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呀!一場歡喜忽悲辛 呀!一場歡喜忽悲……

關燈
第94章 呀!一場歡喜忽悲辛 呀!一場歡喜忽悲……

暖暖認得這只貓, 它長得實在特別,不是那種美得特別,而是一種叫人過目難忘的特別。

她小時候記得它的皮毛油光水滑, 黑的,白的,黃的顏色混在一只貓上, 在陽光下能晃花人的眼。

它一點兒也不怕人, 宮女太監們端著托盤走過,它大搖大擺橫穿過去。它最愛睡在娘娘們的床上,有時候也睡在父皇的龍床上。沒人敢趕它。有一回父皇用點心, 它徑直跳進父皇懷裏, 伸爪子去夠他手裏的酥餅, 父皇竟也不惱, 由著它叼走半塊。

可母後不一樣,暖暖十歲那年,母後忽然說這只貓成精了,活了太久。於是不許人再餵它, 不許它進屋,看見就趕。

竈糖今年也十五歲了, 它老了。老得皮毛亂七八糟,打滿了結, 像一塊被人揉皺又丟棄的舊抹布。牙齒掉光了,吃東西只能靠吞。爪子磨得禿了, 那雙一只藍,一只黃的鴛鴦眼睛,也變得渾濁,像蒙了一層霧的舊琉璃。

這幾天宮裏動靜大, 人來人往,吵得它難受。它沒有成精,可是跟人待久了,確實跟別的貓不一樣。它知道它的時間到了。今晚是它最後一次巡邏。

竈糖沿著墻頭走。月光底下,它的影子瘦瘦長長,墻根底下站著一個人,是那個小姑娘。抱它回來那個女人的孩子。於是竈糖在墻頭上主動“喵嗚”了幾聲。

暖暖忍不住紅著眼眶驚嘆道:“咪咪……天吶,竟然是你。”

竈糖跳下墻頭。它跳下來前甚至用前爪先探了幾下,再也不是小時候那樣一蹦三尺高的架勢了。

貓之將死,其行也善。竈糖落在地上之後,它猶豫了一下,低下那顆高貴的頭顱,在暖暖腿邊蹭了蹭,打了個呼嚕。這等殊榮,沈曜和談節曾得到過。

“咪咪……你今天好乖。沒想到我還能遇到你,我以為你已經死了,我好像快一年沒見到你了。”她哭著欣喜道。

她想去抱這只貓,竈糖擡爪拒絕了,它喜歡主人沈曜,但這個孩子身上可沒有沈曜的血脈和味道。

它舔了舔爪,然後打算慢慢跑回那個小院子等死,從長樂宮到宮墻角的那個小院子,談節走了無數遍,今天竈糖也要走最後一遍了。

暖暖跟在竈糖身後問道:“咪咪,你去哪裏?”

竈糖叫了兩聲回應她。暖暖漫無目的地跟在它後面,呆滯地走著。

她很迷茫,面對自己馬上成親這件事情,她也只能逆來順受,沒有其他想法。

直到路過長樂宮,暖暖才小聲道:“天吶,到了長樂宮,咪咪我們快走。母後看到你,要趕你的……”她彎腰抱起竈糖一陣小跑,邊跑邊道:“咪咪你瘦了,我記得你以前特別肥。”

她跑離長樂宮遠遠的才把竈糖放下,回頭看了一眼宮殿,又看了一眼天上懸著的月亮,小聲道:“時間還早,再陪一會兒它吧。”

竈糖沒有管暖暖,繼續往前走著,它時間不多了,它想回到自己小時候住的地方去,在那裏安眠。

“咪咪,你好能走……你都快走到宮墻邊了,我走著好累呀。還好宮女太監們值班的地方離幹活的地方不遠,要是天天從這裏走到長樂宮,可不要累死了。”暖暖感慨道。

她不知道她的親生母親經常從小院子走到長樂宮,遭受淩辱和體罰。

“咪咪,你要出宮嗎?宮門好高,咪咪你老了,又沒有樹,怎麽能爬上去呢?”

