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問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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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因果

入冬的夜有些冷,偏院已經燒起了暖爐。

土窯色的火爐裏煤炭燒得正紅,火光映在人身上看著都暖暖的。

何清影蹲在火爐邊上搓了搓手,覆在自己的臉上扭頭看向何管家,“爹,老爺為什麽不讓我們出偏院了?”

燈火下,何管家瞇著眼睛對齊舊衣服縫著線,他想著入冬了給何清影準備幾件厚衣服,但因為老眼昏花找不到原先的縫位,所以縫制的手腳也慢了些。

何管家擡眸掃了何清影一眼,“聽老爺的就行了。”

“那李成玉怎麽不跟我們一起?”

不是何清影原諒李成玉了,是因為前些日子李成玉總給他送桃子、糕點那些吃的,他要還計較的話這樣一對比倒顯得他小氣了。

“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何清影撇了撇嘴,將頭埋進自己手臂裏嘟囔著,“誰讓他說付天師壞話。”

“這事你也別管了。”何管家沒聽到這句嘀咕,但這些天他也看出來了。李成玉並沒有表面那麽乖巧簡單,之前那些心細縝密都是裝出來的,老爺應當是看出來了才會按照他的意思把人留下了。

想到這裏,何管家深深嘆了口氣。

不同於偏院的溫暖,後院偏房裏燭火晃蕩,涼風從窗欞裏吹進去扭曲著門窗上的影子,顯得有幾分詭譎陰森。

那低低笑聲從門窗後傳出來,“機會難得,你怎麽不刺激一下他讓他墮成妖邪,坐實了婆行鎮的慘劇。”

妖分兩種,一為純粹妖靈二為墮惡妖邪。

妖靈升仙,妖邪入魔。

然自妖入世以來,成仙者少數,入魔者多數。

想讓墨青墮惡入魔並不難。

“不急。”另一道偏低沈沙啞的聲音懶懶道:“再說婆行鎮已成廢墟,成不了什麽大事。”

說到此事,他們精心準備一個多月,卻被一把火付之一炬,那人恨恨咬著牙,“那些世家還真是狠啊。”

但轉念一想,他又笑了笑,“不是還有個人證嗎。”

另一人嗤笑一聲,“你啊,凡事別太著急,只要利用得當,棋子自己會走到我們的棋局中的。”

“非遠不藏,非近不露。”那人笑著,似有不屑,“付商這燈下黑充其量就是騙騙他自己罷了。”

“你在付家萬事小心,我該走了。”

也就在這人話落的瞬間,風聲裏忽然帶著輕微波動,鈴聲像是由外到內一點點分布到庭院中央。

空氣中緊繃的氣息被風帶到後院偏房,狂風突然掀開偏房窗欞。

李成玉緩緩轉過來看向付商房間所在的方向,咬著牙眼裏淬著毒光,“你怕是走不了了。”

風灌進房間裏把燭火吹得東倒西歪,刮落了一地的詩詞書畫。

等李成玉從偏房裏走出來,門窗上哪還有第二人的身影。

外面如同黑幕的夜空濃稠得像是一潭墨池,看不到一點光亮,也聽不到一點聲音。

只有那些寫著符文的驅魔鈴,叮叮當當地在風中搖曳著,吵個不停。

李成玉一氣之下點了一把邪火,看那些驅魔鈴在邪火的燃燒下匿了聲音才露出點滿意笑容。

正院房間裏冷冷清清,紗幔隨著風輕輕擺動著,月光透過側門照進來,鋪灑在木色地板上。

付商坐於偏廳軟榻上隱在黑暗中,聽著腳步聲漸近停至在門口,抿著茶不輕不重地說了句,“來了。”

吱——

房門被推開,李成玉的身影被院內的火光拉得細長,像是夜半尋覓人食的鬼魅。

李成玉走到正廳裏對著偏廳裏坐著的付商,絞著手微微躬身笑著,“付天師說什麽呢,我不是一直都在這嗎?”

“我說的不是你。”付商擡眸將茶盅壓在桌上,冷冽的目光盯著李成玉胸口,似是要把他看穿般,讓李成玉的心跳都漏了拍。

突然的沈寂後爆發的是刺耳的笑聲,李成玉抖動著肩膀,像是難以自控般癲狂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說了他會看出來。”李成玉揩了揩眼角的淚水,抖著袖子冷聲道:“誰知道付天師這般慧眼如炬啊。”

來之前李成玉還刻意在胸口塞了幾張掩息符,這麽看來,這些個次等符文在付商面前如同虛設。

李成玉將胸口那幾張符紙扔出來,同時一縷黑霧也從李成玉懷裏鉆了出來。

它盤旋在李成玉周圍,身體裏紅色紋路漸漸形成它的眼睛,在這暗夜裏如同幽幽紅火,“好久不見啊,付天師。”

眼見付商不想與他敘舊,黑霧聲音陡然有了幾分笑意,“付天師怎麽這般無情,一句話也不願同我講。”

外面邪火燃燒著後院府邸,打在那張沒有任何情緒的臉上,眼裏映出了熊熊火光。

李成玉往外瞧了一眼躥高的火勢,低低笑著,“太暗了,所以燒了些東西,付天師不會怪罪吧。”

“心若明亮,又怎麽會看不到外面的光。”

