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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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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城

十三年前,寧縣大雨之後,張順濟和張仁貪汙了錢款,很有可能用在了初秋時分袞州的戰場上,也因此,陳春生的父親死了。

梁月抿唇,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我也認識一位郎中,若你們有需要,可以叫他幫你們看看。”

成老頭醫術在通州城是最好的那一批,到了京城也不可能泯然眾人。

她當然知道出門在外要少管閑事,可心裏就是過不去那道坎,補充道,“不一定能看好,只能說盡力。”

姚農山一路上顛簸,流露出的痛苦眾人都能看到,可唯有梁月幹巴巴地說了句話。

溫麟勉強擠出個感激的微笑,內心卻直打鼓,京城的貴人們真的能說話算數嗎?姚農山灰黑的臉微微皺了皺,不知是痛苦,還是想對著梁月笑。

梁月垂下腦袋,有些後悔出發前沒給程意和陳春生傳信。她原本是想給他們一個驚喜,可沒想到車隊人太多,根本找不到放木頭鳥的地方。

她微微嘆了口氣。

十月二十五。

晃悠悠的車馬隊伍終於到了京郊,溫麟和姚農山也和梁月道了個別,只道有緣再見。

梁月一路上都因這事心不在焉,去茶館歇腳時只聽得門外吵吵嚷嚷,聽得人心煩意亂。

季如風今日在街上閑逛,想進茶館挑上個臨窗賞景的好位子,可店家居然說樓上的雅間滿了!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誰?”

季如風哼哼著,整個京城能有幾個人比他國公府少爺的面子更大?

掌櫃也很為難,人家被趕走只會怨到自己身上,哪裏敢怨季如風?他左思右想覺得今日難以善了,若是這大少爺脾氣起來了自己的店都得被砸去大半。

快想想,快想想,有沒有哪個客人好像無權無勢還坐在二樓窗邊?

梁月當然不會坐在二樓帶窗的雅間,她向來是該花花該省省,正坐在大堂裏細細品嘗著二十文一碗的粗茶。

“……”

好像和通州兩文一盞的茶沒差別?是不是坐馬車太累了,再嘗一口。

梁月剛把碗捧起來就聽到門口有人朝著自己的方向叫:

“誒誒誒,就你就你,轉身……”

“?”

梁月疑惑地轉過去,看見個衣著富貴,長相俊美的公子哥。

那公子哥也打量著她,快步走進了店,停在梁月桌旁。

季如風覺得這美人很眼熟,甚至和自己長得有點像。但他很快說服了自己,美人都有一些相似,至於和自己長得像,那叫夫妻相!他越想越來勁,把手裏的象牙扇在美人面前這麽一晃!

梁月瞪大了眼睛,眼神追著他的扇子跑。這這這,這扇子她在那個昌王的賀禮裏見過類似的!得賣好多錢!

另一邊的掌櫃也瞪大了眼睛,這季少爺又在調戲良家少女!他得趕緊去通知國公爺!

季如風一看美人果然感興趣,瀟灑地一撩衣袍,毫不客氣地坐在她對面,

“敢問小美人芳名?家可是在京城?”

梁月咂咂嘴,才從那潑天富貴中回過味來,她原本是看這人面善,卻沒想如此輕浮,真叫人倒胃口,她看夠了,偏過頭去,不想再聊。

季如風越看心越熱,他一定在哪看過!瞧瞧這高貴冷傲的神態!瞧瞧這美麗動人的神情!

他也偏過頭去看她,梁月惱怒拂開他的臉,

“滾開!”

“!”

季如風嚇出一身冷汗,當即站起來往後退了三尺,終於想起來了!

這不是明兆吟之前向自己打聽過的,十三年前就去世了的小姑姑嗎?

“姑、姑姑……?”

梁月:“叫什麽咕咕咕,老母雞似的,我是你姑奶奶!”

季如風如遭雷劈,此時青天白日,小姑姑坐在茶館裏,還會懟人,到底是人還是鬼還魂?

他瞪大眼睛,小姑姑莫不是嫌自己作惡多端,特地從陰間回來教訓她這個不成器的大侄子?

季如風酷愛京城各種新鮮玩意,也聽說過些奇談。其中就有許多講家裏長輩在陰間被不肖子孫氣到,還魂來教訓子孫後代的故事。只是那些故事裏長輩一般是太祖爺爺級別的老頭,發生地點應該是陰濕老宅,他暗自琢磨著,可能自己犯錯不大,輪不到太祖爺爺出馬。

“不,不是,小姑姑,小姑姑!剛,剛剛是我錯了!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是個小輩的份上,原諒我罷……”

梁月終於發現他也許是誤會了,“你是……季如風?”

季如風:“啊?”

時隔十八年人鬼再相見,小姑姑的眼裏沒有偶遇親人的喜悅,沒有看到侄子長大成人的欣慰,眼裏只有驚訝、疑惑和鄙夷。

季如風:“……”

掌櫃的趕緊趁著兩人聊天的空檔招呼人,“沒眼力見的,看不見季公子在跟人聊天嗎?還不趕緊上茶!”