竈糖不知道暖暖在說什麽,它只能繼續喊了幾聲,聲音特別沙啞,喊到最後都喊不出來了。它拐進小巷子裏,暖暖又忍不住開始自言自語道:“還好,還好,我還以為你要爬城墻呢

咪咪我明天就要嫁人了,嫁到東宮去,你可以來東宮養老,我給你餵小魚吃。我想哥哥應該會同意你來的。”

她邀請竈糖去東宮,但是竈糖只是一只很聰明的貓,但又沒有成精,它可聽不懂暖暖在說什麽,只是現在它沒有力氣回應她了。

它跳上墻頭,蹲在上面,瞇著眼睛看著暖暖,然後它嘆了一口氣,跳了下去。

這小院子早就空了,荒廢很久了,在如此繁華的宮殿裏,地磚裏竟然冒出半人高的雜草,而且長得到處都是。可見這個小院子已經十多年都沒有人進來過了

但是胡獻送給談節的梅花樹還栽在這裏,十五年過去了,這棵樹長得枝繁葉茂,一半的樹枝丫伸出紅色的宮墻。

竈糖就躺在梅花樹下,它記得主人喜歡梅花。

它蜷成一團,頭靠著樹幹,眼睛半睜半閉。明明沒有風,卻能聽見梅花樹的枝葉沙沙作響。竈糖費力地擡起頭,尾巴不耐煩地甩了一下。

“真討厭。就不能讓本喵安安靜靜地走嗎?”

它把腦袋重新埋進懷裏,身體蜷得更緊了一些,漸漸沒了呼吸。

院門有一把大鎖,沈甸甸的,暖暖推不開,好在有這棵梅花樹枝,她抓著樹枝蹬著墻,頗為狼狽的翻過了院墻。

“這個地方好隱蔽呀,我在宮裏生活了這麽多年,竟然還不知道有這麽個地方。下面也都是雜草,估計是哪個下人的住處吧,如今荒廢了,但是不應該哎,我的母後怎麽會允許宮裏有這樣的地方存在。”暖暖一邊說一邊順著梅樹跳了下去。

“還好有這棵樹,我可以爬進來。但是下人住的院子裏怎麽會有這樣一棵樹呢?還是一棵梅樹,我記得是沒有的。這不符合慣例。

關於宮裏的一草一木,母後都有嚴格的規劃。不過我喜歡這個地方,井然有序的宮裏有一些不和諧的地方。”說到最後她難得笑了一下。

她找到了樹下的竈糖,看到它沒有呼吸的起伏,長長嘆了一口氣,“母後說我出生前你就在了,你找到一個好地方長眠了。我把你就埋在這裏吧。”

暖暖蹲下身拔下自己的黃金簪子,打算挖個坑,把它埋進去。

她挖了很久,挖到月亮漸漸西沈,天色從深黑變成深紫,她擡頭就能看到一條乳白色的銀河星光閃閃的橫跨在天空。

她喃喃自語:“今夜的天空好美,我很喜歡,你不止選擇了一個好地方,還選擇了一個好日子離開,我希望將來我死的那天,也有這般好天氣,我的人生一直布滿陰霾,但希望離開的那天陽光燦爛。”

“咦,這裏怎麽有一個箱子……”她好奇地挖到箱子的一角,在濃烈的好奇心驅使下,她甚至來不及用簪子慢慢挖開,而是雙手齊上陣,挖得指甲縫裏全是汙泥,把當年談節埋的東西挖了出來。

一切都是這麽巧合,巧合到沒有神仙幫助,只有冥冥之中的天意。

沈曜養的那只小貓臨死前回到這裏是正常的,談節的女兒跟她一樣有善心,動手埋葬死掉的動物也是正常的,這次並沒有神仙的刻意謀劃和引導,唯獨不巧的是,十幾年過去了,梅花樹根把土裏的箱子頂出來了一些,導致一點泥水浸到了箱子裏。

