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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幻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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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幻亦真

心中一旦明確了感情的定義,想要見面的心思就總是見縫插針地鉆出來。

這種想法並不突兀,也談不上熱烈,更像是一種生活的慣性。只要日程表裏出現一絲空隙,跡部總是忍不住想——幸村現在在做什麽?會不會剛好也有空?

那個人還是和從前一樣,會在睡前找他聊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字裏行間看不出多餘的情緒,可偏偏這樣的“尋常”讓人抓心撓肝地想要一問究竟。

他不知道幸村有多喜歡自己。又或者說,他隱約知道,只是無從確認。

畢業季事務繁多,身為學生會長更有大把交接工作。他一向擅長在快節奏裏從容應對,可最近總覺得不夠游刃有餘。

那場情人節的黃昏仿佛只改變了跡部一個人。

他會在看到消息後裝作若無其事地晾上一會兒再回,又會在回覆之前反覆斟酌措辭,甚至盯著幸村的頭像出神良久。

兩個alpha也能走下去嗎?這份喜歡又能維持多久?

那些果斷與從容全都消失得幹凈,只要面對幸村,他就猶豫得不像自己。

可即便如此,跡部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見他。

他無法言說自己的喜歡究竟有多深,也不知道這段感情是否會被家族允許。

只能盼著星星,盼著月亮,等到畢業式的鮮花都枯萎,才終於盼來了一起泡溫泉的日子。

跡部提前一周就布置好了別苑。溫泉水路,庭院燈火,連甜點的擺盤都親自過目,吃喝玩樂一應俱全。

他從未對任何一次會面抱有如此鄭重的期待,前一晚甚至早早就寢,只為了第二天能以最完美的狀態見到幸村。

他同往日一樣被生物鐘叫醒,睜開眼時卻沒有感受到清晨的日光,視線也模糊不清。

周身仿佛被昏暗包裹著,意識浮浮沈沈。跡部本能地眨了眨眼,依稀看見一道身影正伏在他身旁。

藍色的發,鳶尾的香。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幾乎不需要思考,他便在迷蒙中確認了來人。

幸村為什麽在這裏?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忽而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臉頰。

“你睡了好久。”

幸村好聽的聲音貼著他耳畔落下,聲音雖低,卻暧昧至極。

那只手沿著眉骨慢慢描摹,觸感真實得過分,然後一路向下停在了他的唇上。

跡部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仿佛被攝了魂,忘了發出聲音,忘了起身,只能清晰地感知到幸村逐漸逼近的距離。

呼吸被一點點侵占,鳶尾的氣息愈發濃烈。他在混亂中生出一絲遲鈍的警覺——

幸村不是沒有信息素嗎?鳶尾的香氣從何而來?

有雙臂環上他的脖子,跡部感覺心臟突然空了一塊。他閉上眼想要清醒片刻,可下一秒,唇上傳來了異樣的觸感。

很奇妙的感覺,幸村的唇很軟,濕熱的舌尖撬開了他的牙關,不容拒絕地挑逗著。

渾身的熱意攀至頂峰,跡部覺得整個人都麻掉了,有電流順著脊背竄上來,頃刻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腦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動接受著幸村的吻,依稀聽見暧昧的水聲回蕩在耳畔,讓人臉紅心跳。

這個吻雖激烈,卻總覺得若即若離。他分不清這是夢,還是自己渴望的真實?

跡部被迷了心智,伸手捧住幸村的臉蛋,著了魔似的回應著。

他快要沈溺其中,可就在唇齒相纏間,幸村忽然退開了。

額頭貼得很近,呼吸仍在交纏。

幸村問他:“景吾,你喜歡我嗎?”

那聲音像一枚針,猝不及防挑破了夢境。

跡部猛地驚醒,入目只看見自己房間的吊頂。

天色尚暗,窗簾縫隙裏只透進一線微光。他大口喘著氣,心跳重重砸在胸腔裏,還未從剛才的親吻中抽離出來。

唇上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濕意,他渾身都是汗,脖頸處卻被緊緊束縛著。

跡部擡手一扯,才發現是幸村還給他的絲巾。

這條絲巾在幸村的衣帽間裏放了將近兩年,早已沾上了鳶尾的氣息。

那日收到巧克力後他便留在了枕邊,不知何時纏上了他的脖子,勾著他做了一個荒唐夢。

跡部面色尷尬地坐起身,腦子裏還一團亂。他抹了把臉,呼吸尚未平覆,卻感覺到一片粘膩。

掀開被子一看,立刻罵了出來。

夢是照射內心的鏡子,將他心中的欲念暴露地一清二楚。

濕熱的餘溫還未散去,他便早早出發去了別苑。出門時,面色難看得連管家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少爺昨晚沒有休息好嗎?”

