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胡幽（六） 胡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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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胡幽（六） 胡幽（六）
胡幽一開始沒有急著給那兩個男人收屍。她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大口喘息著，胸腔裏像是燒著一團火。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她踉蹌著步子, 終於回到那兩個男人之前的營地。
弟弟胡獻還被綁在樹上，腦袋垂著，顯然昏過去很久了。可胡幽甚至沒有立刻去解繩子, 她雙腿一軟, 整個人直接癱在地上。渾身上下像是灌了鉛，眼皮沈得睜不開，很快就睡了過去。
說是睡, 其實跟昏迷沒什麽兩樣。但兩個時辰後, 天剛蒙蒙亮, 她就猛地睜開眼。山間的晨霧還沒散, 遠處山巒的輪廓在薄光裏若隱若現。胡幽撐著地面坐起來，渾身酸痛得像被碾過，可她沒工夫管這些，她環顧四周, 眼神清醒而警覺，像一只隨時準備逃命或者撲殺的野物。
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這個念頭像釘子一樣楔在她腦子裏。
“姐……姐……”
嘶啞的聲音從樹那邊傳來。胡幽扭頭，看見胡獻正費力地睜開眼, 嘴唇幹裂得起皮。
她深吸一口氣淡淡道：“你終於醒了。”
“姐姐，我好餓……好餓……”
胡獻眼前一陣陣發黑,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之前那兩個男人嫌他掙紮得太厲害，直接把他打暈了，從前天到現在，他滴水未進。
胡幽站起來, 走過去解繩子。繩子勒得緊，她費力半天，才解開。胡獻被放下來，腿軟得站不住，搖晃幾步，跌跌撞撞栽在地上。
“姐姐，我好餓……”
“沒事兒……有吃的了。”她低聲安慰道。
胡幽蹲下身，聲音壓得很低，心跳卻快得厲害。
沒人知道，她聽不得自己在乎的人說餓。
那是刻進骨頭裏的恐懼，那種感覺就像一腳踩空掉進深淵，冰水灌進喉嚨，冷得人喘不上氣。那些挨餓的日子，成了她這輩子都逃不脫的噩夢。只要聽到“餓”這個字從在乎的人嘴裏說出來，她就應激，就慌，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可好巧不巧的是，談節那個人，抗餓得很。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也不見她嚷嚷抱怨一句。當年她和沈曜被關著，每天就一碗稀粥，她也只是在心裏嘀咕過一句“不夠吃”。
如果那時候她肯死皮賴臉，紅著眼眶向胡幽表示一下，“我餓得沒勁兒了”，胡幽說不定心一軟，就放她一馬。
可談節不說餓，她只說“累”。
累這個字，又偏偏踩在胡幽另一個雷點上。幹點活有什麽累的？她小時候吃的苦比這多多了，每天游走在生死邊緣，也沒喊過一句累。她不明白，這點活，怎麽就累了。
但談節說的累，和她說的累不是一回事。
但對於談節來說，餓是身體上的疼痛，累是心靈的疲憊。談節可以忽視身體上的疼痛，卻不能忍受精神上的痛苦。
胡幽不會仿徨，不會患得患失，她精神富足，強大到不需要尋求安慰，她在意與現實相關的一切實實在在的東西。
清晨的山風從林子裏穿過來，涼絲絲的。此時胡幽扶著胡獻坐起來，她望向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
胡獻無力地靠在大樹上，他用發抖的手一點一點扳開餅，把餅渣子塞進嘴裏，慢慢地嚼。他餓得太狠了，餓得看見食物就想狼吞虎咽，可他記得姐姐的話，吃太快會死，所以他忍著，一口一口慢慢地嚼，讓那點粗糲的糧食在嘴裏化開，再艱難地咽下去。
吃了幾口餅，胃裏有了點底，他終於有力氣了。他哆嗦著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東西，遞到胡幽面前。
是一塊飴糖。琥珀色的，半透明，用麥芽熬成的糖。
胡幽冷漠地看著，沒有接。
