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2 胡椒小姐

關燈
番外2 胡椒小姐

L市公安局-1樓食堂,7點38分。

胡皎覺得食堂的火雞肉包子非常好吃,火雞肉筋道,裏面加了胡椒,微微地辣,這次特地拿了三個。當她夾起第一個張嘴正要咬時,就見對面狼吞虎咽的師姐程賞心接了個電話,然後翻個白眼,伸手拍了她一下:“走了,這次把人拍死了。”

於是她顧不得吃包子,跟在師姐後頭跑出了食堂。胡皎老家霧橋,她作為G大痕跡檢驗技術研究生,兩個多月前進入L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實習,分在刑偵技術大隊,每天忙得團團轉。

離工業路還有大概三十多分鐘的車程,程賞心說:“無選擇性攻擊人,誰都不知道下一個被攻擊的是哪個倒黴鬼,這種心理變態最難搞,我們局裏沒有擅長破獲這類案件的專門人才。我看,只有‘那個神經病’才知道兇手在想什麽。”

那是胡皎到警隊沒兩天發生的案件,L市就出現了一個夜晚專門拿著板磚兒拍紅衣服女人腦袋的變態,並且不定期作案,兩個月內拍傷三人,其中重傷一人。特警在某些特定路段蹲守過一陣子,依舊沒抓著人,第四名受害者被市民發現時已經死亡。

至於“那個神經病”,是程賞心經常掛嘴裏的一個神秘人物,關於來龍去脈,她說得一知半解,並且其中添加了太多的個人情緒,胡皎沒太聽明白,只知道在之前的某個案件中,“那個神經病”給了他們不少幫助。

至此,“那個神經病”還延伸出了一個編號——1169,正是當時去他們辦案的精神病院裏的患者編號。

“可惡的神經病!”回憶過去,程賞心不禁怒吼。

“那後來呢?”

“事關重大,總不能隨便聽信他的話啊,不過我還是向局裏匯報了這幾個疑點,局裏馬上責令縣局大隊成立專案組,重新調查,按照……那家夥的方向去查。兇手抓到後,我還帶了束百合花去看他,結果……他拒絕了,神經病!”

“真神了哎……”胡皎不可思議地眨眨眼,“聽你的語氣,你一開始不是挺嫌惡他的嗎?為什麽後來改變了看法?”

“因為那時他念出了我的名字。他說:‘賞心,好名字。’”

“看不出師姐你這麽膚淺,誇你的名字你就把持不住了。”

程賞心搖搖頭:“他說‘賞心,好名字——我志誰與亮?賞心惟良知。’你知道嗎,別人都以為我的名字來源於‘賞心悅目’,其實我爸當初給我起名字,確實是因為他讀的那句詩。”

胡皎嚴肅地點點頭,看來精神病院中也是藏龍臥虎啊。

聽故事時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轉眼間,車已經停在了位於工業路一條巷子裏的案發現場,巷子口拉起了警戒線,許多圍觀群眾在那兒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受害者的屍體經過法醫的初步檢查後被蓋上了白布。從現場看,死者為女性,身份證信息顯示她叫郭潔,28歲,家住L市江北區,隔一座大橋與祥口區相鄰。她身穿大紅色衛衣、緊身牛仔褲和藍色帆布鞋,死於重物連續擊打頭部引發的顱腦損傷,傷口處有青磚的碎屑。死者身邊掉落了半塊青磚,上面幾處有黑色的血液,邊緣處也沾有血跡。一輛翻倒的電動車原本壓著死者的腿,拍照後已被移開,死亡時間大概是淩晨1點到3點之間。

作為痕跡檢驗技術人員,胡皎在工作時還蠻認真的,忙了三四個小時,遺憾的是跟前幾起“紅衣終結者”案件一樣,現場遺留的物證較少。和前幾次案件不同,這次她在現場得到了半塊板磚、一個屬於死者的錢包,以及一輛電動車,電動車上的指紋很多。錢包裏沒有錢,只有幾個一毛、五毛的硬幣掉在一邊。她有點不解,前幾起磚頭傷人案,受害者被變態狂當下就給拍暈了,可隨身的錢包並沒有被翻動,只有這個死者的錢被洗劫一空。

之後,又一輪勘察完畢,現場的法醫林森森和師姐走過來,叫她一起到附近小飯館吃了個便飯。吃完飯,程賞心沖胡皎擠擠眼,兩人便一起來到了市十七院。

“空手去好像不太好,要不要試著再帶點什麽?紅玫瑰?”

胡皎想了一會兒:“他還是會拒絕的。”

“為什麽?”

“他應該不喜歡看見花兒們被攔腰切斷的模樣吧。”

“我是問你怎麽會得出這種結論?”

“呃……”胡皎抓了抓後腦勺,“直覺。”

“當我沒問!那你說送點什麽好?”

“我包裏有上次網上買的麗格海棠的種子,太忙了,都沒時間種,就這個吧。”

“為什麽送麗格海棠的種子?”

胡皎歪著頭想了想:“還是直覺。”

一個護士看見她們填寫的探病對象是1169號,就說: “1169號你們不能見,他的情況比較特殊,只有院長審批,或者院長親自帶隊才能見他。”

胡皎好奇道:“他什麽情況?”

