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如薄紗，雨似流蘇。輕薄的雨雲蓋在城市上空，偷偷地，拿走了熠熠星光和暗自多情的月亮。可這沒人在意。城市裏的人們，本就更中意人造的光彩與明亮。

隨這雨怎麽下吧，大部分人是無所謂的。

除了某些人，餘光瞟著窗外，雨滴綿密的傳遞，也許會有那麽一兩滴，會帶著來自天邊的浪漫意味。青年嘆了口氣，有些遺憾，沒法正大光明地對他說：“今晚的月色真美。”

他眨眨眼，視野有些模糊，光線在他的眼裏揉成一團。但他依舊能分辨出來，什麽是他真正想放在眼裏的，什麽是他真正想看的。那如火般鮮紅傳達愛戀的歌聲比以往更加動聽。他揉了揉眼睛，仿佛是想要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晰。

男人看著他的動作，看著他的眼睛，帶著水汽，顯得格外晶瑩，卻又因為沒有聚焦，透露出一些不谙世事的茫然。男人知道，這不是真的，沒有什麽單純，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假象。可他依然情不自禁地為這少有的虛幻而心動不已。

像一只初生的小狗一樣的眼神，男人這樣想著。是在什麽地方見過呢？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還有著如出一轍的心動——初戀。

那是一段與他前一段感情截然不同的......經歷。那時暧昧的好感，發生在久遠的高中時期。盡管現在他已經記不清那個女孩的面容，但是他還記得，或者說，突然想起了，他曾經被那個女孩拜托過，去照顧一只剛出生不久的小狗。那是一只在校園裏的流浪狗的孩子，小小的，帶著純粹而稚嫩的脆弱。

這是重覆的校園生活裏難得的樂趣，而現在的他，卻偏要去回想曾經厭倦的無聊日子，才能在心裏生出些許柔軟。好像有那麽一條馬尾辮，在他的心上晃著。

他曾經想觸碰卻不能的，前座女同學的發梢。那時她回了頭，而他羞紅了臉。

Losing him was blue, like I've never known.

失去他像是我從未見過的藍

Missing him was dark grey, all alone.

思念他像是孤單的深灰色

etting him was like trying to know somebody you never met.

忘記他像是試著假裝認識一個陌生人

But loving him was red.

愛著他就是紅色

看著青年，他更是感到心癢難耐。他知道，他就是一個在這雨夜裏與他相遇的陌生人。他知道，他是個如假包換的男性。不同於以往模糊不清的感情經歷，他好像很清楚的聞到了青年身上的味道，咖啡和酒，又帶著一種清冽，在這被霓虹暈開的雨夜裏。

男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不僅僅是摘下他的眼鏡，他還渴求更多，比如——青年發梢的觸感。

訴說著喜歡的歌聲漸漸停止，但喜歡的心情並不會因此平息。

男人面色泛紅，不知是酒精還是多巴胺的作用，使他顯得有些局促。他搓搓手，在褲子上抹去了掌心裏的汗液又順手抹平了褲子上的皺褶，便急匆匆的站了起來。

“失陪一下，”男人一直盯著青年的眼神倏爾飄開了。

青年眼看著男人急匆匆地向著衛生間的位置走去，不由得在眼角展露了一絲笑意。放松下來的他，似乎並不打算戴上那放在桌上的眼鏡。雖然從剛才起，就好像一直有一道目光在向這邊張望，但他也並沒有一探究竟的打算。

盡管現在的他看不清這個世界，但此刻他更能夠看清自己的心。

他大概能猜到，那人大概是認識那人的吧，是朋友？還是前任？

都無所謂了。執著於不必要的過去，實在是一件無聊的事。他這樣寬慰自己，將早已冷卻的咖啡飲去小半。

青年拿起一直反扣在桌上的手機，九點多了。夜色已深，但都市男女的夜生活其實才剛剛開始。手機上有條一個小時前發來的未讀訊息，他仔細辨認著，隨後便被那訊息從沈醉而迷幻的氛圍中拉回了現實。

“抱歉哦，今晚的雨太大了，我也臨時有事。改天可以嗎？”這條消息的後面還帶著一個過分親近的親吻表情。

青年松了一口氣，幸好——他沒來。他第一次因為那種夥伴放他鴿子而感到慶幸。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滑動，轉頭看向了衛生間的方向，似乎是下定了決心。拉黑，卸載，一氣呵成。沒有解釋，也沒有解釋的必要，只是覺得，偶爾也讓他這樣無禮地任性一回吧。

懶得回覆，甚至只有一句抱歉被埋在心頭，是只為了那個被這樣的他喜歡的可愛男人準備的。

就這樣決定與過去告別，雖然是有些草率，也缺了些儀式感。可是夜晚總會包容人們的過錯，讓人覺得，在這樣的夜裏，就做一個真實的自我也沒什麽不行。

青年閉上了眼，斜靠在椅背上，靜靜地感受著這難得的空閑。他也不過是二十多歲的年紀，記得幾年前，他還能在運動場上奔跑著流汗，散發生命的熱度。而現在，他為了所謂生活的真諦而奔波，當唯一的溫度在指尖與鍵盤的摩擦間存活，他有了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幸好這只是錯覺。

