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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縷芳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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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縷芳魂

最後一組信息出來,調看莉雅家附近攝像頭的警察反饋,莉雅上下班必經路上,她最後出現的時間是12日,即失蹤前一天。某個路口攝像頭還記錄了16日下午4點多,一個背著編織袋、挑著扁擔的婦女經過,這和那個老大爺描述的於良母親的打扮、特征十分相似。監控畫面並不能看出這個婦女帶著什麽東西離開,只能從她走路的姿態和扁擔的彎曲程度看出那些東西並不輕。

血液檢測的最終結果出來了,墻壁粉末中的血跡和曲莉雅的DN息匹配上了。

殺人、分屍、運走屍體,一氣呵成。一組警察連夜趕赴於良的老家於家村調查他的母親於紅英,另外,最重要的是,看看能不能找到曲莉雅的遺體。

技術部門又傳來消息,他們通過檢查曲莉雅的電腦,還原數據後找到了一個私密博客。

舒潯飛快閱讀著裏頭一篇篇長長短短的文字,看見了曲莉雅的另一面,和她表面上的樂觀活潑截然不同。

《我真後悔》

良和以前完全不同,我不知道他竟然這麽極品,之前說好是借給他們家幾萬塊錢去弄老家的房子,結果他居然說這個錢是不用還給我的,還說我家那麽有錢,袤華的房子都買得起,怎麽還要討那區區三萬塊?拜托,三萬不是錢?我是撿來的?借錢不還,這還有天理?是他媽向我開的口,說借,我連借條都沒打就把錢給他們了,現在居然、居然、居然……那是我的錢啊!!

《要瘋了》

思想觀念相差太大了。我跟他們家人處不來,他媽媽就像舊社會的地主婆,什麽都要管,這裏是我家!不講衛生,連上廁所都不沖,說是省水,你小便不沖就罷了,大號也不沖是什麽意思啊?我要瘋了!我面對滿屋子臭氣吃不下飯,她居然說我浪費糧食!我就浪費怎麽了?可我根本不敢跟良說,我怕他不高興。聽說他父親去世得早,他和他妹妹是他媽媽一個人帶大的,我一想說他媽媽點什麽,他馬上發火,真的,馬上就火。

我該怎麽辦?我真的不想跟婆婆相處,我希望她不要來我家什麽幫忙做家務!她除了監視我、命令我,根本就沒做什麽好嗎?她太兇了,她說的話好像就是真理,我一有什麽不遵從的,她就拿眼睛橫我,很可怕,聽說她在老家是殺豬賣豬肉的,真怕她哪天一個不爽砍了我。

《去死啊!》

老家夥怎麽還不死,天天賴在我家管這管那,還叫我不要上班了,生個孩子再說,我甚至發現她藏了一本什麽生兒子秘籍,神經病啊!我現在一想到要回家就想哭,難道我這輩子就得這麽過了?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脫離這樣的生活?

《如果我離婚,可不可以重生》

他們一家都瘋了嗎?天天纏著我說要把房子過戶給良,憑什麽啊?這是我父母買來送給我的,可死老太婆說我是良的老婆,都是一家人,而且良也在這裏住了快兩年了,房子怎麽就不能是她兒子的?她還說家裏是男人做主的,房子在我名下不像話,傳出去會被人笑話。笑話?她不傳,誰會知道?她把我家弄得烏煙瘴氣,臭氣熏天,現在還要霸占我的財產嗎?我真的受不了他們了,良也變了,以前很寵我的,現在什麽事都不站在我這邊,張口閉口“我媽說、我媽說”,你跟你媽過算了!

《不想回家了》

這幾天我寧願待在公司加班也不想回去。老太婆因為我總是拖著不把房子過戶給良,對我擺臉色,可我不敢對她說什麽,她已經在良面前講了我很多壞話了。她還故意用那把從老家帶來的大菜刀砍大骨頭,砰砰響,像在示威,我在她面前像老鼠,不敢擡頭。我找不到人訴苦,我怕他們笑我,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好想死,我為什麽這麽慘?明明是我的家,我卻像一個外人寄人籬下,得看別人的臉色。爸爸,媽媽,我好想你們,我想回湖霽,想回家!我還有沒有退路?真的受不了!!!

