強淩弱這種事在別的深宅大院裏經常發生,但是在他這裏,不允許。

付商冷笑了一下,“我倒是不知道你們比我這個做主子的還有話語權些。”

沒吩咐的事辦下來了,那就是逾矩,那就是挑戰權威。

他不喜歡自作主張的人,這點何管家也清楚。

何管家擡起手,招來一個下人,“帶他們去賬房先生那裏領完這個月的月錢。”

幾人還欲說什麽,卻被何管家一個眼神制止了。

付商脾性是出了名的說一不二,再重覆一遍只會適得其反。

付商伸手捏起蛇妖的下巴,蹲下身想查看他傷勢,要是傷勢太重,大概又要耗費些時日。

但他萬沒有想到對方其實是醒著的。

與那雙青褐色眼眸對上的瞬間,付商感覺到了一股顫栗。

還不等他反應,蛇妖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尖牙狠狠嵌入骨肉中,那夾雜著滅族之恨、血海深仇的撕咬,仿佛要把他的肩骨拽下來一般,讓他倒抽一口涼氣。

他大意了,饒是十歲小孩,也是一只妖。

“老爺!”何管家驚呼出聲,欲要上前幫忙,卻被付商擡手制止了。

付商皺著眉,穩住肩膀上傳來的麻痛,“別動他。”

要是刺激或者激怒了他,咬下付商的一塊肉也是有可能的。

忽然,付商感覺到肩膀上的咬力似乎松了點。

蛇妖緩緩松開付商,舔了舔舌尖的鮮血,隱藏在長發下的眼眸懵懂的黏在付商身上,“一樣的……”

何管家連忙上前扶著付商的手,“老爺,先去偏房,我給您包紮下傷口吧。”

付商沒來得及細想原因,點了點頭,出了柴房。

邪祟妖魔的事付商可以自己處理,用靈氣逼出蛇毒邪氣也不用太久,只不過何管家怕日後會留下傷疤,上了點藥。

何管家包了一圈又一圈,生怕傷口感染,“老爺,這妖不能留。”

付商面色沈凝,想起剛才看到的那個眼神,沒多說什麽。

再次進到柴房裏,蛇妖明顯溫順了許多,澄澈明亮的眼睛望著他,很乖巧的跪在地上,沒有剛才那般兇戾。

他的視線隨著付商而移動,目光灼灼,但沒有很明顯的意圖。

付商看了許久,看到蛇妖大冬天還是赤/裸著身體的,“給他松開吧。”

何管家神情一滯,欲言又止的,但又不敢違悖付商說的,讓人取了鑰匙過來,松了鐐銬。

蛇妖身上傷痕眾多,與黑色長發交織在一起,別有一種羸弱感。

“帶去洗澡。”

何管家吩咐下人剛將人帶走,但也是轉瞬,付商後腳還沒跨出門檻,一團軟乎乎的身體就撞到了他懷裏。

風雪吹在付商的大氅上,手下握著的胳膊也冰冷無比。

付商有點愛幹凈,因此那團肉撞上來的時候,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捏著人的胳膊給拽開了。

手勁有點大,捏的也剛好是蛇妖的傷處,但是蛇妖沒有反應,只是緊緊抓著付商的衣袖,擡起頭有些迷茫地看著他。

下人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老、老爺,他不讓我給他洗。”

付商稍稍皺著眉,低頭看著蛇妖,“臟,去洗澡,懂嗎?”

蛇妖還是一瞬不瞬的盯著他,他也不知道這條蛇理解了意思沒有,把人交給何管家,自己去了寒潭。

也許是蛇妖聽懂了,也許是怕付商再生氣,他就這麽任由何管家拉著自己的手往另一邊走,一步三回頭,直到付商那道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那是歷年來最大的一次雪,厚厚雪花下了一整夜,席卷著冬日的寒風,似是要把人凍僵在這片天地裏。

付商從寒潭裏上來,渾身已經沒了知覺,取了衣袍裹挾著一股寒意進了寢房,正廳裏暖起的火爐消融了些身上的涼意。

正欲躺下休息,簾幔外出現了一道瘦小的身影。

沈默了片刻,發現對方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做什麽?”