幾個前臺護士面面相覷,半天才有人回答:“我們也不是特別清楚,11樓病區很危險,我們女護士或者護工一般是不上去的。1169號兩年前被送到我們這兒時身邊跟著警察,他們聽口音不是本地人,陳院長和幾個副院長親自會診,他的主治醫生掛的是院長。這兩年基本沒什麽人來探望他,連父母都不曾來過,我們懷疑1169號是什麽重大案件的主犯,所以一輩子都會待在這裏……”

程賞心一臉茫然和不解:“我們上次來不還……而且其實我覺得他挺正常的。”

“我們去找院長吧。”胡皎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院長辦公室在另外一棟樓的頂層。她們說明來意後,院長沈默了很久,最終還是答應了,於是兩人跟著護士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一個四周用欄桿封閉,但綠化很好的大院子裏。院子有點像城市裏的小公園,不僅有假山、魚池、石凳,還有一些被固定的體育鍛煉器材。一些身著病號服的男女在院子裏,有的蹲在地上發呆,有的在交談,有的比畫著一些或熟悉或奇怪的動作,遠遠看去,一片詭異的祥和。

護士向一個男人走去,胡皎看見那個男人坐在長石椅上,正拿著個什麽東西,很認真地在另外一只手上來回劃動。護士過去叫他時很顯然被嚇了一跳,趕緊就搶過了他手裏的東西,這才看到那是一把小刀。

他走過來,胡皎一直緊張地盯著他的手,才發現他另外一只手裏握著一個水仙花的球莖,他剛才在刻水仙?這時,她才把目光緩緩移到他臉上。

姿態優雅,毫無其他住院者的落魄、茫然或者亢奮,目測身高在180以上,淡藍色的病號服裏是一件白襯衫,領口非常平整,第一、二顆扣子未系,開領處微露出鎖骨的輪廓。瘦,但明顯經常鍛煉,有著勻稱的肌肉,有層次感的黑色短發,眉眼驚人地漂亮,目色深黑清明,看人時專註卻沒有攻擊性,移開目光時略涼薄,些許倨傲,產生距離感。

程賞心未打招呼,1169號先發制人:“程警官帶個小實習生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胡皎心裏暗吃一驚,不禁肅然起敬,但還是好學地問:“你怎麽看出我是實習生?”

原以為他要像福爾摩斯初見華生一樣,根據不同細節推理出對方的職業,甚至經歷,不想他輕松地一笑:“老陳通知我了。”

胡皎有種挫敗感,看來現實和小說差距甚大。胡皎皺眉,暗自搖搖頭,不想,他又來一句:“出勤現場後馬不停蹄就趕來找我,想必十萬火急,因為什麽?紅衣女殺手?”

“這也是院長告訴你的?”胡皎別無他想,隨口一說。

“程警官內穿警服襯衫,外套普通毛衣,休假時普通女性不會這麽穿,顯然為掩人耳目脫掉了外套,這至少說明程警官正處於執行任務階段。這位實習生小姐沒有警服,說明並非來自普通警校,並未入編。據我所知,能進入市公安局實習的必須為公安類高等院校,且多為文職,另有文件檢驗和痕跡檢驗崗位。文職、文件檢驗實習生不能跟隨刑警出勤,那麽這位實習生就是痕跡檢驗員。一個重案組刑警,一個痕跡檢驗員共同出勤,且在……”他禮貌地問了護士現在的時間,接著說,“13點48分還不回局裏,也未午休,若非昨晚或早上發生了命案不得不到現場調查長達幾小時,我想不出其他你們倆共同出現在這裏的理由。至於紅衣女殺手,最近人心惶惶,想不知道都難。”

胡皎認真聽他說話,同時暗暗觀察著,他說話時眉毛上揚,目光堅定,他心裏一定對自己極為認同,甚至還有幾分得意,內心極度自負,問題是……他說得都對。暴力型重度妄想癥?妄想自己是福爾摩斯?

“我們有點事情想找你幫忙。”程賞心討好地搓手,諂媚地笑。

“好,你說吧。”

“就是……”

“反正我也不會幫你們。”他的下半句話,讓某人的臉瞬間臭了。

胡皎的目光又暗暗移到他手裏的水仙花球莖上,於是從包裏掏出麗格海棠的種子:“初次見面,這個你試試看,聽說非常難種,我身邊的朋友沒一個能把它種到開花。”

“這個對我的挑戰性比紅衣女殺手更大。”1169號並沒有表現出欣喜的表情,但看神態還蠻輕松,接過之後還禮貌地道了謝,接著,他看著胡皎,詢問的意思很明顯。

“我叫胡皎。”

1169號的眉尖微微挑了挑,經過至少30秒的沈默,然後禮貌地點頭:“謝謝你,胡椒小姐。”

“明月皎皎的皎!那你叫什麽名字?”她問。

“紀……”他想了好一會兒,才忽然想起來似的,“紀方栩。”

“你從小在英國長大吧。”

紀方栩眼中多了絲神采,有興趣指數至少比剛才拿到麗格海棠種子時多了60%,他不說話,和程賞心一起看向胡皎。

“英國一位很知名的學者Duane Gibran寫過一本《動作、心理與成長環境》。你說‘謝謝’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伴有明顯的點頭動作,同時臉往左側略偏,這是典型英國紳士的禮貌。師姐上次帶著百合花送你,你拒絕了,我送你麗格海棠你卻接受,說明你並非憎惡所有的花。英國人忌諱百合,因為百合是死亡的象征……哈,當然我只是隨便猜猜,錯了的話,你就當我胡說八道。”

“你錯了。”

“I'm sorry.”胡皎翻個白眼,看來自己還賣弄錯了,太丟人了。

“我接受是因為你說它十分難養,我喜歡挑戰。”

“哦。”胡皎很沮喪,默默移動到賞心身後,低下頭。

紀方栩沈下目光,一會兒又擡眼,越過賞心,掃了一眼胡皎低垂的頭:“但,我在英國長大。”

胡皎猛地擡頭,驚喜地瞪大眼睛。

“因為我是福爾摩斯。”他笑,陽光下連濃密的睫毛仿佛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神經病!程賞心和胡皎同時在心裏暗罵。

坐定,紀方栩的註意力仍在麗格海棠的種植說明上,程賞心似乎習慣了他這個樣子,就自顧自一直說,胡皎也跟著把自己在現場收集的東西說了一遍,哪裏知道他慢慢看完了所有介紹才擡頭,問了句:“你們剛才說什麽?”