除博客外,曲莉雅還匿名在某論壇發了個帖子,內容大致就是控訴極品婆婆之類的,悲憤地提醒大家婚前一定要看清男友所有的家人,尤其是他的父母,順便還感嘆了一番老公婚前婚後大變樣,多次用了“萬念俱灰”這個詞。

舒潯合上筆記本屏幕,心口如同被人捅了幾刀一樣疼。她不知道曲莉雅原來過得這麽壓抑,如果能找個親近的人說說話,或者向她的父母傾訴一下,大家幫著出個主意,排解一下,也不會這麽痛苦了。

“墻上可能是吸了莉雅的血,被我一巴掌拍死的蚊子。”於良面對警方的問訊,仍然試圖強詞奪理。

更多的現場勘查警察進入了於良家中,盡管他歇斯底裏地阻撓,也敵不過幾個彪形大漢的民警,一下子就被架到了角落,垂頭喪氣又渾身發抖地蹲在那裏。

現在還不能確定的是,曲莉雅當天是怎麽出事的,又是誰動的手。左擎蒼帶著檢測人員進來,指了一下廚房和浴室,示意他們從這兩個地方開始。檢測人員拿著魯米諾,也就是俗稱的發光氨。噴灑在墻壁和地上之後,很快,大家就看見了大片大片的、曾經有血跡的地方閃著詭異又悲涼的藍紫色熒光,無聲控訴著這裏曾經的暴行和死者的冤屈。

於良用手捂著臉,大口喘著氣,渾身抖動得更加厲害了。

舒潯站在並不炫目的熒光中,感覺一陣窒息的暈眩。作為莉雅的朋友,她尚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要知道,至今她都沒有將這些勘查結果告訴莉雅的父母。

“她……她洗澡的時候,不小心、不小心滑倒……碰到了頭,流了很多血,所以……”於良死不松口,眼神飄忽,結結巴巴地繼續編造謊言。

“啪!”一聲響亮的耳光,舒潯用盡渾身力氣,居然把於良打得歪坐在一邊。

於良紅著眼猛地跳起來,揚起手就向舒潯撲過去,像一只發狂的野狗。在他的意識中,好好地來找莉雅的是舒潯,報警的也是舒潯,帶著警察過來盤問他的還是舒潯,這個多管閑事的女人實在太過可惡!

揚起的手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於良還沒反應過來,忽然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重重地摔到了地上,頭在撞擊地板時發出“咣”的一聲。

剛給於良來了個標準過肩摔的左擎蒼活動活動手腕,居高臨下看著他:“實踐證明,你被人主動往地上摔都沒死,她若只是洗澡滑倒,怎麽可能出那麽多血?”

“打人了!打人了!”在地上的於良捂著後腦勺大喊大叫,像一只忽然被人從河裏撈到地上的大魚,撲騰個不停。

只是,大家忙著手上的勘查工作,沒一個人理他。

“你太沖動,下次絕不能動手打嫌疑人。”左擎蒼微皺著眉,到舒潯身邊重重按了按她的肩,然後就走到廚房門口,擡頭觀察血跡噴濺情況去了。

舒潯搓了搓發麻的手心,忽然意識到——餵,你好像比我下手還狠吧?

“從血液噴濺情況看,應該是大動脈出血,血量很大,因此噴湧劇烈,連房頂都不能幸免。”左擎蒼站在那面散發著香氣的墻前面,擡頭看了屋頂後,又指著飯桌和地上,“桌上也有噴濺的血跡,地上除拖拽痕跡外,血跡大多呈圓形,可見被害人受到攻擊時站在或者坐在桌子邊,這裏為行兇第一現場。被害人受到攻擊後本能地掙紮了幾下,但馬上就因為失血過多死了,所以噴濺血液僅僅留在這個區域。能形成這樣大面積的噴濺血液,而且能讓被害人沒有力氣逃脫到別的地方,我猜想,這致命的一擊,是直接沖著頸部動脈的,也就是說,兇手對被害人實施了類似斬首的忽然襲擊。”

舒潯握拳,瞪了於良一眼,擠進廚房看了一圈,又隨著血液拖拽痕跡進了浴室。她沒有想到兇手竟然這麽殘忍:“兇手先把被害人屍體拖進廚房,準備實施分屍,但發現廚房空間不夠大,又把屍體拖到了浴室,在裏面進行分屍。”

於良眼珠飛快轉著,好像在拼命想借口,可是面對大量藍紫色熒光,他就算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什麽謊話來解釋。憋了半天,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我……我沒殺她。”

