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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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茶煙裊裊,王若萱執壺斟茶,動作行雲流水。她擡眸,看向對面坐立不安的司少禹,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司少禹心中疑惑,明明約他來的是萬花樓的紅玉姑娘,怎麽進了雅間看到的卻是王若萱。自己與這千金小姐可是素無往來,她突然約自己所謂何事。

“司少爺近日,似乎與世子哥哥走得頗近。” 她語氣平和,像在聊天氣。

司少禹立刻像被踩了尾巴,“關,關你什麽事!”

“自然有關。”王若萱放下茶壺,指尖輕輕拂過案幾上一盆她剛修剪過的菊花。“我這個人,沒什麽愛好,就喜歡侍弄花草。你看這菊花,開得再好,若擋了別的花該有的陽光雨露……” 她拿起銀剪,在花錢晃了晃。

“司少爺,你說……是該留著它,還是該剪掉呢?”她擡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司少禹,聲音依舊溫柔。

司少禹一臉疑惑,“你是剪是留和我有什麽關系?”

王若萱心中不爽,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眼睫一眨,語氣略帶上一絲憐憫,“世子哥哥身邊,從來不需要一個只會惹禍、讓他與家族為敵、甚至……帶來血光之災的‘意外’。”

“我既能葬花,” 她傾身向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自然,也能讓你悄無聲息地,在世子哥哥的世界裏——‘雕謝’。”

她語氣轉為一轉,溫和了不少。

“司少爺,我不是在威脅你。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世子哥哥。”

司少禹也不知道這位大小姐為什麽要見他。一會兒花,一會兒草的,說的都是些什麽玩意兒?

最讓他受不了的,是她那一口一個“世子哥哥”。聽到“哥哥”兩個字他就抓狂,那次在慕雲園被雲礎屹逼著叫“哥哥”才肯放過他。此時他已有些心煩意亂。

“你可知,你每一次接近他,都是在給他樹敵?朝中有多少人盯著他,等著抓他的把柄?你與他那些‘巧合’,在有心人眼裏,會是多好的攻訐利器?‘勾結商賈’、‘私德不休’……這些罪名,你擔得起,他擔得起嗎?”

“我嫁給他,是兩府之盟,是強強聯合,能為他鋪平前路。你呢?你能給他什麽?除了無窮無盡的麻煩和恥笑?”

司少禹聽完她那番“葬花葬人”的言論後,恍然大悟。

“等等!王大小姐,你說了這麽一大堆……合著你以為小爺我喜歡雲礎屹那個混蛋?!”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甚至有點生氣。

“你不會以為侯爺壽宴那晚我是在幫雲礎屹吧?我那是幫我自己!雲礎屹欺負過我,那就是我司少禹‘標記’過的人!只有我能找他麻煩,別人動他,那就是在打我司少禹的臉,踩我們司家的門檻!這跟我喜不喜歡他有半文錢關系嗎?”

“你放心!我司少禹對天發誓,我對雲礎屹那個混蛋絕對沒那個意思!誰想嫁他誰倒黴……啊不是,誰有福誰嫁去!我絕不會跟你搶這個‘福氣’!”

他越說越覺得這女人腦子有問題,不耐煩地揮揮手。

“還‘雕謝’……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麻煩,說話繞來繞去。你想嫁他你嫁去唄,跟我這兒念什麽葬花吟?小爺我沒空陪你猜謎,走了!”

說完,他真就起身,大搖大擺地走了,留下王若萱一個人對著那盆菊花,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種 “精心準備的劇本被個渾人撕了”的無力與荒謬。

她重新估量著司少禹的危險等級,他不是心機深沈的對手,而是一個完全不可控的“變數”。這種變數,往往比明確的敵人更讓人頭疼。

*** ***

雲錦閃入書房,躬身立在書案前。

“主子,茶樓那邊,有結果了。”

雲礎屹從一份邊關軍報上擡起頭,指尖在“糧草”二字上輕輕敲了敲,神色未動。

“說。”

“正如您所料,萱兒小姐確實約見了司家少爺。二人於雅間內,約莫一盞茶的時間。”雲錦語速平穩,吐字清晰,如同覆刻現場,“萱兒小姐言語間……多有隱喻機鋒。其核心大意是,她能掌控之事,亦能摧毀。她以葬花比人,暗示司少爺若擋了路,亦可如花般被‘葬’。”

雲礎屹眸光微凝,他還沒見過行事如此狠厲的萱兒,“那他如何反應?”