跡部咬了下舌尖,含糊地答道:“啊,昨天熬得有些晚。”

只要一閉上眼,夢裏的畫面便卷土重來,而夢的始作俑者正遠遠朝他揮手。

幸村比大家晚一步下車,看見他時瞳孔像被驟然點亮的星子。

“打擾了。”

他說這話時語調輕緩,帶著笑意,聲音柔得像還未到來的春風。

跡部下意識勾起笑容,側身讓開道路,語氣難掩高興:“都別楞著,進來吧。”

山裏適合野炊,女仆們早已備好食材。炭火燒得正旺,油脂滴落下去發出劈啪的聲響。

跡部站在烤架前翻著肉串,動作熟練又利落,也不知道私下裏練習了多少次。

“好香啊。”

幸村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一點笑意:“在烤什麽?”

跡部動作一頓,下意識看過去。

幸村不知何時站到了身旁,饒有興致地看著烤架,仿佛只是循著香味走來,恰好停在了這裏。

太近了……心跳又開始不爭氣。

跡部把剛烤好的東西一股腦地夾進盤子裏,全都遞給了他:“嘗嘗。”

幸村驚喜地接過,笑著調侃道:“這麽多都給我嗎?”

“本大爺親自烤的東西,當然要趁熱吃。”

幸村原本只是隨意過來看一眼,此刻卻完全沒了離開的意思。他一邊吃一邊與跡部聊起了近況,一雙眼流連在那張略顯疲倦的臉上。

“你今天看起來有點累,昨晚沒睡好嗎?”

他不提也罷,一說起“昨晚”,跡部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條件反射地回答道:“最近家裏事多,有點忙。”

幸村微微蹙眉,目光在他眼底停留了一瞬,有些擔憂:“熬夜對身體不好,就算是alpha,也別太逞強。”

那語氣並非指責,而是實打實的心疼。

日光落進幸村的眼裏,映出一片溫柔的光,瞳孔的顏色像極了跡部剛剛刷上去的蜂蜜。

直到此刻看著幸村的臉,跡部才恍然意識到,夢裏那張面孔其實始終模糊不清,唯有眼前人真實得讓他無處可逃。

夢的餘溫尚在,而這一眼的關切比夢更令人心生妄念。

他在這樣的眼神裏想起了幸村曾經問過他的那句話,此刻就要脫口而出,將這句話原樣奉還——

你又是為什麽關心我呢?

可那點旖旎的念頭才剛剛冒頭,就被一道迷迷糊糊的聲音打斷。

“……好香啊。”

芥川不知什麽時候醒了,循著香味晃了過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跡部,你在烤什麽呀?”

跡部無奈地嘆了口氣,又夾了一份遞過去:“吃你的。”

幸村輕輕一笑,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端著盤子回到了原先的人群中。

那一瞬間的失守無人再提,兩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再沒有單獨相處過,直到各懷心思踏進了溫泉的熱湯裏。

晚風帶著山間特有的涼意,庭院裏的燈一盞盞亮起,通向不遠處的湯池。

原先冰帝的beta們和一群A隔開了位置,兩撥人相安無事地各自聊著天。

切原興奮得過頭,手一揚,水花便潑了出去。

鳳被濺了一臉水,靦腆地笑了笑,稍稍往旁邊一讓,水花就落到了跡部的臉上。

跡部要了玫瑰花瓣獨自靠在一邊,正閉眼享受難得的輕松,卻被接二連三潑過來的水擾了清靜。

他皺著眉還沒發火,切原就先一步躲去了柳的身旁。

跡部輕哼一聲,懶得和他計較,卻眼尖地發現了門外鬼鬼祟祟的芥川。

“慈郎,怎麽跑過來了?”

