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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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清風
總決賽比預想中還要艱難。
一直以來被冠以王者稱號的立海，卻沒能重現絕對壓制的場面。
觀眾席上的低語聲從未停息，直到廣播念出單打一的選手信息時，才漸漸靜了下來。
終於輪到幸村上場。他緩緩擡眼，目光落在一旁那個戴帽子的少年身上。
那一眼極深，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令人遍體生寒。
或許從越前龍馬走入眾人視線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就註定會有一場爭鬥。
時代更替在所難免，可王權的轉移卻並非定數。
幸村先一步走到球網前。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絲alpha氣息，乍一看會被誤認為是個beta。可那目光太沈靜，無形之中一股天生的王者氣息縈繞在他身畔，註視著對手朝他走來。
他與越前隔著球網握手，這個年輕的alpha身上有一股非同尋常的傲氣與自信，一雙貓眼中毫無懼色，甚至對他調侃道：“聽說你的外號叫神之子？”
“很不錯嘛，不過贏的人只會是我。”
幸村輕輕一笑，不理會他的挑釁，而是忽然提了個要求：“小子，我們來打個賭，如何？”
人山人海的觀眾席上，沒人知道幸村說了什麽。只見越前的雙眼猛地睜大，露出詫異的表情，楞了好幾秒後方興致勃勃地點頭：“好啊，你可別耍賴。”
比賽正式打響，越前從第一球開始就咄咄逼人，角度刁鉆。花哨而覆雜的招式連環上陣，節奏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幸村游刃有餘地反擊回去，節奏始終平穩，那些精心設計過的招式於他而言不過是小兒科。
比分被他穩穩拿下，唯一的“損失”不過是外套掉在了地上。
“餵，神之子。你的外套怎麽掉了？”
越前問得囂張，語氣得意洋洋。
幸村卻沒什麽表情，只是抓起外套隨手丟到了一旁，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下一局很快開始，越前顯然意識到，眼前這人絕不會被他三言兩語就亂了節奏，於是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方一吹哨就數招齊上。
天賦在這一刻顯得無比重要，其他學校選手的得意技竟被他分毫不差地覆刻了出來。手冢、遠山、白石……甚至真田，一招一式都不給對手喘息的空間。
幸村神色未變，全都一一笑納：“不足為懼。”
直到下一球，越前刻意誘導他打出高球，緊接著驟然加速，揮拍攻向了幸村的手腕。
——邁向破滅的輪舞曲！
球拍脫手的瞬間，幸村的眼神立刻鋒利起來。
陰翳染上那雙淺瞳，他像被觸碰到了某處禁忌，表情沈得嚇人。
觀眾席上，跡部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繃緊了面色。自己的得意技被一個小鬼隨意模仿出來，甚至是被用來對付幸村。
他皺緊了眉頭，渾身都不自在，眼看著幸村那雙眼變得冷酷，心也跟著打鼓。
越前終於得手，在發下一球之前朝幸村自信開口：“接下來，只要五球。”
幸村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異樣的神情。那不是驚訝，更不是焦急，反而像看著獵物一步步走向死亡，眼神裏只有悲憫。
“這就是你的網球嗎？”
跡部在看見那副表情時就意識到，幸村終於認真起來了。
倘若越前再以這樣炫技的方式繼續下去，這場比賽不會再有任何懸念。
一切花哨的技巧在幸村眼中都是虛妄，是水面的倒影，是一眼就能看穿的表象。
沒有他看不破的招數，也沒有他應對不了的局面。至少目前為止從未有過。