對於一個常年餓肚子的七歲小孩來說，一塊糖的誘惑比一塊金子都大。胡獻攥著那塊糖，手還在抖。又等他吃了一些東西，恢覆了點力氣之後，他突然撲進姐姐懷裏，委屈地哭出聲來。
“姐姐……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裏隨風擺動的樹葉。胡幽僵了一瞬，然後擡起手，放在他後背上。
“不，我不會。”
她聲音依舊很淡，那只手也沒有收回來。
胡獻勾著姐姐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窩裏，淚水暈濕了胡幽的衣領，他帶著孩子的委屈和害怕，然後小聲道：“對不起……對不起姐姐，我知道他們是騙人的，但是他們有糖，很多糖……我想給姐姐吃糖。”
他想讓姐姐也嘗嘗甜的東西。他知道姐姐很累。自己又幫不上什麽忙，他想讓姐姐高興一回。
他緊緊貼著姐姐的脖子，眼淚流個不停，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胡幽沒動，任他抱著，任淚水濡濕自己的衣領。
山風吹過，帶著清晨的涼意。遠處傳來鳥叫聲，清脆的，一聲接一聲過了很久，胡幽才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腔調，聽不出什麽情緒：
“吃飽了嗎？”
胡獻在她肩窩裏點了點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得到答覆後，她起身，然後掐著弟弟的脖子，把他摁在地上，坐在弟弟身上，攥緊著拳頭，一拳又一拳的砸到他臉上，“我要你貪吃！貪吃！畜生，廢物。明知騙子還要上當的蠢貨！”她實在愛自己弟弟，愛到特地等他吃飽，自己才動手教訓。像胡幽這個野蠻流民，動手比動嘴來得更具有性價比。
胡獻嗚嗚的哭著卻任由姐姐把他湊得鼻青臉腫，也沒有去反駁。
胡幽揍夠他之後，他爬起來跪在姐姐一邊道：“姐姐……對不起……”
胡幽累得張嘴喘氣，胡獻見狀把手裏此時已經沾滿汗水的糖塞到姐姐嘴裏。
絲絲的甜味在她嘴裏化開，一瞬間把她激頭皮發麻，身體本能對甜的極度渴望，甚至讓胡幽依著本能把糖立馬吞了，而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又扣嗓子把糖吐出來了。
胡幽起身又一手拍拍身上的灰，冷靜道：“我不餓。糖，填不了肚子。記住餓的受不了再吃。”
胡獻摘了一片梧桐綠葉，把地上粘著土灰和口水的糖包起來了，塞到口袋裏，他乖巧道：“好……我不吃。”
哪怕就是被胡幽又打又罵，他依舊黏死了胡幽，他握著姐姐手承諾道：“姐姐是我不好，我下次再也不會擅自拿定主意了。以後有什麽事情一定跟姐姐說。我永遠也不離開姐姐身邊。”
胡獻成為“姐寶男”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事情。不過他倒是沒有產生對胡幽那種禁忌之戀。他們是純粹的手足之情，談節懷疑他們之間有貓膩，是因為自己哥哥對自己有私情。
胡幽姐弟在談家為奴多年，也沒有懷疑她哥哥對她的情感已經超過了手足之情。
果然人不能想象沒發生的事情。至於胡獻除了對姐姐很依戀以外，他還是很怕姐姐的，他從小被姐姐揍到大，書念不好，武練不好，胡幽都是直接上手打。
胡獻是不敢還手的，一點都不敢，哪怕後來他可以輕易推開她姐姐。
“姐姐，我們去哪？”
“把自己賣了，你七歲，我已經十二歲了，我們年紀不小了，不能再騙人茍且偷生了，再大一點，別人也不會可憐我了。所以必須把自己賣了，才能活命。”
“賣去窯子裏嗎？姐姐不要去窯子。那裏活不長。”
“嗯，我知道。走跟我去收屍。”
姐弟兩人在崖底找到了那兩個人屍體，兩個人雖然手腳摔斷了，但是臉沒有摔壞。胡幽搬起石頭，挑了一個瘦子，把他人臉砸得稀巴爛。