兩位女士險些暴走!

他懶洋洋的樣子,好像完全沒有興趣,忽然插嘴問:“帶地圖沒有?我對你們這兒的路不熟,我是外國人。”

胡皎無奈地從包裏掏出一張本市地圖,鋪平在桌上,他沒有去看地圖,反而研究起她的包來,指著它說是“百寶袋”。研究完包,他總算把註意力放在地圖上,然後說:“你們再說一遍。”

程賞心女漢子粗壯的神經幾乎要崩斷,不過還是咬牙切齒地說了第三遍,這時只見他指著胡皎的包,優雅地吐出一個字:“筆。”胡皎一楞,忙從包裏掏出筆給他,他看向賞心:“Say it again.”

“你!”程賞心爆發了,大吼一聲,拍案而起,不過還是乖乖重覆,並且手指地圖,“9月20日,第一起傷人案發生在祥口區中山路華庭小區附近,在這裏,受傷的是陳女士,48歲。晚上10點左右,她在附近跳廣場舞後步行回家,兇手從後面把她拍暈後逃跑,沒有劫財或色,傷得不重,皮外傷並輕微腦震蕩,她當時穿了一件紅色T恤,紮馬尾辮。9月26日,第二起傷人案發生在祥口區中正路一個小巷裏,受傷的鐘小姐20歲。晚上10點半左右,她和幾個朋友從酒吧回來,朋友開車將她送到中正路小巷路口,快到家門口時,兇手忽然從後面把她拍暈,她倒下前看見一個男的跑遠,之後不省人事,好在也只是皮外傷加腦震蕩。她當時穿一身黑色連衣裙、紅色外套,紮馬尾辮。”。

紀方栩問:“中山路與中正路之間的距離是?”

“不到兩公裏。”胡皎答。

“10月25日晚上12點多,祥口區長湳路宏達旅館附近一棵梧桐樹邊,二十四歲的小莊醉酒嘔吐,兇手將她拍成重傷,顱骨粉碎性骨折,目前還在住院。當時她穿著條較暴露的紅色連衣裙,紮很高的馬尾辮。長湳路離中山路三公裏多,離中正路一公裏。最後一起發生於11月7日,也就是今天淩晨……”程賞心把最後一個受害者的情況介紹完,“工業路也在祥口區,離幾個案發地也是兩三公裏路,那一帶有幾個大工廠,一些女工實行三班倒,死者小郭那時剛下班,幾個同事約她吃夜宵,她說孩子生病得回去照顧著,就一個人先走了,沒想到在半路……聽說她的孩子才兩歲多,這麽小的孩子就沒了媽……”

“不必說那些沒用的。”紀方栩冷漠地打斷她的感慨,不同於剛才一遍一遍讓她們重覆案情時的戲謔,他這時嚴肅得近乎可怕,“患有輕微強迫癥的兇手犯案時不會想什麽孩子母親,他的殺戮不會停止,直到這座城市再沒有穿紅衣服、紮馬尾的女人。”他看了一眼胡皎:“你呢,最後一起案件中有什麽發現?”

胡皎被他這麽一問,還有點緊張,推推眼鏡,忙把自己收集到的東西說了一遍,說到死者的錢都被拿走時,紀方栩忽然打了個響指,自言自語道:“對!就是這個。”

“什麽?”胡皎莫名其妙地問。

“貪念。”

“劫財?前幾起案件的兇手並沒有拿走她們的錢。”

紀方栩不屑地一笑,看上去並不讚同賞心的說法。他開始轉筆,黑色水筆在他修長的手指間旋轉著,花樣繁多卻從來沒掉下來過,她倆就這麽看著他,大約過了十分鐘,他用筆指向胡皎:“作為一名痕跡檢驗員,你對這幾起案件遺留下的痕跡有何看法?”

“我?”

“你先前提到的Duane Gibran在英國《Crime and punishment》(罪與罰)雜志發表的第一篇論文就是《暴力型罪犯心理素質及狀況對現場痕跡的影響》。”

“我……我覺得這個兇手心理素質還算不錯,抗壓性蠻強……”

“請你認真點。”紀方栩又開始轉筆,“同剛才你分析我為什麽在英國長大時相比,現在的你好像在跟我開玩笑。”

胡皎擡眼看他,他的眼神忽然給她巨大的壓迫感。她頭皮一麻,羞紅了臉,她剛才確實有點敷衍,因為她沒想到他竟然知道Duane Gibran,那個連她的導師、公安部特聘刑偵專家羅桓教授都倍感尊敬的醫學心理學專家,著名卻為人低調。

“我試試吧。”程賞心拍拍胡皎,“最後一起案件與前三起存在較大區別:一是最後一起案件中受害者死亡;二是死者被連續擊打,前幾起她們只被打了一下;三是死者的錢被搶了;四是前幾起傷者都是步行或站立,死者卻騎著電動車。”她想了半天,忽然瞪大眼睛:“最後一起的兇手跟前幾起不是同一個人!他故意模仿那個兇手,來掩蓋自己的罪行?”