梁月手裏的二十一碗的粗茶被接走,換成了跟季如風手裏一樣精致的描金茶杯。季如風楞楞地坐下,無端感覺身邊一陣涼風,吹得他頭皮發麻,他遲鈍地意識到:

就算是還陽的小姑姑,那也是鬼啊!鬼怎麽還能喝茶?

梁月先前已經聽陳春生和程意說過這位大少爺的種種事跡:上不尊老,下不愛幼,招貓逗狗,鬥富逞兇……在通州若塔裏懸賞這人的人頭,梁月會搶著去做。

但現在是在京城,而季如風是她血緣上的表哥。

“……”

季如風看“小姑姑”端著那碗茶,臉色變來變去,最終定格在了一個笑容上,不知為何,讓他心裏有些發毛。

梁月輕咳兩聲,晃晃手上的茶杯,“季如風?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季如風心道總算來了,先禮後兵,他到底該怎麽說才能不讓小姑姑給他爹托夢?

“我……我過得挺好的,我孝順爹爹,經常與他聯絡感情!還有,還有我樂善好施,喜歡給人賞錢!”

經常挨罵也算聯絡感情,打砸了別人店總會賠錢,也算賞錢?

季如風正忐忑不安,絞盡腦汁想著再找補兩句,梁月笑笑,陰陽怪氣道,“孝順長輩?樂善好施?我怎麽沒看出來?”

季如風:“!”

一定是自己剛才表現得太差,讓小姑姑不滿意了!他連忙招呼掌櫃的:

“餵!過來過來!”

身寬體胖的掌櫃邁著小碎步挪過來,“呦!季少爺有什麽吩咐?是茶不合心意還是……”

季如風不耐煩打斷他,“你們這茶館今天今天一共多少人來喝茶?他們的茶錢我全包了,等會你跟著那個誰去取錢!”

掌櫃:“!”

梁月:“!”

梁月知道國公府的少爺應該不差錢,可這茶樓上下兩層,一天得有近千人來喝茶,就算人人都喝粗茶都是一大筆錢!更何況還有樓上雅間,梁月觀察過,樓上的茶和樓下的還不一樣,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很貴。

她原覺得自己身上只剩十兩銀子,小敲季如風一筆就夠了。但既然是這種人傻錢多的冤大頭,梁月覺得不讓他大出血自己心裏都過不去。

梁月:“就這?你只補償了掌櫃,我的份呢?”

季如風:“!”

季如風面露難色,

“小姑姑,我沒帶紙錢吶!”

梁月“?”

她努力憋住笑,“不用紙錢,給我銀子就行,我去換。”

季如風:“……?”

……

梁月心滿意足地揣著錢離開了。

季如風還在茶館回想她那句,

“好好積德,下回小姑姑再回來看你。”

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季如風!”

季如風被這聲雷霆怒吼嚇得跌下凳子“爹?”

季永安虎虎生風地抓起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的頭發,

“兔崽子!又在外面調戲人家小姑娘!”

季如風“誒呦誒呦”地順著他的力道,“不是,那是我小姑姑!”

季永安聽他胡言亂語,怒不可遏:“愈發長能耐了!回去!家法伺候!”

這廂季如風被打得哭爹喊娘,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時,梁月正在街上找牙人看房。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多花點錢找牙人買個安心。

“你是說,在路上遇到個長得和你小姑姑很像的年輕女子?”

季如風被揍得鼻青臉腫,忙不疊點頭。

季永安怒斥他,“混賬!那是你表妹!”

明兆吟查消息時,當然不止問了季如風。季清光走時他還不記事,只說小姑姑很早就死了。拿出小像讓他看,他也沒什麽反應,直到明兆吟說這可能是季清光,季如風才反應過來,說父親的書房也有一幅小姑姑的畫像。

明兆吟又去找了季永安,季永安自然不像季如風那麽好糊弄,直接詰問他打聽十三年前的舊事要做什麽?

明兆吟不卑不亢地解釋說現在在通州暫任知府崔德清發現一女子長得與季如風很像,猜想可能是季清光之女流落在外,給他寫信確認。

他拿出陳送青畫的小像。

季永安抖著手接過,目光堅毅一臉威肅的國公爺看到小像後淚流滿面,坦言相告,妹妹十八年前遠嫁後就再沒有見過面,一時失態,又說妹妹確實育有一女,當時取名為葉玉壺,意為一片冰心在玉壺。

明兆吟都打探清楚後,才向陳送青回信,季永安也把這事記在心裏,隱晦地問明兆吟侄女會不會來京城尋親。

明兆吟沒法給他準確的回覆。

季永安想通後當即問季如風那女子往哪個方向走,他得去把侄女接回家裏來,還得給她在京城找上一門頂好的親事,絕不能再像清光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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