果不其然，第五球時越前信心滿滿地將球扣了出去。那一球力道兇猛，卻沒有落入幸村的半場，而是砸向了觀眾席。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力量失了控制，自以為這一球已按照預想順利得手。
直到被隊友高聲提醒：“越前，你的鼻子！”他擡手一摸，鮮紅的液體蹭了滿手，他卻遲鈍地沒有任何感覺。
觸覺在這一刻驟然消失，越前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手仿佛已不屬於自己，連指尖彎曲都毫無知覺，更遑論握住球拍。
幸村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似乎球場上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一個連球拍都握不住的人要如何擊球？連觸覺都消失不見，要如何接住對面強勢的攻擊？
越前不知道，他尚未適應手上怪異的觸感，忽而眼前白光一閃，整個世界都消失不見了。
黑暗毫無預兆地席卷而來，越前呆楞在原地，睜大了眼睛卻什麽也看不見。
耳邊傳來球落地的聲響，他憑借著殘存的感知跑了過去。可下一秒，連聲音也蕩然無存。
“滅五感”與其說是招數，倒不如說是精神力的絕對支配。
被看穿弱點的獵物在虛妄的幻想裏兀自掙紮，被恐懼淹沒，在絕望的精神世界裏手舞足蹈，像個小醜。
場外許多人都是第一次目睹這一幕。賽前或許還輕視於這個連alpha都算不上的人，誰曾想瞬息之間他便將人拖入了深淵。
恐懼的情緒爬上心頭，抽氣聲此起彼伏，觀眾們看向幸村的眼神也從懷疑轉為畏怯。
那無悲無喜的一張臉像極了神龕裏供奉的天神，一顆心自始至終毫不動搖。
而凡俗的競技早已無法解釋這場精神世界的剝離。他或許背負著使命，但更像降下使命。
在過往的比賽中，往往到這一步勝負便已分曉。
被絕望包裹的人，不是在黑暗中自暴自棄，就是被恐懼吞噬了信念。
至少從前交手過的對手中，幸村從未見過有人能從深淵裏重新站起來。
可今日的氛圍與以往不同，對面的小alpha能一路走到這裏，就註定了他有超越常人的意志力，和挑戰王權的自信心。
無人知曉在孤立無援的黑暗中，越前究竟想到了什麽。就在幸村擡手準備用最後一球結束比賽時，那雙貓眼裏突然有了焦點。
空洞的眼眸裏忽然迸發出光亮，越前的身體先於意識動了起來，整個人以閃電般的速度朝球的落點奔去。
幸村微微一怔，甚至來不及驚訝，球已經落在了自己的半區。
這一球太快、太突然，將他打了個措手不及。
霎時間全場嘩然，連跡部也猛地坐直了身體，瞪大了眼難以置信。
越前整個人都煥發出全新的氣勢，滅五感帶來的壓迫被他硬生生掙脫開來。
他隨意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然後舉起球拍，毫不客氣地指向幸村：“比賽現在才開始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黃色小球便朝著幸村面門而去。
越前的球速快得不像話，甚至一次比一次迅猛。他眼中迸發出璀璨的光，在奔跑的過程中甚至揚起了爽朗的笑容。
幸村側身回擊的動作慢了下來，這一局的比分被瞬間追平。
短短數十秒鐘，局勢驟變。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的小alpha，無法理解究竟是什麽支撐著他站了起來。
“餵！你有在享受網球嗎？”
越前又贏下一局，亮著眼睛替他解答了這個疑惑。
那一瞬間幸村只覺得荒唐。
他站在底線中央，耳邊是觀眾席翻湧的聲浪，眼前是這個自詡享受的alpha，心中卻泛著冷意和揪心。
他有享受網球嗎？
當然有。
從少時接觸網球的第一天起，幸村付出的情感與努力便遠超旁人。
自小便得了“神之子”這個稱號，旁人以為是天賦使然，可誰又能說在天賦與努力之外，若沒有十二萬分的熱情與愛意，僅憑天賦如何能支撐他走到今天？
可對於幸村而言，網球從來都不止於熱愛。