“你沒殺她。”左擎蒼看完現場,摘下手套,說,“但你幫助兇手處理屍體,事後還試圖隱瞞、包庇兇手。”

“反正我沒殺她!”於良沒心沒肺地答道。

大家都用一種鄙夷的目光看向於良,仿佛那只是一堆爬滿臭蟲的垃圾,對妻子之死,他表現出來的冷漠讓人匪夷所思。他不但繼續住在這上演了一出驚天兇殺案的房子裏,聞著用來掩蓋屍體血腥的香水,還試圖通過法律手段爭得妻子留下的這份“遺產”,不知他心裏是否還記得大學戀愛時的青澀和甜蜜,是否還記得妻子為他而忤逆父母留在袤華的那份堅定的愛。也許在有些男人心裏,利益才是第一位的,而女人的付出只是他滿足虛榮型的簇擁感的一種體驗。

警察們押著於良回局裏錄口供,一些痕跡檢驗人員仍留在現場提取證據,舒潯再來到那面重新粉刷過、現在噴了魯米諾的墻壁前,忽然發現那陣香水味不見了,湊近仔細嗅了嗅,只有粉刷材料的氣味。

回酒店的路上,舒潯壓抑著心頭彌漫著血氣的悲傷,她始終不能想象,莉雅一個人躺在婆婆的扁擔兩頭,或者還有編織袋中,一步兩顫地被挑去那個不是家鄉的遙遠村落時,是怎樣一種大悲大寂,她是否乞求著重生和救贖。

兩天後,去於家村調查的警察打來電話,說在當地警方的協助和配合下,曲莉雅的屍身找到了,她被埋在村子後山處理病死豬的地方。令人發指的是,兇手於紅英分屍時怕高溫天氣引起屍身腐爛發出的臭味引起他人註意,特地像腌制鹹肉一樣用大量的鹽和所有能用得上的辛香料把屍體塗抹了一遍,還噴上了大量的香水。

前去尋找屍體的警察還提到一件事,於紅英被押著去後山指認拋屍地點時,非常不配合,一會兒說屍體在山腳下的小溪裏,一會兒說忘記自己扔哪兒了。可警察們在後山隱隱聞到一陣香水味,他們往香水味最濃烈的地方挖掘,卻挖出了因為高溫、濕氣和附近細菌影響,已經高度腐爛的遺體。

同時被挖出來的還有於紅英作案時的兇器。證據確鑿,於紅英被押往袤華,交代自己的罪行。

舒潯在審訊室裏第一次見到莉雅的婆婆於紅英,那是一個身材壯實、表情兇悍的婦女,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碎花無袖汗衫,黑色短褲,短發黑白斑駁,並不大的眼睛迸發著冷峻的寒意,看上去強勢而易怒。

對殺掉兒媳婦一事,於紅英居然沒有任何悔意,語氣中,反而像在怪罪莉雅“不肯聽話”,仿佛那不是一個擁有獨立人格的人,而是一個應該任人擺布的提線木偶。她冷漠地坐在桌子對面,異常平靜地回答警察的提問。

她的冷靜、冷漠和於良的浮躁完全不同,從左擎蒼的角度看,這就是一種能夠完成殺人和分屍的能力和心理素質。想不到一個大半輩子生活在農村的婦女,竟然具備這樣令人膽寒的素質。

“她說什麽香水很貴,不能當空氣清新劑。她以為我沒見過世面?就她有錢,有錢也不把房子過戶給我兒子?我兒子,還有我,跟她說了多少好話,她以為自己了不起?一個女人不就得聽男人的?她為什麽不聽我兒子的話,不能把房子給他?她的不就是我兒子的?”說起殺人動機,於紅英咬牙切齒時,目光仍舊冷酷,好像殺人分屍仍舊不能平息她心頭之怒。

負責審訊的警察問:“你砍死曲莉雅之後,是你一個人進行分屍,還是有別人幫忙?”

“是我一個人幹的。”

“於良有沒有參與?”

“他連殺豬都不敢看,還敢剁人?”

“你為什麽要分屍?”