芥川露出一雙狗狗眼,殷殷期盼地看著丸井。

“丸井君,一起過來玩嘛!那邊好無聊哦。”

丸井早就閑不住了,帶著切原一起鉆出了水面。

“走,赤也,過去打水仗!”

桑原立刻跟上,嘴裏念叨著“別亂來”,卻根本管不住。

一陣雞飛狗跳後,隔壁傳來水聲與笑聲,倒顯得這頭的寧靜有些詭異。

這時柳忽然開口:“弦一郎,我們也去看看吧。”

真田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只點點頭跟他一起上了岸。

忍足沒忍住笑了一聲,推了下眼睛笑得意味深長:“那我也去看看。”

這句話像某種信號,不知是誰先開始動作,轉眼間,原本還在池子裏的alpha陸續起身,三三兩兩地朝隔壁走去。

等跡部察覺到不對勁時,整個水池裏只剩下他和幸村兩人。

“……餵!”他皺著眉朝那幾人的背影喊道:“你們搞什麽?”

壓根沒有人理他。

跡部嘖了一聲,心裏莫名生出一股被看穿的窘迫感。

明明什麽都沒發生,藏著的心思卻仿佛被人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又往水裏滑了幾寸,幸村卻說:“別管他們。難得安靜下來。”

幸村靠在不遠處,神情放松,眼角微微彎起。

蒸騰的霧氣裏,濃郁的玫瑰香勾得他腺體發燙。每一次靠近跡部,他都感覺自己的腺體有即將恢覆的征兆。

他毫不避諱地看著跡部,對方的上半身隱在水汽之中,肌肉線條在燈下清晰可見,水珠順著肩頸滑落,又很快沒入水面。

心跳突然就快了。

那日黃昏他曾暗自下定決心,再見面的時候,不如先一步表明心意。

可真到了這一刻,幸村卻躊躇了。

要怎麽開口還不顯得突兀?要在多近的距離才更顯真誠?

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跡部偏在這時開口:“未來有什麽規劃嗎?”

幸村一怔,沒明白他無厘頭的話題。

跡部仍盯著水面,語氣漫不經心:“比如,大學去哪裏讀書,學什麽專業。還有啊——”

他頓了頓:“上次你說喜歡花香的omega……”

幸村立馬打斷:“我沒說喜歡omega。”

跡部心間猛地一跳,幾乎快要掩飾不下去。

手掌在水面下抓緊了石壁,繼續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試探:“哦……那你喜歡beta?beta連信息素都沒有,等到了易感期,你要怎麽熬過去?”

幸村聞言失笑,這句話從頭到尾都錯得離譜。

“你才多大年紀就考慮易感期的事了?”

他從跡部開口的那一刻就一直盯著他,終於沒忍住也試探起來:“難道說……想談戀愛了?”

跡部的眼神在那一瞬間暗了下來。

幸村心下一緊,意識到自己或許越了界,連忙補了一句:“就算沒有喜歡的人,理想型總該有吧。”

空氣安靜了片刻,跡部忽然沈默了。

他想起兩年前的情人節,自己在部活室裏對理想型的自信宣言,那些在當時看來苛刻的要求全都指向了身旁的面孔。

“有是有。”

幸村忍不住追問:“是什麽樣的?”

他一邊回憶,一邊與幸村的模樣一一對照,將那番話原模原樣地重覆了一遍:“首先,要有堅定的信念和對勝利的執著。”

論起對網球和勝利的執著,幸村絕不輸給任何人。

“其次呢,要足夠優秀,有目標感、有責任感,能獨當一面。”

幸村身為部長恰恰就是這樣的人,不僅能在球場上大殺四方,生活中方方面面全都細致入微,精益求精。

“最後……”

他說到這裏便停住了。

幸村的優點數不勝數,每一條都完美滿足了他的要求。可真正讓他喜歡上這個人的原因,偏偏與那些都沒有關系。

幸村還在一條一條地與自己對比。他沒想到跡部真有一籮筐的要求,等了片刻沒聽見聲音,心急地問道:“最後什麽?”

跡部收回目光,眼睛又落回了石壁上,語氣含糊不清:“沒什麽。理想型是說給別人聽的吧,難道真有人是比照著理想型去找對象的嗎?還不是緣分到了就遇見了。”

幸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不知聽沒聽懂他話裏藏的心思,一本正經地呢喃道:“你說得對,緣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跡部不滿被他追著盤問,語氣也強勢起來:“那你呢?你的理想型是什麽?”