自他成為立海部長的那一天起，網球便與責任、勝利、期待緊緊聯系在一起。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灑脫的人，只要還站在這個位置一天，只要還背負著立海的希望，他就永遠無法只為了“快樂”而揮拍。
並非不享受，而是愛得太深沈。
從崖底往上爬的過程很痛苦。他渾身都是傷，身為頂級alpha，他寧願舍棄alpha的身份，也要重新站上球場。
旁人根本沒有資格置喙他對網球的愛意，因為那是他的生命，更是他畢生的信仰。
幸村沒有放棄，盡管發絲被汗水浸濕，呼吸也變得紊亂，可他依舊堅持奔向每一個落點。
球速太快，他追不上。腺體封閉帶來的影響正逐漸拖累著身體。
這應該是他第一次如此狼狽。
腦海中閃現出許多回憶，比如年少時舉起的第一座獎杯，比如入學那年贏下部長寶座的那場比賽，再比如……初遇跡部景吾的那一天。
畫面定格在一片陽光之下。有人奔跑在網前，笑得張揚又傲慢，仿佛整個世界都該為他讓路。
幸村當時就明白，他所心動的從來都不是強大的實力，而是自己從未擁有的，灑脫不羈的靈魂。
兩年過去了，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一層一層將他越捧越高。他從未想過拋下一切，只為了自己而戰鬥。在人生最低谷的時期，他要對得起那些義無反顧相信他的人。
他的世界裏總有陰影，從前是，現在更是。可目之所及，卻是跡部瀟灑前行的身影。
跡部說：“別管旁人怎麽看，你的網球你說了算。”
仿佛有風吹過臉頰，從遠方的山林吹向他。
幸村張開雙臂擁抱住了那一陣風，身體恍惚被帶回兩千米的高空。
他又一次看見了雲海翻湧，也終於聽清了跡部在他耳畔說出的那句話——
“即便心有牽掛，也能自由一點，像風一樣。”
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在心中悄然匯聚。無數次將球拋起的瞬間，無數次揮拍時灑落的汗水，還有無數遍許下的承諾，全都在這一刻清晰可見。
跡部說的沒錯，自由與責任從來都不是矛盾的。
心情忽然前所未有的寧靜，四肢驟然變得輕盈。他將球的軌跡一絲不差地收入眼底，再一次揮拍時，連對手都從眼前消失不見。
看臺上切原嘶吼著喊出：“幸村部長！振作起來！你能贏——！”
那一聲呼喊點燃了球場，不屈的信念在空氣中震蕩，自由的意志於這一刻徹底解脫。
幸村擡起頭，目光寧靜而深遠。他將自己的五感親手奪去，只以最樸素的姿態去應戰對手的進攻。
當下的狀態太純粹，純粹到他的世界裏只剩下網球。
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他是立海簇擁的神，也依舊是頂級alpha，更有屬於自己的戰場。
在觀眾席第一排，跡部顫動著瞳孔久久不能回神。
他看著幸村越發瀟灑的動作，看著那張面孔在光影中逐漸從容，眼神專註地似乎天地之間只剩下一個幸村。
他一早就知道，幸村與他從來都是一種人。
一束金光仿佛從幸村的身後炸開，他看見了一個偏執的靈魂正在無聲吶喊。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裏不再藏著黑，眼底純凈如日光，照亮了跡部被他牽動的心腸。
忍足在一旁輕聲喊他：“跡部，你怎麽了？”
他猛然驚醒，卻沒明白忍足在說什麽。
忍足指了指自己的眼角。
跡部擡手去摸，才發覺自己竟淌下了一滴淚。
那陣清風也恍惚吹到了他的耳邊，心靈深處忽然伸出一道鎖鏈，穿過人群與球場，將他牢牢地與幸村鎖在了一起。
那不是束縛，而是兩個靈魂之間的共鳴。
是他在群山之巔、雲層之下，與幸村一同觸摸到的自由的真諦。
只剩最後一球，勝負便有了結果。
幸村忽而舒展了眉眼，不再鋒利，不再冷酷，反而帶著難以言說的溫柔。
他手裏捏著一顆小球，輪到他發球時，他卻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著這命運的一刻，越前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還不甘心就此結束，口中仍不忘給自己加油：“還沒完！”
球被高高拋起，幸村的動作看起來並不花哨，與前面所有發球相比甚至算得上簡單。