蛇妖走到付商面前,身上那件棉衫看起來有些不合身,寬垮的長袖束縛住了他的手腳。

那張臉還是那般人畜無害的稚嫩表情,卻撇了鞋,手腳並用地爬上了付商的床。

付商一時愕然,還不等他開口,蛇妖躺在床塌邊緣,枕著一攤墨色長發,定定地看著他。

那雙青褐色眼眸純粹、沒有雜質,但付商卻看出點誘人的意味。

付商彎下腰,彈了彈蛇妖的額頭,“蠱惑這招對我沒用。”

蛇妖捂了捂額頭,手指圈住付商的一截睡袍,似乎這樣才能讓他安心,“我想和你一起。”

付商側躺著撐著頭,看著那明顯不似十歲小孩的眼睛,“滅族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那場火燒得突然,就連鎮守異界的楚家也未曾發現端倪。

世人對妖是有恐懼和偏見,但萬沒有到要滅族的地步。

蛇妖搖搖頭,目光掃到付商滑下來的半截睡袍,眸光稍沈,想撲過去抱著他,卻被付商一根手指推開了。

“賣慘也對我沒用。”

付商既然敢把人放進來,那就有把握制伏對方,再說蛇妖目前的丹靈不穩定,不然也不會以十歲小孩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

蛇妖有些遺憾,縮在床邊那一點地方靜靜看著他。看對方安分了,付商背過身側躺著。

靜了一會兒,那呼吸聲漸漸沈穩,蛇妖緩緩伸出手,黑暗裏倏地響起一道稍冷的聲音——

“也別搞小動作。”

蛇妖又縮回了手,幽深的瞳孔中揉碎了那道雋秀的身影,緩緩進入了夢鄉。

次日——

也不知道是不是付商的錯覺,他總覺得這只蛇的身型比昨日似乎大了些。

也更粘人了……

蛇妖的粘人程度達到了付商難以忍受的地步,幾乎是走到哪跟到哪,無論是驅魔還是除妖,亦或者施粥接濟乞丐流民,蛇妖都跟在他旁邊。

為此,付商還特地去信問了蘇音供奉蛇靈的白家。

白家回信:聞所未聞。

冬季是蛇懶散最不愛動的時節,能一天到晚跟著付商外出還保持著人的形態,白家主頗為重視,三番四次問付商是否有割愛的意思,願意用重金以及上品靈器交換。

身後蛇妖的頭蜻蜓點水般,昏昏沈沈,眼前掃過黑色沙礫,只覺得一陣眩暈整個人砸在地上都還未反應過來。

付商聽見聲響,低頭看著那趴在地上像青蛙的人,忍不住嘆了口氣。

彎下腰把人扶起來,掃了掃蛇妖身上的土礫。

“撐不住了?”付商問得隨意,也沒打算對方還有意識回他,擡頭看著那張嵌了幾塊黑色鱗片的臉,對方意識迷離,似乎下一秒就能進入冬眠。

“……”白家主還說有仙人之姿來著,這才幾日就堅持不住了……

那張妖化的臉吸引了不少視線,連帶著周圍那些人的目光都有些不善。

付商取下身上的披風裹在蛇妖身上,將兜帽戴在蛇妖頭上遮住那張臉,“去馬車上等著,等會就回去了。”

蛇妖搖了搖頭,有些執拗。付商沒辦法,把人帶上馬車的一瞬間,眼睜睜的看著蛇妖在馬車上化為了手腕粗的黑蛇。

“……”

馬車裏沒鋪過多的軟墊,因此付商讓何管家拿來了一張毯子蓋住了那過於顯眼的妖體。

遠遠的,一名穿著破爛的乞丐在街角看著這一幕,緊攥著拳,汙發遮擋的眼底翻湧出一些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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