紀方栩看向別處,清高而倨傲的樣子——他不認同賞心的結論。

胡皎絞盡腦汁,想到了些什麽,可又不太敢說,她從小個性敏感,猶豫了很久,還是忍住沒有說。

“兇手始終是一個人。”紀方栩終於重新開口,雙手抱臂,虛望著遠處,“如果我想模仿兇手殺一個人,我會尾隨她回家並等她下車,畢竟淩晨一二點,女性出於自保,不會隨便被陌生男人或有過節的男人攔在半路。”

胡皎咬著下唇,故作恍然大悟,然後順水推舟地說:“前幾起案件,兇手完全有機會下狠手殺死她們,卻沒那樣做,最後一起時兇手不得不殺了郭潔,也許是郭潔看到了他的樣子呢。”

“不是也許,是確定看到了。”紀方栩接著說,“死者除了頭部的傷口和腿上被電動車壓的淤青外,身上沒有擦傷,說明她不是在行駛途中被襲擊的,否則從電動車上摔下來,一定有其他擦傷。很遺憾,她停車了,看到了兇手的樣子,或者說兇手忽然反應過來——這個女的符合我‘紅衣服、馬尾辮’的要求,我要用磚頭拍她。進而又想到,她看到了我的樣子,我一定要殺死她,於是,下了狠手。”

“你的意思是,最後一起案件中,兇手還沒準備好,就遇見了符合他要求的倒黴鬼?”

“以下是我的分析。”紀方栩清清嗓子,“兇手,男,其貌不揚,三十五至四十歲之間,單身,父母離異或母親早亡,跟隨父親生活多年。童年時受到一名愛穿紅色衣服並留馬尾辮女性的言語或暴力傷害,此後多年一直生活在否定與指責中,他需要報覆社會。他家境並不富裕,生活和工作幾乎都在祥口區,外出時可以選擇的交通工具只能是公交車、自行車,不排除可能有電動車或者摩托車,但有沒有不重要,因為他作案時騎自行車。他沒有穩定的工作,無責任感,經常抱怨人生,容易沖動,文化素質和心理素質都不高,為人懶惰,有點偏執,輕微強迫癥,這個我之前說過。今年7—9月,他因為社會地位不高,被人欺負,可能被毆打過,另外,你們這兒有什麽東西用自行車推著賣?”

“什麽東西?”

“食物。”

兩人都處在懵懂中,反應過來之後胡皎趕緊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而賞心回答:“麥芽糖、糖葫蘆、毛雞蛋、豬肉鋪,還有古早小蛋糕。”

“毛雞蛋?”紀方栩重覆。

胡皎帶著嫌棄,把毛雞蛋解釋了一遍,欣喜地看到紀方栩也是一臉嫌惡:“排除不可能在半夜售賣的麥芽糖、糖葫蘆,排除不能當主食吃的豬肉脯,兇手的職業是賣古早小蛋糕或毛雞蛋的小販。”

“你怎麽推斷出來是小販?”程賞心問道。

“最後一起案件暴露了兇手的職業——死者郭某趕著回去照看孩子,半路為什麽停車?不與同事吃夜宵並不代表路上不能買夜宵,饑餓的她一定是看到了想吃的東西,想著停下來買一份回家,於是她停下並掏出錢包,這時那個小販發現她符合自己的‘要求’,帶著驚慌、興奮的心情,趁著她低頭找錢,狠狠給了她一下,隨後將她砸死,看見錢包裏的錢,滿足心理需要後又心生貪念,將錢洗劫一空。掉在地上的硬幣撿起需要花些時間,他選擇放棄,騎車離開。”

聽到這,胡皎不可思議道:“你這麽聰明,怎麽可能是精神病?”

面對某人的疑惑,神經病以一句“精神病和弱智是兩個概念,謝謝”諷刺了她的疑問。

盡管知道兇手是什麽樣的人,但祥口區如此大,賣小蛋糕和毛雞蛋的攤販如此多,總不能把他們一個個抓起來審問啊。胡皎某天下班後一個人在局對面吃餛飩,加了很多胡椒粉,仍不覺得辣。兩個同學約她逛街,她去了之後發現那兩個傻姑娘其中一個穿著玫紅的外套,黑夜裏看起來跟紅色也沒什麽區別。她絞盡腦汁,把可樂潑那個同學身上,把自己的外套借給她,然後火急火燎地趕回去值班,但繞到站臺一邊看站牌時她大駭,完蛋了,她裏面穿的是件紅格子襯衫!自己倒變成了“紅衣服馬尾辮”了,並且這兒離祥口區……過了個橋就是。

這附近是寫字樓區,現在等公車的只有她一人,馬路上開過去不少私家車,一輛出租車都沒有。胡皎換別人衣服時挺有主意的,這下子倒慫起來了,她咬著下唇,比等待熱戀中的愛人還急迫地等待4路或60路車。

“美女,要毛雞蛋不要?”一輛自行車停在她面前。

胡皎回神,看向小販,大約四十歲,微胖,不高,長相普通,看過幾眼後也留不下特別深的印象,頭戴黑色棒球帽,扶在車把手上的兩只手戴著麻手套,車後座一個被固定好的籃子,上面蓋著一層保溫棉被。這個形象……

胡皎感覺所有的血液都沖向腦門,如同忽然站上萬人觀看的舞臺要唱歌一般,心臟狂跳。

拒絕他之後,他可能會走。兇手有強迫癥,見了符合條件的女人就啟動“拍板磚”程序,沒準兒偷偷繞到她身後給她那麽一下。

“怎麽賣?”胡皎直視他,直覺認為只要不低頭,就不會給他可乘之機。

“兩塊七一個。”

“這麽貴,別人都賣兩塊五。”

“我這是土雞蛋!”

這很像是正常買賣人之間的對話啊……胡皎冷靜下來:“我買多一點,算一塊錢一個吧。”

這是虧血本。胡皎想,如果他不是那個兇手,會氣得走掉,如果他是,應該……

“好,你要幾個?”