雲錦臉上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類似於困惑的情緒,但仍一板一眼地稟報。

“據暗衛回報,司少爺起初……似乎未能領會。”

書房內靜了一瞬。

雲礎屹幾乎能想象出,司少禹當時那副理直氣壯又茫然的模樣,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又迅速壓平。

“繼續。”

“萱兒小姐後來將話挑明了幾分。司少爺方才恍然,而後……”雲錦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最準確的措辭,“司少爺的原話是,你放心!我司少禹對天發誓,我對雲礎屹那個混蛋絕對沒那個意思!誰想嫁他誰倒黴……誰有福誰嫁去!我絕不會跟你搶這個‘福氣’!”

雲錦一字不差地覆述完,便垂首靜立。

書房內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靜。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入,在雲礎屹半邊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維持著聆聽的姿態,許久未動。

意料之中。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司少禹就是這樣的人——直白,幹脆,不會與任何人虛與委蛇。被威脅了不會服軟,被欺負了只會憤怒反擊。他預想過無數次,司少禹面對萱兒時會是什麽反應。

和現在聽到的,差不離。

可為什麽……

“我對雲礎屹那個混蛋……絕對沒那個意思。”

“誰想嫁他誰倒黴……誰有福誰嫁去。”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他深不見底的心湖。沒有驚濤駭浪,卻激起層層擴散的、無聲的漣漪。

這比他所有精妙的算計、深沈的懷疑,都更直接地撕開了某個他一直不願深想的真相。

一旁的雲錦感受到主子身上散發出的、並非怒意卻更為低沈的氣場,愈發屏息凝神。

良久,雲礎屹才極輕地、幾乎像是自語般地開口。

“他真是……這麽說的?”

“屬下不敢妄言,字句無誤。”雲錦低聲確認。

雲礎屹緩緩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指尖在扶手上無意識地輕點,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

萱兒的威脅,坐實了王家對這樁婚約超乎尋常的執著,甚至不惜清除“障礙”。這背後的動機,果然不純。

而司少禹的反應……愚蠢嗎?不,那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天真。他根本沒進入萱兒那套覆雜隱喻的語系裏,他用自己那套簡單至極的邏輯,就破解了對方精心構建的殺機。

更重要的是——“沒那個意思”。

再次睜開眼時,雲礎屹眸中所有細微的波動都已沈澱下去,恢覆了往日的深潭靜水。只是那潭水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幾分。

“知道了。”他聲音平穩無波,“王家那邊,繼續盯緊。至於司少禹……”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既然他對‘這福氣’敬謝不敏……那便看看,這‘黴運’,他避不避得開。”

“是。”雲錦領命,悄然退了出去。

書房重歸寧靜。雲礎屹獨自坐在光影交界處,良久,才低低嗤笑一聲,不知是在笑那聽不懂威脅的紈絝,還是在笑那個因一句“沒那個意思”而心湖微瀾的自己。

***  ***

連著幾天秋雨綿綿,天氣越發涼了,司秉辰身體欠佳,最近都是待在家裏。

司夫人親手煮了鍋冰糖雪梨,夫妻二人邊喝邊聊天。

“夫人,等過了年,我打算把布莊交給少禹去打理。”

司夫人點點頭說:“好呀。你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也該讓他試著接管生意了。”

“都說成家立業,只是他那吊兒郎當的樣子,怎麽會有姑娘想要嫁給他呢。”

“老爺,你怎麽總是看扁兒子,他不是已經在學著看賬本了嘛。”司夫人有些不滿。

“夫人吶... ...”司秉辰真想不通,到底是誰給他夫人的自信。“咱們的兒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說一無是處,都差不多。你怎麽會對他這麽有信心呢。”

“老爺,你也不能這麽說呀,娶不到大家閨秀,那就娶小家碧玉。到時候我們多給一些聘禮,我就不信了,司半城的兒子會娶不到老婆。”

司秉辰嘆了口氣,沒在言語。

“老爺,布莊的趙掌櫃來了。”

管家的話音剛落,趙掌櫃已經從外面走了進來。

“你怎麽來了,是櫃上出了什麽事嗎?”

“老爺,世子府的人在莊上挑選了十幾匹布,但點名要少爺去送貨。我在店裏一問,才知道少爺已經好多天不去櫃上了,所以來問問您該怎麽辦。”

司秉辰想了想,“你親自帶著訂金去世子府走一趟,說明情況。如果世子要那些布匹,便找人送去。如果非少爺去送貨不可,那就直接將訂金退還給他。”

剛剛他還想著要把布莊交給司少禹打理,現在看來還是觀察一段時間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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