幸村卻笑了笑,給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我沒有理想型。”

跡部皺了下眉,還未開口便聽幸村繼續說:

“我若喜歡誰,不是因為他滿足了我對伴侶的想象,而是因為與他在靈魂深處產生了共鳴。”

“換句話說,我喜歡的是一個具體的人。除他以外,哪怕遇見再相似的類型,也不過是一堆沒有意義的標簽。”

跡部側頭看他,與他猝不及防地對視上。

這是告白嗎?

他來不及分辨,只覺得心口被什麽輕輕一推,再一次被輕而易舉地蠱惑住。

幸村與他隔著水霧對視,跡部的目光太直白,太灼熱,毫不掩飾地看著他,根本算不上清白。

溫泉水被無聲撥開,他被一股力量牽引,一點一點朝著對方靠近。

——他也喜歡我嗎?還是他早就察覺到了我的心意?

這段時間的暧昧與試探,究竟是他一廂情願,還是跡部無聲的引誘?

溫泉水暖,暖黃的燈光給眼前這張臉蒙了層薄紗,連玫瑰花瓣的顏色都不如跡部臉頰上那一抹緋色動人。

幸村失了理智,癡癡地叫了一聲——

“景吾。”

跡部呼吸一滯,心跳快要跳出胸腔。

在幸村不加掩飾的癡望下,不知是誰先傾身,兩張唇便貼在了一起。

夢境在這一刻成了真。唇是軟的,玫瑰的氣息是甜的。

最初只是極輕的一碰,像試探,又像確認。可分開的瞬間兩人像被迷了心竅,蜻蜓點水的一觸後,又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和夢裏的感覺不一樣。

夢中太過虛幻,幸村的唇舌總是若即若離,暧昧卻空虛。

可現在那柔軟的唇正清晰地貼在嘴角,連唇上的水珠也被輕輕吻掉。

幸村早忘了自己身在何地,只知道忘情地吻著他。一只手撫上跡部濕潤的發梢,指尖順著發絲滑下,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

跡部並沒有推開他。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荒唐的夢裏,呼吸被奪走時,他下意識張開嘴,尋著本能迎了上去。

石壁濕滑,跡部被他強勢地禁錮,反手撐住了上半身。

可吻著吻著忽然手腕一滑,上半身向後仰去。兩人的身體驟然分開,下一枚吻便落了空。

幸村猛地清醒過來,如驚弓之鳥撤回了原地。

他看見跡部向後仰倒的身體,看見他眼底尚未退去的慌亂與迷惘,心口倏然涼了一截。

是他太心急了,根本沒有確認跡部是否做好了準備。

幸村不敢再多看一眼,轉身狼狽地上了岸。

他帶走了一身水汽,也帶著滿臉緋紅落荒而逃。

跡部獨自留在池子裏,水溫太高,他有些暈。

他扶著額頭靜默片刻,胸腔裏的心跳還沒平覆,唇上殘留的觸感也清晰得要命。

腦子裏烏七八糟的內容一窩蜂湧了出來,不知道怎麽就變成了這種情況。

他剛把臉埋進水裏,忍足就進來找他:“立海的人準備走了,你不去送送嗎?”

跡部猛地鉆出水面,只問了一句:“幸村呢?”

忍足說:“幸村臉色不太好。沒發生什麽事吧?”

跡部揉了揉眉心,連尋常對話都難以應對:“沒怎麽,他暈湯。”

“你替我送送他們。”

說完他就走到了湯池一角,重新坐了下來。

忍足摸了摸下巴,沒看懂現在的氛圍,只是照常打趣:“青春期的煩惱。”

跡部心下正煩躁,不耐煩地說了句:“你是老頭子嗎?這麽啰嗦,還不快去!”

待到整個湯池重歸寂靜,跡部又將臉埋進了水裏。

他難以控制地回想起方才的吻,也回想起了那一日黃昏,此時才終於看清幸村眼裏的情意。

吻上來的那一刻,除了那一聲癡癡的呼喚,他終於意識到了幸村的未竟之語。

或者說,他竟然遲鈍到現在才明白。

幸村想問他:“你也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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