我怎麽這麽倒黴!胡皎的心又被提了起來,背後迅速滲出一層冷汗,知道大事不妙了,她壓住顫抖的聲音:“我問問我媽要不要吃。”說著,她拿起手機,用餘光看見那個小販防備而冷酷地盯著她的手機。她不敢低頭,迅速瞥了一眼最近的通話記錄,撥通了程賞心的號碼。

“餵,我看路邊毛雞蛋還蠻便宜的,買幾個回去一起吃吧。”

“真的?!那就買二十個吧!讓你破費啦,哈哈哈!我們等你哦。”

胡皎掛了電話,有點焦急,不知道程賞心反應過來沒有。

“來二十個。”她無奈,可還是故作正經。

“剩二十一個,都賣完我要回家了,你都拿去,二十一塊。”

“好。”胡皎抽出錢包,裏面的錢按照一百、五十的整鈔和零錢分開兩邊,她從整鈔裏頭掏了張百元大鈔給他。

“沒零錢找,要零錢。”小販拒收。

“沒零錢,就這麽多,不賣拉倒。”胡皎哪裏敢低頭找零錢啊?

小販默默低頭找錢,胡皎想趁機逃跑,可腿居然是軟的,他把七十九塊遞過來的時候,她看見他故意很用力地把錢塞過來,讓四塊錢的硬幣掉在了地上。沒防備心的話,一般會蹲下去撿。她看見他把右手伸進籃子裏,不知掏出來的是磚頭還是毛雞蛋,應該是前者的概率更大一點吧?

撿,被一磚頭拍死;不撿,被他發現不對,可能還是被一磚頭拍死。胡皎心裏在淚奔!她突然想到Duane Gibran在《病態心理與童年境遇》中提到過,他們對無辜之人有一種病態的征服心理,且以看著受害人痛苦的模樣為樂,直擊他們的內心深處,征服背後其實是……

“你錢掉了。”小販面無表情地提醒。

他們渴望征服他人的背後,到底是什麽情緒呢?

“你的毛雞蛋是不是臭掉了才賣我這麽便宜的?”胡皎撇撇嘴,指著籃子問,“你開一個我嘗嘗。”

小販的嘴唇動了幾下,默默從籃子裏摸出一個毛雞蛋,又從口袋裏摸出一把鐵勺,在圓頭處一敲,剝掉碎掉的蛋殼,挑破胎膜,遞給胡皎。雞蛋還有點燙手,她也顧不了那麽多,強忍著巨大的惡心感,喝掉裏面的湯,一個小小的雞胚胎也隨著湯滾進她嘴裏,軟軟的一團。

“真是太好吃了!”胡皎硬吞下去,她連毛雞蛋都吃下去了,還有什麽不敢的?“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毛雞蛋!你是怎麽做的?你太棒了!”

小販面無表情的神態發生了一絲變化,他帶著幾分不解、幾分意外、幾分驚喜地看著胡皎。

征服心理背後,其實是對讚美的渴望,對肯定的向往。——Duane Gibran《病態心理與童年境遇》節選。

小販細致地將20個毛雞蛋裝在塑料袋裏,那小心翼翼的動作仿佛在呵護著這來之不易的讚美。胡皎接過塑料袋,看見他把自己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隨後見他推著車,調轉方向後緩緩騎走了。上橋是一個坡,他蹬得很吃力,夜色中,他的背影有些許蒼涼和落寞,她的心竟然莫名其妙一酸。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人成年之後性格的形成,大多跟童年時的需要有關,童年階段的需要層次大多為生理,少部分為心理,心理需要的缺失和重創,通常影響了他的後半生。

胡皎孤身一人,自知不能與成年男人相對抗,眼巴巴看著可能就是“紅衣女終結者”的小販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但,作為唯一一個可能死裏逃生的紅衣服馬尾辮,她具備了從分布在馬路各處監控探頭中辨認毛雞蛋小販的能力。

胡皎看見警車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江北區局的警察下車詢問她有沒有受傷。她坐進警車後接到了賞心的電話:“沒事吧,小胡?你一對毛雞蛋那麽嫌棄的人怎麽會買回來跟我們一起吃呢?我趕緊就讓技術部定位你手機,讓區局派車過去了。你看見兇手了?”

警車帶來的巨大安全感讓奔走了一天的胡皎感覺有些疲憊,她說:“他沒有襲擊我,等我回局裏模擬畫像吧,先把他找出來再說。”

支隊下午即將召開案件分析討論會,屆時一定會要求辦案刑警說明嫌疑人確定經過。程賞心覺得自己不能說實話,然而整理監控探頭記錄下的鏡頭,又需要高度註意力和大量的時間,於是就打發胡皎去問問紀方珝是怎麽推斷出那些細節的。

胡皎第二次來到十七院時已經輕車熟路,陳院長很快同意了她的請求,讓一個護士陪著她去紀方栩的病房。

十一樓隔音效果不錯,但還是偶爾會傳來一兩聲憤怒的號叫,或是器物掉在地上的聲音,此時紀方栩正在睡覺。這都幾點了!胡皎嫉妒地想,走近了,看見他睡得還蠻沈,可不知為什麽,眼底還是有點青青的,像是熬夜兩三天的模樣。她輕輕坐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紀方栩的睫毛長而濃密,時不時顫動一下,像黑色小鳳蝶的翅膀。上唇略薄,也許幾天疏於打理自己的臉,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倒增添了不少硬朗的男人味。他睡覺的姿勢很端正,平躺,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胡皎收回目光,告訴自己,現在沒有時間欣賞他睡覺。

“紀大偵探?”胡皎伸手推了他一下,見他不醒,撅撅嘴,又推推他的肩膀,“紀爾摩斯?”再推,“紀小五郎?……怪盜1169?”