他聽著那人的腳步聲慢慢走近，他們似乎都有些躊躇猶豫。

青年伸出手來，一把拉住男人的胳膊，黑色的瞳仁裏浸染了夜晚的溫度，倒映著男人手足無措的面龐。

兩顆心要隔得多近，才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沒有答案。男人被青年拉到身旁坐下，這樣的距離，已經無暇顧及自己的心跳聲是否會被旁邊的人給聽去了。他甚至感覺不到他們兩肩相觸，肌膚同衣料摩擦，只是好像有一股電流劃過心頭。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眼裏只放的下他，也只能看著他。男人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卻只能發出些無意義的氣音。

他面色不改，倒是耳朵的變化，被青年看在了眼裏。

了解他與外表不符的青澀，青年收起了調笑的神情，也不再有多餘的動作。男人感到那人掌心裏的溫度漸漸退開，在那一刻，他有了一種反手握住他的手的沖動。男人的指尖微顫，隱藏著無人可解的惶恐與渴求。他餘光一瞥，發現青年兩指牽著他的衣袖，似乎也在留戀這一點溫度。

雨，下得稀疏，漸漸地小了。

他試圖和他靠得更近，期待著更親密的接觸，比如——擁吻。他的腦海裏浮現起了畫面。

男人側過身，背對著燈光，遮擋了旁人的視線，緩緩靠近，灑下一片陰影，同青年眼睫毛下輕輕顫動的陰影重疊。

有些灼熱的氣息燒紅了兩人的面頰。

“好久不見。”

突然響起的女聲打斷了男人的動作。他向門口看去，是他曾經熟悉的身影，而現在，她的眼底潛藏著他所不懂的覆雜情緒。

他在桌底握住了青年的手，他知道，此刻他不能保持沈默。可他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你最近……過得還好嗎？”面對他曾經喜歡過的人，帶著愧疚，有過遺憾，只是現在——不再有愛了。

青年反握住男人寬大的手，他的掌心裏滿是汗液，掌心相接的地方有些令人不適，但這真實的觸感反而能使人平靜的面對這真實的一切。

無論是過去的錯誤，還是今晚突如其來的愛情。

都在交握的兩掌間，真實的存在著。

那女人點點頭，雙唇微張，卻也不再多說什麽，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扭頭走向門口，好像男人的形象不過是轉瞬間的浮光掠影，而站在門口花架下為她撐傘的男子，才是她的幸福所在。

男人松了口氣，目送著她和他說笑著離去，直到在他目不能及的視線盡頭，融入這夜雨闌珊的背景，漸漸淡去。

故人的聲音被雨聲所淹沒，被淡忘在夜色，但耳邊人清亮的聲音卻忽然明晰。男人轉頭看去，青年就這樣靠在他的肩旁，輕輕哼唱，眼神如此明亮。

他看到了，這個微紅著臉的，才是真正的他。

It feels like a perfect night.

為這完美的夜色出神。

To dress up like hipsters.

別介意打扮成潮人。

And make fun of our exes.

也可以盡情玩笑你的前任。

青年唱著，那聲音越靠越近，幾乎是要鉆進男人心裏去。男人眼看著他緩緩靠到自己耳邊，意識到要發生什麽的他閉上了眼。一時間，咖啡和酒的味道充斥著他的鼻腔，卻只是感覺到了臉頰上擦過的柔軟。

男人睜開了眼，看著青年。青年卻一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依舊自在地唱著，可歌聲裏的笑意是瞞不住的，只因為男人那略帶委屈的小眼神。

It feels like a perfect night.

在這完美的夜色出格。

For breakfast at midnight.

晝夜顛倒也無何不可。

To fall in love with strangers.

同陌生人墜入愛河。

墜入愛河。

男人的手摟上青年的肩膀，也不去在意遠處下屬們訝異的目光，更親密的解觸絕不是一種難以啟齒的渴望。

捅破暧昧那層窗戶紙，隨之而來的就只會是已確定的，“愛”的事實。

青年的臂膀緊靠在男人的胸膛，他不必再問了，就這樣依靠著。不必躲閃，不會再飄忽不定了，定定地直看入他的眼裏，“你喜歡我。”我喜歡你。

夜裏的雨雲隨著雨絲的抽離崩落出細痕，幾顆星屑灑落。它們在城市的光影裏是那樣微弱，忽閃忽閃，快要化作灰燼了。可它們落下，為傾城之光所迷醉，恰恰好掉在這小小一間咖啡館的窗前，透過雨珠，倒映在他的眼瞳，卻分外閃亮。些許幻像，劃過他的眼角，散在杯裏，盛著絢爛的光，那是今夜——這故事的回響。

男人似乎點了點頭，幅度不大，如果不是這樣近的距離，幾乎是註意不到的。像是個微醺的醉漢，只有借著酒意才敢表達出自己的喜歡。

他們就這樣靠著、坐著、依偎著，彼此沒有動作。感受著對方的體溫，聽著那不住躍動的心跳聲。明明就想要做些什麽，明明就還什麽都沒做，可已經緊張到連心尖都繃緊，不享受這一刻的溫存——又如何平覆呢？