此時此刻天快亮了,還有半柱香的功夫太陽就要升起來,熹微的晨光剛好能讓暖暖看清紙上的字。

“這……這,這上面的字跡跟我親生母親遺物是一樣的。天……這是我母親的東西。”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她的眼眶流出,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心酸和委屈。

“母親,我好想你……我不想嫁人……你的東西我不能給母後看見,她會奪走的,我以後再看慢慢看!謝謝你,咪咪,謝謝你。”她先放下手裏的紙張,然後抱起竈糖的屍骨,將它的臉頰貼近自己的臉碰了碰抽泣道:“謝謝你……謝謝你。”然後將竈糖的屍骨埋進坑裏。蓋上一層薄土。

她放在一旁的紙張被一陣小風吹散了,她忙著去撿,她留著眼淚,嘴角卻掛著微笑,欣喜卻又帶著哭腔道:“上面都是藥方……好多藥方,上面還畫著草藥的…我果然像母親。”

“可惜這最後一張紙,應該是壓在箱底的,有一半被浸濕了。咦?為什麽這張紙上沒有畫,全都是字呢。”

那上面是沈曜最後的感慨,他寫道:“根據你的性子取“盡在機關不語中”的機關二字,這名字一聽就讓覺得這個孩子是個機靈孩子。

可我其實不想要這個孩子太聰明。我是亡國之君,你是亡國皇後,我們始終是亡國奴。

亡國奴的孩子,會平安長大嗎,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自己身世怎麽辦?

這個孩子的身份太特殊了,在這種環境下長大,太聰明也並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我希望他什麽都不懂,不要像你我那樣如此敏感,敏銳,細膩。”

她緊緊攥著紙張,看完上面的內容後,她渾身僵在原地,“亡國奴……不……我知道了,這不是我母親的,這是我父親的!!!劉公公說母親最珍視的遺物,對呀,就一本小冊子,為什麽是最珍視的東西,因為那是我父親送的。”她胸口起伏著,她像被人遏制住脖子,呼不上氣,大口喘息卻依舊如溺在水裏一樣。

她尖銳的喊道:“這是我爹的遺物,我爹的!我終於明白,劉公公為什麽說“我就是公主”,我父皇是前朝皇帝,所以我就是公主!!”

她沒有懷疑自己是談節和沈曜的孩子,在她心裏這有什麽好懷疑的,所有的證據都表明她是亡國帝後的孩子,她是前朝的公主。

她又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在原地恨不得蹦出三尺高,揮舞著手裏的紙張對著滿是荒草的院子歡欣鼓舞道:“我找到我父母了,我找到我父母了!!老天有眼,我終於知道我來自哪裏了。”

“梅花樹,你看,我父皇在紙上說希望我笨笨的,我真的笨笨的。而且父皇也會醫術。他寫了藥方子,哈哈哈哈。

原來我不叫“暖暖”,這麽普通的名字,我叫“機關”,我姓“沈”,我叫沈機關。這名字多獨特呀。一看就是親生父母取的名字。肯定很用心。”她像個瘋子一樣,圍著院子裏的梅樹大笑道,她的眼裏再也無憂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得意的神情。

“還有,還有,皇後這個惡毒的女人為什麽會平白無故好心收養我呢?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們殺了我的父母,而且繼續惡心我們一家人,讓我嫁給仇人的兒子。不,我絕對不能如他們的願!”

最後她淚如雨下,可是她心中的一切陰霾卻消失不見,反而被前所未有的歡喜和幸福填滿了。

她太高興了,沒來得及看全,如果她再看看,她就能發現,她不是沈曜的孩子,是胡獻的孩子,胡幽是她的親姑姑,他們身上也有著一樣的血,她離最後的真相還只差一步。

可機關不是心思縝密又沈穩的孩子,她坐在梅樹下,擼起衣袖,拿起簪子在手臂上刻字,“沈機關”,她把她自認為的真實姓名刻在手臂上,她刻得極深,就像當初談節在臉上畫“X”一樣。

“我腦子笨,嘴也笨,要是到了閻王殿,小鬼判官問我是哪裏人士。

我說不定會一時心急說錯,我要把我自己的名字刻在身上,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我也要告訴我的收屍人,我的真實身份。”