球發出去的一瞬間，軌跡清晰可見。越前幾乎在同一瞬間判斷出了落點，早早沖向預判的位置。只要球一彈起，他便能立刻打向對角線拿下一分。
球落了，正正好落在越前身前。
可出乎意料的是，球並沒有正常彈起，而是如一顆子彈貼著地面倏然劃過，化作一道殘影從眼前消失不見。
——唐懷瑟發球！
跡部猛地抓住前方座椅，一瞬間繃緊了脊背，一顆心狂跳不止。
全場寂靜無聲，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連越前也呆楞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直到下一刻，裁判的聲音打破了死寂：“比賽結束！立海大附屬中學幸村精市，7-5！”
幸村仰起頭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場邊爆發出震耳的歡呼聲。
“贏了——！”
“我們贏了！”
所有聲音匯聚成一片洶湧的浪潮，在這片火熱的歡呼聲裏，幸村目光顫動，望向了那一面迎風飄揚的隊旗。
他做到了！沒有辜負隊友的期望，更沒有辜負自己一路走過的艱辛。
那一刻胸腔裏翻湧的情緒太多，竟一時分不清是喜悅還是釋然。
國中時代的最後一場比賽就此結束，那些擔在肩頭的責任與榮耀，終於在這一刻托舉著他完成了對自我的交代。
“幸村——！”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他的名字，幸村尚未回神，便被來自四面八方的灼熱氣息抱了個滿懷。
七個alpha將他緊緊抱在中間，喜悅的淚水從少年們的眼角斷了線，一如他出院後重返學校的那一天。
“部長！我們贏了！”
“我們是冠軍！是全國大會三連勝的冠軍！”
聲音在耳邊交錯響起，幸村被擠得幾乎站不穩，卻任由他們抱著、拉著，手背上都不知沾上了誰的淚水。
他看著眼前這群夥伴，心臟在胸腔裏跳得穩穩當當，眼淚也不知不覺淌了滿面。
“對，我們是冠軍！”
一切都是值得的。
也許跡部說的沒錯。即便沒有信息素，他alpha的身份不會變，身為隊長的責任與擔當更不會變。
可在此之餘，他要始終相信自己的網球，也不會丟下身旁這群夥伴。
只是終於能在這一刻敞開心扉，去擁抱那個堅強的自己。
越前曾用許多人的招式向他發起挑戰，這最後一球便是幸村對那場模仿秀的回應。
只是為何偏偏選擇了跡部的唐懷瑟發球？
這個答案，他並不打算說出口。
那一球是幸村愛的告白，謝他抱著自己領略了風的軌跡，於凡俗中參悟了自由的意義。
跡部在座位上怔怔地坐著，腦子裏忽然想起兩年前的情人節。
那個自己心中“能與他並肩而立、勢均力敵，甚至比他自己還要耀眼的人”，不正是幸村現在的模樣嗎？
他心臟重重一跳，還沒來得及思索這突如其來的心動是怎麽一回事，幸村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
跡部鬼迷心竅地站起身，忘了周遭的喧嘩，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只回望著幸村的雙眼，不受控制地朝他走去。
心裏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他會和我分享這一刻的喜悅嗎？
幸村遠遠看見他走來，淚尚未幹，眼眸卻亮如星辰。
他在跡部逐漸靠近的身影裏心如擂鼓，眼睛盯著他目不轉睛，而後張開雙臂向他討一個擁抱。
“我贏了！”
那語氣並非炫耀，卻像個求表揚的孩子，將滿心的喜悅與期待敞開在心口。
跡部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嗓音都發緊：“我看見了。你真的很棒。”
然後伸出手與他緊緊抱在了一起。
那一刻的感情十分覆雜。
四方的球場上，喧囂在一瞬間變得遙遠。他感覺到幸村將頭埋在他肩上，明明是個沒有信息素的人，跡部卻恍惚又聞到了鳶尾香。
他發自內心為幸村感到高興，可在喜悅之餘，有種呼之欲出的情愫快要沖破牢籠。似乎並不陌生，他早已體會過許多遍。