姐弟一起擡著屍體，走了好幾天到了一個鎮子，胡幽白天踩好點，晚上連夜將屍體擺到有錢人家門口，開始“賣身葬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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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上班摸魚碼的，晚上還要兩千多字，主要還有個榜單，不碼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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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幽一開始沒有急著給那兩個男人收屍。她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大口喘息著，胸腔裏像是燒著一團火。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她踉蹌著步子, 終於回到那兩個男人之前的營地。
弟弟胡獻還被綁在樹上，腦袋垂著，顯然昏過去很久了。可胡幽甚至沒有立刻去解繩子, 她雙腿一軟, 整個人直接癱在地上。渾身上下像是灌了鉛，眼皮沈得睜不開，很快就睡了過去。
說是睡, 其實跟昏迷沒什麽兩樣。但兩個時辰後, 天剛蒙蒙亮, 她就猛地睜開眼。山間的晨霧還沒散, 遠處山巒的輪廓在薄光裏若隱若現。胡幽撐著地面坐起來，渾身酸痛得像被碾過，可她沒工夫管這些，她環顧四周, 眼神清醒而警覺，像一只隨時準備逃命或者撲殺的野物。
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這個念頭像釘子一樣楔在她腦子裏。
“姐……姐……”
嘶啞的聲音從樹那邊傳來。胡幽扭頭，看見胡獻正費力地睜開眼, 嘴唇幹裂得起皮。
她深吸一口氣淡淡道：“你終於醒了。”
“姐姐，我好餓……好餓……”
胡獻眼前一陣陣發黑,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之前那兩個男人嫌他掙紮得太厲害，直接把他打暈了，從前天到現在，他滴水未進。
胡幽站起來, 走過去解繩子。繩子勒得緊，她費力半天，才解開。胡獻被放下來，腿軟得站不住，搖晃幾步，跌跌撞撞栽在地上。
“姐姐，我好餓……”
“沒事兒……有吃的了。”她低聲安慰道。
胡幽蹲下身，聲音壓得很低，心跳卻快得厲害。
沒人知道，她聽不得自己在乎的人說餓。
那是刻進骨頭裏的恐懼，那種感覺就像一腳踩空掉進深淵，冰水灌進喉嚨，冷得人喘不上氣。那些挨餓的日子，成了她這輩子都逃不脫的噩夢。只要聽到“餓”這個字從在乎的人嘴裏說出來，她就應激，就慌，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可好巧不巧的是，談節那個人，抗餓得很。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也不見她嚷嚷抱怨一句。當年她和沈曜被關著，每天就一碗稀粥，她也只是在心裏嘀咕過一句“不夠吃”。
如果那時候她肯死皮賴臉，紅著眼眶向胡幽表示一下，“我餓得沒勁兒了”，胡幽說不定心一軟，就放她一馬。
可談節不說餓，她只說“累”。
累這個字，又偏偏踩在胡幽另一個雷點上。幹點活有什麽累的？她小時候吃的苦比這多多了，每天游走在生死邊緣，也沒喊過一句累。她不明白，這點活，怎麽就累了。
但談節說的累，和她說的累不是一回事。
但對於談節來說，餓是身體上的疼痛，累是心靈的疲憊。談節可以忽視身體上的疼痛，卻不能忍受精神上的痛苦。
胡幽不會仿徨，不會患得患失，她精神富足，強大到不需要尋求安慰，她在意與現實相關的一切實實在在的東西。
清晨的山風從林子裏穿過來，涼絲絲的。此時胡幽扶著胡獻坐起來，她望向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
胡獻無力地靠在大樹上，他用發抖的手一點一點扳開餅，把餅渣子塞進嘴裏，慢慢地嚼。他餓得太狠了，餓得看見食物就想狼吞虎咽，可他記得姐姐的話，吃太快會死，所以他忍著，一口一口慢慢地嚼，讓那點粗糲的糧食在嘴裏化開，再艱難地咽下去。
吃了幾口餅，胃裏有了點底，他終於有力氣了。他哆嗦著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東西，遞到胡幽面前。
是一塊飴糖。琥珀色的，半透明，用麥芽熬成的糖。
胡幽冷漠地看著，沒有接。
對於一個常年餓肚子的七歲小孩來說，一塊糖的誘惑比一塊金子都大。胡獻攥著那塊糖，手還在抖。又等他吃了一些東西，恢覆了點力氣之後，他突然撲進姐姐懷裏，委屈地哭出聲來。