“現在的雨是不是小了點啊。”

“嗯。”

“那我得回去了，家裏的貓還在等我。”

“我陪你。雨天不太安全。”

“我一個大男人能出什麽事，真是……你——好吧。”

男人和青年側過頭去看，那兩人從旁經過，向著門口走去，邊走邊攀談著。看起來，也就是這大城市裏隨處可見的上班族。

“啊……”那個略顯跳脫的男子伸了個懶腰，“這就是身為鏟屎官的宿命吧。”

一旁另一個看起來穩重一些的，沒說什麽，卻頓了一下，偏過身來，擋住了男子露出的腰線。似乎，還朝這邊掃了一眼。

男人和青年相視一笑，輕輕地吻上了對方的唇，並不激烈，卻有情愫暗生。

“走吧。”

那兩人就這樣離開了咖啡館，冒著雨走了出去。

沈穩男子看著空中飄灑的雨點，皺了皺眉，解下了他的西裝外套，蓋在他們

頭頂。任雨水打在名貴的西裝上，卻有意無意地，靠得更近。

他們跑了起來，皮鞋在雨水裏踩著，蕩開一圈圈漣漪，模糊了倒影。向著燈火通明的遠方跑去，融進了舉著大大小小的傘的人群之中。他們和旁的人都不一樣，可似乎又沒什麽不同。一樣的，在雨夜的華光裏，描繪著這城市的夢。

一個個平凡的人，卻都有著屬於自己的，不平凡的故事。

夜已深。

他回頭看去，視線透過細密雨滴，咖啡館裏燈火如舊，但人影稀落。他與青年並肩同行，刻意放緩了步調，走向那邊——遠處繁華街口的地鐵站。

直到剛才出門的時候，當人聲漸退，他才註意到門口搖晃的風鈴，伴著風雨，發出一聲聲叮嚀。

他們已走出一段距離，在這個時間，依然密集的人流裏，他們相握的手，並不引人註意。

雨鉆進他們的衣領，從肌膚上劃過，春情帶著涼意。他們更是攥緊了雙手，小心地守護著這一點溫度，珍惜著在黑夜裏光明正大的片刻。

地鐵站口，仿佛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光，刺眼的蒼白色調。下行的扶梯，一如他逐漸下沈的心，從酒精的作用裏抽離。身上殘留的咖啡味道，忽的，散在了空氣裏，混雜了他人的氣味。

他站在青年身後，盯著他頭頂的發旋，想著他們不約而同放開的手。

空蕩蕩的。即便握緊了拳頭，也什麽都抓不住。

地鐵還沒來，熙熙攘攘，四周都是人，此時此刻，即便是踏雨而來，也都散發著大都市的靚麗光彩。

他們交換了聯系方式，一同等待著。在男人走上車之前，青年只是看著他，用他那朦朧的眼神，只憑今晚的記憶描摹他的模樣，看著他走上了開往城市另一邊的地鐵。

他揮了揮手，小聲說著：“再見。”

青年從褲兜裏拿出眼鏡，正想用衣角擦拭，卻看到上面有些模糊不清的指印。他停住了動作，小心地把眼鏡帶上，一時間清晰的世界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視野，可他的目光始終沒法忽視，鏡片上，那一角的暧昧不明。

青年的眼神柔和，小聲哼唱著。

“All I can say is I was enchanted to meet you. ”我因遇見你而著迷，便是我所能說的一切。

這一句沒有聽眾的歌。

坐上地鐵，大家沈默著、困頓著、安靜地睡著，思索著——明天的我又將去向何方呢？一如既往的。

脫掉外套，摘下眼鏡。回到家中的他，又是獨自一人了。隔著窗戶，青年向外看去，夜的深沈已蔓延到了今日，雨又下大了。

浴室裏歡騰的熱氣平靜下來。洗完澡後，一天的疲憊才突然襲向全身。青年解下浴巾，就這樣倒在床上，原本還有些窄小的單人床此時又顯得格外空曠。頭發上的水珠濡濕了床單，翻了個身，青年擡手關掉了燈。

手機就放在床邊，他摩挲著手機殼——沒有一點消息，沒有一聲回音。手機的光很微弱，照著青年的臉，藍光與床單融為一體。他的手指點擊著屏幕，來來回回，青年緊緊地閉上了眼，等了許久，昏昏沈沈，光滅了。

……

突然，手機的提示音驚醒了青年。他摸向亮著光的手機，遮住了冒著光的屏幕，直到那光變得暗淡，他才嘆口氣，似乎是下定了決心。

他把手機握在手裏，因驚訝而放大的瞳孔裏帶著笑。

暮春時節的雨夜裏，微弱的光亮填滿了這個房間，甚至滿溢，逃逸到了窗外，在高樓林立間，去親吻這不期而遇的一場雨。

作者有話要說：

嘻嘻，第一篇萬字以上。有閱讀理解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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