她仿佛不覺得疼痛一樣,在自己兩條手臂上都劃上了“沈機關”三個大字,傷口滲出淋漓的血,還好她穿著是鮮紅的嫁衣,鮮血只會讓她身上的嫁衣更加鮮艷奪目。

做完一切後,她把這疊紙貼近胸口放好,像只小貓一樣,靈巧地爬到樹幹上,又跳下宮墻。

她跑得特別快,她感到身上特別輕盈,再也沒有以前的沈重感,完全不覺得累,與剛剛來時死氣沈沈的狀態完全不同。

她走出小巷,走到主幹宮道上,她看見剛剛出來打掃的宮女太監,她甚至主動打招呼道:“辛苦你們了。”

“公主你去哪了,找了您好久。您的裙擺怎麽臟了還沾著泥,還好宮裏還有一套備著。”她的貼身侍女也來了。

“我就隨便逛逛,阿雅,你看天快亮了,我想去宮墻上看看日出好不好。”

“時間不早了公主,娘娘也快醒了……”

“求你了,阿雅,今天我是新娘子,我最大,我就想去宮門城墻上看看日出。再說也不耽誤呀,拜天地的吉時是在下午。”機關苦苦哀求道。

侍女們繼續心軟了,機關的演技騙過了皇後訓練出來的女侍衛,她們竟然沒有一個人看出機關的異常。今天真是天時地利人和,皇帝病重在榻,皇後喝藥睡了,太子老實呆在東宮等著他的新娘。

而這一刻,機關真像她姑母,殺伐果斷,抓住這為數不多的機會,學著姑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

她們帶公主到宮墻邊跟侍衛說明了情況,侍衛見此,再加上機關以太子妃和新娘子的身份堅柔並施下。侍衛們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威嚴,一種屬於皇後胡幽的威嚴,所以他們也動搖了。

機關踏上階梯。

很多年前,胡幽也在一個明媚的清晨,踏上了改變命運的階梯。

機關道:“我生來蠢笨……”

胡幽道:“我生來卑賤……”

機關:“但我不甘心……”

胡幽:“但我不甘心……”

機關:“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胡幽:“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機關:“我不要碌碌無為,任人擺布而活,我要名垂青史。”

胡幽:“我不要卑賤如泥,仰人鼻息而活,我要名垂青史。”

機關一身紅嫁衣登上了城墻,很多年前,胡幽一身紅衣裙也登上了高樓。

十七歲的胡幽,步伐穩健,毫不猶豫的推開了一道朱門,看到裏面的白衣公子,她低頭淺笑道:“抱歉,公子,我來晚了。”

十四歲的胡照今,急不可耐的跑到城門樓上,毫無猶豫的翻身跳下,鮮紅的嫁衣在空中飛揚好似一朵怒綻的牡丹。她仰頭對著剛升起的太陽,大笑道:“抱歉,爹娘,我來晚了。

胡照今在大婚這天終於出宮了,她出宮的願望終於實現了,她死在宮墻外,雖然就距離宮門只有一尺的距離。而且如她所願,今天真是個好日子,陽光明媚燦爛,天空萬裏無雲。

“其實胡照今和胡幽這對姑侄也挺像的,下定決心做的事情,沒有一絲猶豫。

她用她的死惡心了胡幽一家人,這是她想到最好的辦法,別跟她說什麽隱忍潛伏,這沖動的性子,也跟她親生父親胡獻簡直一模一樣。

胡照今不愧是他們老胡家的種,父親的王位說不要就不要,姑母則永遠都在往上爬,至少他們都很有骨氣,不是嗎?”談節笑著對白繼道。

白繼道:“那胡幽怎麽辦?”

“能怎麽辦,不過一場歡喜忽悲辛。”談節兩手一攤,笑道:“她差點哭死了……可惜,還是沒死……”

-----------------------

作者有話說:終於寫完了女主女兒的結局。誰敢想,我這本其實才寫了22萬字不到,竟然寫了這麽多內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