“姐姐……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裏隨風擺動的樹葉。胡幽僵了一瞬，然後擡起手，放在他後背上。
“不，我不會。”
她聲音依舊很淡，那只手也沒有收回來。
胡獻勾著姐姐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窩裏，淚水暈濕了胡幽的衣領，他帶著孩子的委屈和害怕，然後小聲道：“對不起……對不起姐姐，我知道他們是騙人的，但是他們有糖，很多糖……我想給姐姐吃糖。”
他想讓姐姐也嘗嘗甜的東西。他知道姐姐很累。自己又幫不上什麽忙，他想讓姐姐高興一回。
他緊緊貼著姐姐的脖子，眼淚流個不停，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胡幽沒動，任他抱著，任淚水濡濕自己的衣領。
山風吹過，帶著清晨的涼意。遠處傳來鳥叫聲，清脆的，一聲接一聲過了很久，胡幽才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腔調，聽不出什麽情緒：
“吃飽了嗎？”
胡獻在她肩窩裏點了點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得到答覆後，她起身，然後掐著弟弟的脖子，把他摁在地上，坐在弟弟身上，攥緊著拳頭，一拳又一拳的砸到他臉上，“我要你貪吃！貪吃！畜生，廢物。明知騙子還要上當的蠢貨！”她實在愛自己弟弟，愛到特地等他吃飽，自己才動手教訓。像胡幽這個野蠻流民，動手比動嘴來得更具有性價比。
胡獻嗚嗚的哭著卻任由姐姐把他湊得鼻青臉腫，也沒有去反駁。
胡幽揍夠他之後，他爬起來跪在姐姐一邊道：“姐姐……對不起……”
胡幽累得張嘴喘氣，胡獻見狀把手裏此時已經沾滿汗水的糖塞到姐姐嘴裏。
絲絲的甜味在她嘴裏化開，一瞬間把她激頭皮發麻，身體本能對甜的極度渴望，甚至讓胡幽依著本能把糖立馬吞了，而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又扣嗓子把糖吐出來了。
胡幽起身又一手拍拍身上的灰，冷靜道：“我不餓。糖，填不了肚子。記住餓的受不了再吃。”
胡獻摘了一片梧桐綠葉，把地上粘著土灰和口水的糖包起來了，塞到口袋裏，他乖巧道：“好……我不吃。”
哪怕就是被胡幽又打又罵，他依舊黏死了胡幽，他握著姐姐手承諾道：“姐姐是我不好，我下次再也不會擅自拿定主意了。以後有什麽事情一定跟姐姐說。我永遠也不離開姐姐身邊。”
胡獻成為“姐寶男”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事情。不過他倒是沒有產生對胡幽那種禁忌之戀。他們是純粹的手足之情，談節懷疑他們之間有貓膩，是因為自己哥哥對自己有私情。
胡幽姐弟在談家為奴多年，也沒有懷疑她哥哥對她的情感已經超過了手足之情。
果然人不能想象沒發生的事情。至於胡獻除了對姐姐很依戀以外，他還是很怕姐姐的，他從小被姐姐揍到大，書念不好，武練不好，胡幽都是直接上手打。
胡獻是不敢還手的，一點都不敢，哪怕後來他可以輕易推開她姐姐。
“姐姐，我們去哪？”
“把自己賣了，你七歲，我已經十二歲了，我們年紀不小了，不能再騙人茍且偷生了，再大一點，別人也不會可憐我了。所以必須把自己賣了，才能活命。”
“賣去窯子裏嗎？姐姐不要去窯子。那裏活不長。”
“嗯，我知道。走跟我去收屍。”
姐弟兩人在崖底找到了那兩個人屍體，兩個人雖然手腳摔斷了，但是臉沒有摔壞。胡幽搬起石頭，挑了一個瘦子，把他人臉砸得稀巴爛。
姐弟一起擡著屍體，走了好幾天到了一個鎮子，胡幽白天踩好點，晚上連夜將屍體擺到有錢人家門口，開始“賣身葬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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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上班摸魚碼的，晚上還要兩千多字，主要還有個榜單，不碼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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