“請叫我Duane Gibran。”他應了一句,還閉著眼。

胡皎腦後降下三條黑線。

他慵懶地揉了揉眼睛,不緊不慢地坐起來,不怎麽整齊的頭發此時竟然有種淩亂美。胡皎剛要張口,他比了個“停”的手勢:“胡椒小姐如果不是跟我說早安的話,就不必開口了。”

“早安。”

“早。”他笑,唇邊一道笑紋。

“我……”

“鮭魚火腿三明治,單面熟煎雞蛋,約70度的牛奶250毫升,橘子和香蕉,核桃仁。”他進洗手間之前,留下一串美味食物的名字。

“那是什麽?”

“如果早餐如此豐富,我想我會知無不言。”

胡皎嘆口氣,轉身出去了。再回來的時候,她看見紀方栩坐在能曬到太陽的椅子上,手裏捧著一杯熱水,遠眺窗外。他的脖頸曲線優雅得猶如天鵝,側臉如同最出色畫家刻畫的那樣英俊,就是性格太令人討厭了!她把買來的東西一個個排好放在淺棕色桌面。

“這下可以告訴我……”

“用餐時盡量別說話,胡椒小姐。”

也就是說,她還得坐在那兒,巴巴地看著他,等他優雅地吃完。他喝了口牛奶,點點頭,大發善心地遞了個橘子給胡皎。

“幫我剝開。”

胡皎狠狠把橘子一掰兩半。

“你要問什麽?”二十分鐘後,他才開口說話。

胡皎在腦中捋了一遍自己的措辭,恭維地問:“我想請教你,關於上次的推論,呃……什麽單身、年齡、職業,甚至被毆打的經歷,究竟是怎麽得出來的?”

“你喜愛的Duane Gibran在書中不止一次提到謀殺現場與罪犯性格的關系,我以為你懂。”

“我要是跟他一樣,早去寫小說了。”

紀方栩挑眉,糾正道:“Duane Gibran不是小說家,另,你的智商真像黃鼠狼拜年。”

沒安好心?他看出我不是單純求教嗎?胡皎心虛地問:“怎麽了?”

“捉急。”

“如果高智商的下場是必須在這裏住院,我寧願是黃鼠狼。”胡皎不滿道。

“對‘高智商’一詞,我真誠地表示謝意。”他調整一下坐姿,“胡椒小姐來這兒的目的應該不是跟我鬥嘴吧。”

“說的也是。”胡皎對自己居然無聊到大老遠跑過來,又是為他買早餐又是跟他擡杠而感到羞愧。她抿了抿唇,腮幫子因此鼓起圓圓一塊,看上去像動畫片裏的小松鼠:“您是如何根據我們提供的線索,推斷出兇手的基本情況的?”

紀方栩忽然問:“是不是我說明白,你就不會再來了?”

“應該……是吧。”誰會成天沒事老往這裏跑啊?話說,不會被傳染嗎?

“Good!”

胡皎喜滋滋地拿出筆記本和筆。

“可我忘記那天自己說了些什麽了。”

胡皎有一瞬間的無語,然後重覆了一遍。

“童年時期對一個變態的心路歷程來說是極為重要的一個階段,被害人外貌特征十分明顯,如果不是由於受到這類女性的傷害,作為一個非高智商罪犯是不可能莫名其妙地選擇這樣一類人成為自己的目標的。男孩通常伴有俄狄浦斯情結,就是俗稱的戀母,他的童年生活中缺少一個能與他長久相處的女人,或者說自他懂事以來,幾乎沒有任何女性給予過他母愛的溫暖。年少時戀母情結的缺失,導致他內心深處極度渴望受到年長女性的撫慰,這種撫慰在同齡人或者比他年齡小的女性身上不可能得到。這個階段,他受到了年長女性的羞辱或者是虐待,比如繼母、教師、鄰居,等等。這次心靈創傷使他記得這個女性的外貌特征——紅衣服,馬尾辮。”說到案情推理,紀方栩再沒任何戲謔的言語,眼神中有幾分認真和些許得意,“一個對某類女性有如此憎惡心理的男人,若有了妻子,也一定是個家庭暴力實施者,問題是,他根本娶不到老婆。”

“為什麽呢?他不醜,也並非沒有養活自己的能力。”

“男人的相貌並不是現代女性做出選擇的第一因素。”這倒是個大實話,看來紀方栩並非不懂人情世故,“一個受過挫折的男孩,有兩種選擇以克服心靈創傷,一是自身努力獲得巨大成功,二是自暴自棄懲罰他人。很遺憾,他選擇了後者。因此,我推斷他受教育程度不高,性格偏激懶惰,在本該立業的二十至四十歲一事無成,在本該成家的二十五至三十五歲找不到妻子,因此成為親戚、朋友口中的反面典型。”

“所以你進而推斷出他家境不好,沒有汽車,只能靠公交或者自行車出行。”

“你總算有了點長進了。”紀方栩讚許地點點頭,“但仍不夠全面。”

好孩子都是誇出來的,被紀方栩小小地肯定了一下,胡皎內心有種“哎呀,原來我也能做到”的欣喜。她想了好一會兒,又問:“他作案都在祥口區,如果有機動車的話,完全可以在整個L市濫殺無辜,而且騎自行車或者步行聲音比較小,也不怎麽引人註目,跟蹤受害者的時候比較方便出入沒有監控探頭的小巷子,逃跑時也比較方便。”

“還有呢?”