幸村在他肩頭輕聲說：“今晚的慶功宴，你可不要缺席。”
跡部微微一怔，笑道：“你看到了？”
幸村收緊自己的臂膀，語氣溫柔地拂過他耳畔：“你特意為我加油，我又豈能辜負你。”
他稍稍退開一步，目光卻依舊停留在跡部臉上：“但在那之前，我還有件事沒有做完。”
他說罷便轉身走向越前，先是坦然地稱讚了一句：“越前君，打得不錯。”
越前仿佛知道他為何而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還是摘下了帽子，英勇就義般把脖子一橫。
幸村輕笑一聲，示意桑原拿來他的剃頭刀，在眾目睽睽之下遞給越前：“你自己來吧，我下手可沒輕重。”
跡部這才明白賽前那場“賭約”的內容，楞了片刻，隨即大笑出聲。
“你這人，真是……”
他卡了殼，幸村卻明白他的意思。回過頭來眨了眨眼，笑得狡黠又溫柔：“幫你報仇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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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被冠以王者稱號的立海，卻沒能重現絕對壓制的場面。
觀眾席上的低語聲從未停息，直到廣播念出單打一的選手信息時，才漸漸靜了下來。
終於輪到幸村上場。他緩緩擡眼，目光落在一旁那個戴帽子的少年身上。
那一眼極深，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令人遍體生寒。
或許從越前龍馬走入眾人視線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就註定會有一場爭鬥。
時代更替在所難免，可王權的轉移卻並非定數。
幸村先一步走到球網前。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絲alpha氣息，乍一看會被誤認為是個beta。可那目光太沈靜，無形之中一股天生的王者氣息縈繞在他身畔，註視著對手朝他走來。
他與越前隔著球網握手，這個年輕的alpha身上有一股非同尋常的傲氣與自信，一雙貓眼中毫無懼色，甚至對他調侃道：“聽說你的外號叫神之子？”
“很不錯嘛，不過贏的人只會是我。”
幸村輕輕一笑，不理會他的挑釁，而是忽然提了個要求：“小子，我們來打個賭，如何？”
人山人海的觀眾席上，沒人知道幸村說了什麽。只見越前的雙眼猛地睜大，露出詫異的表情，楞了好幾秒後方興致勃勃地點頭：“好啊，你可別耍賴。”
比賽正式打響，越前從第一球開始就咄咄逼人，角度刁鉆。花哨而覆雜的招式連環上陣，節奏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幸村游刃有餘地反擊回去，節奏始終平穩，那些精心設計過的招式於他而言不過是小兒科。
比分被他穩穩拿下，唯一的“損失”不過是外套掉在了地上。
“餵，神之子。你的外套怎麽掉了？”
越前問得囂張，語氣得意洋洋。
幸村卻沒什麽表情，只是抓起外套隨手丟到了一旁，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下一局很快開始，越前顯然意識到，眼前這人絕不會被他三言兩語就亂了節奏，於是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方一吹哨就數招齊上。
天賦在這一刻顯得無比重要，其他學校選手的得意技竟被他分毫不差地覆刻了出來。手冢、遠山、白石……甚至真田，一招一式都不給對手喘息的空間。
幸村神色未變，全都一一笑納：“不足為懼。”
直到下一球，越前刻意誘導他打出高球，緊接著驟然加速，揮拍攻向了幸村的手腕。
——邁向破滅的輪舞曲！
球拍脫手的瞬間，幸村的眼神立刻鋒利起來。
陰翳染上那雙淺瞳，他像被觸碰到了某處禁忌，表情沈得嚇人。
觀眾席上，跡部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繃緊了面色。自己的得意技被一個小鬼隨意模仿出來，甚至是被用來對付幸村。