“不切成一塊一塊的,怎麽運回去?小妮子不聽話,在我們村裏,不聽話的女人就是要打。我兒子心地善良,下不了手,他若肯把媳婦帶回村裏一兩年,我保管給訓得服服帖帖。”

“聽說莉雅借給你三萬塊?”舒潯倒要親耳聽聽,對於欠錢不還這件事,於紅英有著怎麽樣的價值判斷。

“借?!”於紅英非常吃驚,冷酷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激憤,說到錢,她遠比說自己殺人分屍激動許多,“我女兒結婚,老家需要蓋個新房,她作為大嫂拿點錢出來不是天經地義?她家那麽有錢,聽說在湖霽住的是二層樓,還好意思叫我還?她好意思!不要臉!她就是小氣!城市裏的大小姐,不知道賺錢的艱難,這麽點小錢,追著我兒子討,怪了,她的錢不就是我兒子的錢?我用我親兒子的錢,天經地義,憑哪個說不行?”

人活到這把年紀,已經形成了思維定式,他們的意識通常不受他人影響和左右,已經難以改變。於紅英也是一樣,一些在警察們聽來匪夷所思的觀點,在她看來天經地義。

據於紅英交代,因為兒媳不肯把房子過戶給於良,她開始對曲莉雅心生不滿,加上雙方生活習慣、閱歷和年齡的差距,一些小矛盾越積越多,逐漸升級。她認為曲莉雅浪費、奢侈,還十分懶惰,人也非常小氣,根本配不上她兒子。因為曲莉雅總是早出晚歸,周末也不經常待在家裏,她覺得曲莉雅外頭有男人,並一再提醒兒子。

由於法律意識的淡薄,一個罪惡的計劃在於紅英心裏醞釀——她想把曲莉雅給弄死,這樣房子自然而然就是她兒子的了,到時候於良在袤華有了自己的房子,再找一個乖一點的媳婦肯定不難。在她看來,殺人這件事,只要處理幹凈,就能神不知鬼不覺。

12日晚上,曲莉雅回家後,發現舒潯送的香水被於紅英當作了廁所清新劑,非常不高興,便很委婉地告訴婆婆,這瓶香水非常昂貴。本來就打算弄死她的於紅英被激怒了,當下沒說什麽,待她坐在飯桌邊吃飯時,於紅英提著用來砍大骨頭的刀,一把抓住曲莉雅的頭發把她往桌上一按,舉起刀就這麽沖著脖子砍了下去!

於良下班回到家的時候,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看到的就是於紅英拖著曲莉雅屍體的畫面。

處理屍體和清理房間總共花了這對母子三天的時間,於良夜不能寐,嘔吐了好幾次,但想到殺人的是他媽媽,分屍的也是他媽媽,他以後能坐享其成,占領這套房子,也就心平氣和起來。

於良從小就是家裏的希望,什麽好東西都讓給他,早就形成了他自私自大的天性,他覺得什麽都是應得的,全天下都欠了他。曲莉雅的付出沒有令他感動,反而助長了他的自以為是,母親的挑撥讓他更加覺得是自己的老婆小氣。

那天,他望著妻子的遺體,心裏居然有幾秒鐘的爽快。他以前經常在想,自己如此優秀,為什麽上天給了他農村的背景、貧窮的家庭和早亡的父親?而曲莉雅如此平庸,上天卻給了她富饒水鄉的出身和美滿幸福的家庭?

莉雅一直覺得,自己在於良眼裏是與眾不同、十分優秀的,然而她並不知道,縱然一開始她確實給了於良這樣的好印象,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枚鋼印蓋在紅本本上,再與眾不同的女人在丈夫眼裏可能就是一顆魚眼珠子。

這是一起毫無水準的兇殺案,偵破的過程幾乎不需要左擎蒼和舒潯動腦子,他們只需要通過自己看到的,就能輕易推理出這樣一個慘絕人寰的結局。可是,推理容易,接受現實難。

於紅英的審訊工作結束後,舒潯不敢見曲莉雅的父母,也不敢聽任何關於他倆的消息,她不敢想象那對善良的夫妻聽到女兒這樣的慘況,會是怎麽一種天崩地裂的場景。

人性都是自私的,但自私也得有個限度。舒潯知道問了也沒必要,可她真的還想問問於紅英,你有兒子,愛子之心,人皆有之,難道別人的父母就沒有女兒嗎?憑什麽你愛兒子,就要殺掉別人的女兒?她還想問問於良,當初苦苦追求莉雅時,看上的難道僅僅是她家提供一套房子的能力?你們二人攜手甜蜜地走在校園小路上時,難道你不是由衷感到愛情的幸福?

世間男子,為何都是這樣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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