“我再想想……”

“你們一直沒捉到他的原因除了沒來咨詢我以外……”紀方栩在她沈默了五分鐘後開口提醒,“還因為沒有任何攝像頭拍攝到他攻擊人的畫面。”

“啊,對啊!”胡皎恍然大悟,“他很清楚祥口區哪裏沒有攝像頭,通常是一些小路、小巷子和店面很少的空曠區,這些地方還是騎著自行車或者步行去觀察比較不引人註意,再說了,汽車也開不進去啊。”

“一個人觀察一個行政區攝像頭的位置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不是兩三天就能完成的,是什麽樣的工作能讓他經常在居民區走街串巷,進而觀察到攝像頭的方位呢?”紀方栩還真跟老師講課似的,說完,指了一下胡皎,示意她必須回答。

胡皎楞了一下,回答:“流動性質的,比如快遞員、送水工、電工等,還有你推斷的流動小販。”

“讓我最後斷定是流動小販的,是最後一個受害人的空錢包。原因我當時分析過,受害人與兇手之間有買賣關系。假設兇手看見錢包後不起貪念,而是將錢包放回死者的手提包裏,我可能沒那麽容易知道他的職業。”

“不拿白不拿唄。”胡皎覺得,這確實是普通人貪小便宜的心理。接著,她看著自己的筆記本,找到最後一點疑問:“你沒有見過他,又是怎麽知道他幾個月前挨過打?”

“他報覆社會的念頭不是從小就有的,有個觸發點。他長大了,不再是心靈脆弱的孩童,除非是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比如被人當街毆打、唾罵,卻無可奈何,這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是極大的打擊。於是他把自己今天糟糕的境遇慢慢追溯到童年,回想起那個紅衣服馬尾辮的女性——觸發了懲罰她的殘忍決定,但他找不到當年那個女子時,於是毫無邏輯地衍生出懲罰同樣外貌特征女性的念頭。他報覆社會的念頭仍不夠堅定,其中還摻雜著一些小市民的貪婪。你們有時稱呼他為‘變態殺人狂’,我不同意,一個真正的心理變態者內心通常是堅定的,他們十分清楚自己的需求,對於身外之物,根本不關心。”

所有問題迎刃而解,胡皎深深地點頭,但聽他的語氣,好像對變態殺人狂充滿了尊敬和理解。想到這裏,她暗自鄙視了他一下。

“你們抓到他了嗎?”

“還沒有。不過我與他狹路相逢過,是個賣毛雞蛋的,局裏已經有他的模擬畫像了,但還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我看到的那個人就是兇手,不能發通緝令,我們在郊區各個養雞場打聽,可能還得費些時間。”

紀方栩沒說話,定定地看著一個點。

胡皎盯著他,見他半天也沒個動靜,站起來想向他告別,先回局裏準備分析會。這時,未泯滅的良心冒出來指責她,你在利用人家!你過河拆橋!於是她又坐下,扯開一個親切的笑容,沒話找話地準備跟人家寒暄一番:“呃……你在這裏住得還習慣嗎?”

紀方栩回神,看樣子並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很習慣,你想試試嗎?”

“呵呵!呵呵!”她尷尬地假笑,放棄了寒暄的念頭,自己本來就不是個很健談的人啊!她站起來,“那麽,我就先……”

“婚姻介紹所。”紀方栩忽然自言自語,然後自顧自點點頭,表示對自己的讚同。

“嗯?”

“到資費較低廉的婚姻介紹所更容易找出這個人。”說完,他補充道,“祥口區。”

“可是,他是個賣毛雞蛋的,養雞場更經常去啊。”

“養雞場不會對他那樣的小買主逐一登記造冊,就算一個養雞場工人認出他,他能提供給你們什麽信息呢?最多不過是……周幾來買雞蛋,一次性買多少。”他撐著下巴,半瞇著眼睛看她,“婚姻介紹所則不同,至少你們能知道他的聯系方式,甚至是具體的地址。”

“問題是,他去過婚介所嗎?”

“他不是心理變態,還不能把生理需要轉移到別的事情上。一個事業、家庭均被人認為很失敗的男人,再沒有哪個熱心人會充當媒人的角色,但他需要女人,除了偶爾可能去嫖娼……”他擡眼看了看胡皎,見她馬上露出嫌棄的表情,又往下說,“他仍然希望有個正常的伴侶,介於他的年齡和生活水平,最可能選擇的是網絡和婚介所。比起大海撈針般的網絡,那是最便捷的通道。當然,這純粹是我的猜想,算是個捷徑。”

“我覺得你比他還了解他自己。”胡皎嘆為觀止,雖然一切還得等抓到兇手再說。

“他的心理還未扭曲到連我都不了解的地步。”

“真是太感謝了,我得馬上回去通知隊裏這個勁爆的猜測!”胡皎一拍手,雙眼含笑,轉身就拉開門。

“慢著。”

“嗯?”

“你還沒說‘再見’。”

“哦,再見大偵探!”胡皎擺擺手,一溜煙跑了。

紀方栩為自己泡了杯綠茶,端著杯子站在陽臺上。他種的仙人掌、蘆薈、紫蘇、六月雪長勢良好,據說很難種的麗格海棠在培育盒裏冒出幾個小芽,嫩嫩的顏色十分喜人。放眼望去,交通幹道上的車輛絡繹不絕,偌大的城市,大家都忙忙碌碌。

再見大偵探,呵呵。

支隊長劉泊謖對二組上交的分析報告非常滿意,還向大家稱讚說作為母校的小師妹,程賞心和胡皎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胡皎一直低著頭,不是害羞,而是羞愧。程賞心倒很受用,大大咧咧的她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胡皎小時候便很少抄別人的作業,這回,她竟然把紀方栩的推論還有過程寫成報告,這算不算是抄襲?