他皺緊了眉頭，渾身都不自在，眼看著幸村那雙眼變得冷酷，心也跟著打鼓。
越前終於得手，在發下一球之前朝幸村自信開口：“接下來，只要五球。”
幸村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異樣的神情。那不是驚訝，更不是焦急，反而像看著獵物一步步走向死亡，眼神裏只有悲憫。
“這就是你的網球嗎？”
跡部在看見那副表情時就意識到，幸村終於認真起來了。
倘若越前再以這樣炫技的方式繼續下去，這場比賽不會再有任何懸念。
一切花哨的技巧在幸村眼中都是虛妄，是水面的倒影，是一眼就能看穿的表象。
沒有他看不破的招數，也沒有他應對不了的局面。至少目前為止從未有過。
果不其然，第五球時越前信心滿滿地將球扣了出去。那一球力道兇猛，卻沒有落入幸村的半場，而是砸向了觀眾席。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力量失了控制，自以為這一球已按照預想順利得手。
直到被隊友高聲提醒：“越前，你的鼻子！”他擡手一摸，鮮紅的液體蹭了滿手，他卻遲鈍地沒有任何感覺。
觸覺在這一刻驟然消失，越前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手仿佛已不屬於自己，連指尖彎曲都毫無知覺，更遑論握住球拍。
幸村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似乎球場上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一個連球拍都握不住的人要如何擊球？連觸覺都消失不見，要如何接住對面強勢的攻擊？
越前不知道，他尚未適應手上怪異的觸感，忽而眼前白光一閃，整個世界都消失不見了。
黑暗毫無預兆地席卷而來，越前呆楞在原地，睜大了眼睛卻什麽也看不見。
耳邊傳來球落地的聲響，他憑借著殘存的感知跑了過去。可下一秒，連聲音也蕩然無存。
“滅五感”與其說是招數，倒不如說是精神力的絕對支配。
被看穿弱點的獵物在虛妄的幻想裏兀自掙紮，被恐懼淹沒，在絕望的精神世界裏手舞足蹈，像個小醜。
場外許多人都是第一次目睹這一幕。賽前或許還輕視於這個連alpha都算不上的人，誰曾想瞬息之間他便將人拖入了深淵。
恐懼的情緒爬上心頭，抽氣聲此起彼伏，觀眾們看向幸村的眼神也從懷疑轉為畏怯。
那無悲無喜的一張臉像極了神龕裏供奉的天神，一顆心自始至終毫不動搖。
而凡俗的競技早已無法解釋這場精神世界的剝離。他或許背負著使命，但更像降下使命。
在過往的比賽中，往往到這一步勝負便已分曉。
被絕望包裹的人，不是在黑暗中自暴自棄，就是被恐懼吞噬了信念。
至少從前交手過的對手中，幸村從未見過有人能從深淵裏重新站起來。
可今日的氛圍與以往不同，對面的小alpha能一路走到這裏，就註定了他有超越常人的意志力，和挑戰王權的自信心。
無人知曉在孤立無援的黑暗中，越前究竟想到了什麽。就在幸村擡手準備用最後一球結束比賽時，那雙貓眼裏突然有了焦點。
空洞的眼眸裏忽然迸發出光亮，越前的身體先於意識動了起來，整個人以閃電般的速度朝球的落點奔去。
幸村微微一怔，甚至來不及驚訝，球已經落在了自己的半區。
這一球太快、太突然，將他打了個措手不及。
霎時間全場嘩然，連跡部也猛地坐直了身體，瞪大了眼難以置信。
越前整個人都煥發出全新的氣勢，滅五感帶來的壓迫被他硬生生掙脫開來。
他隨意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然後舉起球拍，毫不客氣地指向幸村：“比賽現在才開始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黃色小球便朝著幸村面門而去。
越前的球速快得不像話，甚至一次比一次迅猛。他眼中迸發出璀璨的光，在奔跑的過程中甚至揚起了爽朗的笑容。
幸村側身回擊的動作慢了下來，這一局的比分被瞬間追平。