這陣法非鬼邪非妖魔就看不到,能看到這黑色牢籠就證明不是什麽好東西。

李成玉又擡頭看向門外那片被邪火染紅的天,只能看到月光透著淡淡的黑霧,朦朧不清又甚是殷冷,刺得他捂了捂眼睛。

暗。

還是太暗了。

像是那暗無天日的地牢,密不透風的墻壁,讓李成玉看不到一絲光亮。

“付天師,為什麽啊?”李成玉在捂眼的那一瞬間想了很多,陰暗潮濕的地牢、火光漫天的婆行鎮、屍山血海的李家,但是到最後都匯聚成了一股無力哀怨的恨,“為什麽你可以以命逆天去救婆行鎮,而你父親卻要屠我李家滿門啊。”

像是得不到的一種答案,一種已經明知原因的結果。

李成玉在想為什麽不是付商,為什麽是付承天,如果當年是付商結局會不會不一樣,他李家滿門是不是就不用死!

在無數個觀察付商的日夜裏,李成玉問了自己上千遍、上萬遍,問自己為什麽遇不到付商,問付商為什麽看不到自己。

他在那漆黑泥潭裏等了許久,先等到的卻是一抹與他同哀同泣的邪靈。

“物是人非,若你定要個因果,我可以與你一同去尋。”付商斂了思緒嗓音淡淡,當年之事他所知甚少,就連那一百三十號冤魂他也只在江家湖底看到只言片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成玉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擡起頭看著付商,眼底一片冰冷,“晚了。”

“不管怎麽說,你父親殺我李家一百三十號人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這點無法改變。”李成玉揩掉眼角淚水,吸了吸鼻子,看向付商的眼神裏帶著偏執的狂拗,“現在,我只想讓你嘗嘗我嘗過的苦。”

一抹邪笑在李成玉嘴角綻開,他咬開手指迅速在空中結了個法印打在地上,“破!”

陣法隨著李成玉的血液向四周擴散,勢如破竹般刺進付商陣法裏以邪氣震開。

聽到陣法破裂的那一刻,李成玉嘴角勾起笑容一眨眼便逃得無影無蹤。

只可惜李成玉低估了付商,看著又一道陣法貼著符文擋在付家門口,李成玉咬著牙暗暗罵了一句卑鄙。

“你以欲念為食,貪念為力,最擅蠱惑人心。整個城鎮都被我布下了法陣,我既然讓你來了,就沒想過放你走。”

李成玉看著廊道下不疾不徐向他走來的付商,光影交疊下,那張臉陰晴不定,竟也有了一絲羅剎意味。

李成玉訕笑道:“付天師說笑了,我怎麽會蠱惑人心。”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付商眼眸未變,眼底的冰冷像是在看一堆死物一樣。

李成玉與邪靈共用一體,早在李成玉出來的時候,邪靈就已經附身在他身上。

像是依附他人的寄身蟲,只會躲在他人背後,鬼鬼祟祟,惹人厭煩。

“付商。”邪靈操控李成玉的身體,狠狠咬著牙,渾身血肉都像是被撕咬般,恨意侵蝕著他的內心,黑霧蒙蔽了他的雙眼。

直到它完完全全侵占了李成玉的身心。

“若我沒猜錯,你應是我父親二十二年前收伏的那只狐妖。”付商面色淡漠,像是早已確定了邪靈的身份。

李成玉稍作停頓,毫不掩飾地在眼角眉尾露出屬於狐族的火系紋路,“聰明。”

付商捏著一枚銅錢在指尖沈吟著,“李成玉是被你利用了還是確有其事。”

李成玉低低笑了起來,像是在譏諷付商的仁慈,“我的付天師啊,事已至此你還想著給李成玉留條命嗎。”

十年前付承天離世時,曾告知過付商狐妖的事情,但是李家的一百三十人只字未提。

是胡編亂造還是確有其事,付商竟查不到一絲端倪。

看付商是真心想知道,李成玉如賞賜般,笑著說道:“真的,你父親確實滅了李家滿門,除了……”

李成玉瞥著付商那信了一半的眼神,“當時被人拐走的李成玉。”

李成玉當時被拐躲過一劫,但是也因此墮入了地獄。

所以他才會找上這具承載體。

“你既然這麽想知道,不如直接自己去看看。”李成玉眼底藏著狡黠,結印布陣的瞬間被付商一道靈氣打了回去。

那冰冷的靈氣拂過李成玉臉頰,留下一道血痕。他擡手撫了撫臉側,看著指尖的那點血跡,眼眸陰冷,“你看你,讓你自己去看又不願意。”

狐貍最擅長捏造迷惑,給付商看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付商見問不出什麽,也不再與他廢話,在起陣的同時也將幾枚銅錢拋出用靈氣連接布出驅魔法陣,直接將李成玉關在了法陣內。

隨著法陣的威壓,李成玉在陣法裏扭曲著面容,痛苦萬分,那股威壓讓他跪在地上嘔出一口黑血。

就在陣法要將邪靈逼出李成玉體外之際,那團黑霧從李成玉身上竄了出來直接破了陣法沖出了陣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付商!付承天竟沒告訴你這九命錢是我的嗎!”

黑霧聲音由上至下,帶著穿透靈魂的恨意,“付商,你連你的心都是我的,你拿什麽跟我鬥!”

陣法被破的瞬間,付商被陣法反噬得吐出一口鮮血,眼前霧蒙蒙的被一股黑霧籠住,讓他看不到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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