“我們的目的是抓出兇手,不是升官發財,如果不盡快逮捕他,他一個想不開又拿板磚兒亂拍人,誰負責?”程賞心會後馬上就加入了抓捕嫌疑人的行列,走之前見胡皎垂頭喪氣的模樣,拍拍她的肩膀,這麽安慰了一番。

各類相親網站的興起使L市的婚介所越來越少,這倒是給二組的大夥兒節省了不少時間。走訪了大概三天,他們和同組的子光、寶意在祥口區一家名為“紅玫瑰”的婚介中心找到了那個小販在一年前登記的資料。

蔡坤,38歲,個體戶,聯系方式136……為人老實,長相端正,無不良愛好,欲尋40歲以下,淳樸善良女性為伴,能接受離異有子,但不要超過兩個。

幾個民警看到什麽“為人老實”,都難免帶了個人情緒,不屑地撇撇嘴。雖然資料上沒有寫地址,但有個聯系方式,已經是巨大收獲了。民警讓婚介所負責人給蔡坤打電話,說這個婚介所即將倒閉,要把他當初交納的300塊介紹費退一半給他。果然他當天下午就來了。

意外地,審訊蔡坤的過程並不艱難,他沈默了兩個小時就撂了,犯罪經過和心理變化過程跟紀方栩的推斷驚人地相似。賞心在他家的陽臺上找到幾塊墊花盆的磚頭,跟遺留在兇案現場的半塊磚頭同一款,連青苔都是同一品種,他錢袋裏的幾張百元人民幣,其中一張還留有死者郭潔的指紋。

蔡坤交代,前幾個月他賣毛雞蛋的時候與城管起了沖突,被兩個城管扇了幾巴掌,踢了幾腳,之後就總感覺呼吸時肋骨隱隱作痛。他覺得,如果小學時愛穿紅色衣服、紮馬尾辮的班主任沒有因為他沒帶作業本而當著全班的面用詞典拍他的腦袋,還罵他是個沒娘養的雜種,他就不會自暴自棄,混得那麽差了。

於是,水落石出。

蔡坤戴著手銬被帶走時,胡皎剛好望見他慢慢走開的背影,和那晚一樣,蕭瑟而蒼涼。她想起自己為了活命拼命誇讚他時,他那感慨又有點激動的目光。紀方栩說得對,他不是變態殺手,他只是一個缺少愛、同情、肯定的可憐可恨人,他所犯下案件的背後是他陰暗的心,但他的轉變折射出更多人的陰暗面。

然而,無論如何,殺人者都不值得同情。

捉住兇手的消息傳開後,三個傷者和一個死者的家屬一起給市局刑偵支隊送了一面錦旗。胡皎心裏有愧啊,於是偷偷去店裏自己訂做了一面,上面寫了“助人為樂保平安”幾個大字,送去了十七院。她找到院長,先是感謝了他一番,最後表示,想把這面錦旗掛在1169號的病房裏。

“1169號?他呀……”院長看向自己辦公桌上的一盆仙人掌,胡皎忽然認出,那是紀方栩病房陽臺上的其中一棵。

“你還沒說再見。”

“再見大偵探!”

胡皎的心忽然狂跳起來,驀地握緊拳頭。

“他已經出院了。”

“啊?!”

幾個月過去了,偶爾經過十七院,程賞心還會跟胡皎說,真懷念“那個神經病”啊。

1169號紀方栩像一顆流星,在胡皎的生活中忽然消失,留下許多謎,不過,胡皎覺得自己會永遠記得他,那個聰明卻神經錯亂的男人。

有一天,胡皎偶然間得知,Duane Gibran將在北京接受電視專訪。Duane Gibran向來低調,關於他的資料少之又少,只聽說他是英籍華人,畢業於馬爾堡大學,是法庭精神病學與社會精神病學博士和醫學心理學博士,出版過三本書,刊登過十幾篇專業論文,兩年前退休後就再沒發表過什麽文章。網上只有他在母校演講時的新聞照,不過太遠了,看不清相貌。

胡皎一直不知道,他居然來了中國!她前幾年還給Duane Gibran寫過信呢,寄到出版他作品的UKS出版社,但大概石沈大海了吧。

專訪播出的那天晚上,胡皎守在電視機旁邊,主持人的導語之後,鏡頭切換到專訪現場,只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坐在單人沙發上,氣定神閑地看著主持人,然後轉向鏡頭,微笑著點點頭。

“請允許我為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公安部特聘專家、IPC國際精神鑒定機構AAA級精神鑒定師、英籍華人Duane Gibran紀方栩先生!他兩年前來到中國,一直在全國各地做調研,兩個月前才回到公安部……”

胡皎傻了,呆呆地看著屏幕,遲遲回不過神。

直到主持人問:“Duane先生,是什麽力量讓你來到中國的呢?”

紀方栩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微笑著說:“一個中國讀者給我寄來的一封信,讓我來到了這裏。”

於是主持人當眾念了那封信。

尊敬的Duane Gibran老師:

您好。

我是中國的一名普通大學生,專業是痕跡檢驗,很榮幸看過您的幾本著作和論文集。我見識了許多讓人嘆為觀止的案件,了解了許多以前根本不知道的知識,我從來不知道,在看似淩亂的現場竟然隱藏著那麽多關於罪犯的秘密,他的愛好、性格,甚至……星座。您用多年的鉆研和實踐為我打開了一道未知之門,我會好好學習,將來為中國的治安做出自己盡可能最大的貢獻。

但是,您知道嗎?中國比您所在的英國人口更多,也更覆雜,在龐大的人口基數下,也一定有更多您未知且感興趣的東西。很遺憾您已宣布退休,否則我很願意專門去聽一次您的惜字如金的演講。

尊敬的Gibran老師,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子孫滿堂,盡享天倫之樂!

PS:若您身子骨允許,歡迎到故土中國一游。

愛您的:HuJiao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