短短數十秒鐘，局勢驟變。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的小alpha，無法理解究竟是什麽支撐著他站了起來。
“餵！你有在享受網球嗎？”
越前又贏下一局，亮著眼睛替他解答了這個疑惑。
那一瞬間幸村只覺得荒唐。
他站在底線中央，耳邊是觀眾席翻湧的聲浪，眼前是這個自詡享受的alpha，心中卻泛著冷意和揪心。
他有享受網球嗎？
當然有。
從少時接觸網球的第一天起，幸村付出的情感與努力便遠超旁人。
自小便得了“神之子”這個稱號，旁人以為是天賦使然，可誰又能說在天賦與努力之外，若沒有十二萬分的熱情與愛意，僅憑天賦如何能支撐他走到今天？
可對於幸村而言，網球從來都不止於熱愛。
自他成為立海部長的那一天起，網球便與責任、勝利、期待緊緊聯系在一起。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灑脫的人，只要還站在這個位置一天，只要還背負著立海的希望，他就永遠無法只為了“快樂”而揮拍。
並非不享受，而是愛得太深沈。
從崖底往上爬的過程很痛苦。他渾身都是傷，身為頂級alpha，他寧願舍棄alpha的身份，也要重新站上球場。
旁人根本沒有資格置喙他對網球的愛意，因為那是他的生命，更是他畢生的信仰。
幸村沒有放棄，盡管發絲被汗水浸濕，呼吸也變得紊亂，可他依舊堅持奔向每一個落點。
球速太快，他追不上。腺體封閉帶來的影響正逐漸拖累著身體。
這應該是他第一次如此狼狽。
腦海中閃現出許多回憶，比如年少時舉起的第一座獎杯，比如入學那年贏下部長寶座的那場比賽，再比如……初遇跡部景吾的那一天。
畫面定格在一片陽光之下。有人奔跑在網前，笑得張揚又傲慢，仿佛整個世界都該為他讓路。
幸村當時就明白，他所心動的從來都不是強大的實力，而是自己從未擁有的，灑脫不羈的靈魂。
兩年過去了，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一層一層將他越捧越高。他從未想過拋下一切，只為了自己而戰鬥。在人生最低谷的時期，他要對得起那些義無反顧相信他的人。
他的世界裏總有陰影，從前是，現在更是。可目之所及，卻是跡部瀟灑前行的身影。
跡部說：“別管旁人怎麽看，你的網球你說了算。”
仿佛有風吹過臉頰，從遠方的山林吹向他。
幸村張開雙臂擁抱住了那一陣風，身體恍惚被帶回兩千米的高空。
他又一次看見了雲海翻湧，也終於聽清了跡部在他耳畔說出的那句話——
“即便心有牽掛，也能自由一點，像風一樣。”
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在心中悄然匯聚。無數次將球拋起的瞬間，無數次揮拍時灑落的汗水，還有無數遍許下的承諾，全都在這一刻清晰可見。
跡部說的沒錯，自由與責任從來都不是矛盾的。
心情忽然前所未有的寧靜，四肢驟然變得輕盈。他將球的軌跡一絲不差地收入眼底，再一次揮拍時，連對手都從眼前消失不見。
看臺上切原嘶吼著喊出：“幸村部長！振作起來！你能贏——！”
那一聲呼喊點燃了球場，不屈的信念在空氣中震蕩，自由的意志於這一刻徹底解脫。
幸村擡起頭，目光寧靜而深遠。他將自己的五感親手奪去，只以最樸素的姿態去應戰對手的進攻。
當下的狀態太純粹，純粹到他的世界裏只剩下網球。
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他是立海簇擁的神，也依舊是頂級alpha，更有屬於自己的戰場。
在觀眾席第一排，跡部顫動著瞳孔久久不能回神。
他看著幸村越發瀟灑的動作，看著那張面孔在光影中逐漸從容，眼神專註地似乎天地之間只剩下一個幸村。
他一早就知道，幸村與他從來都是一種人。
一束金光仿佛從幸村的身後炸開，他看見了一個偏執的靈魂正在無聲吶喊。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裏不再藏著黑，眼底純凈如日光，照亮了跡部被他牽動的心腸。
忍足在一旁輕聲喊他：“跡部，你怎麽了？”
他猛然驚醒，卻沒明白忍足在說什麽。
忍足指了指自己的眼角。
跡部擡手去摸，才發覺自己竟淌下了一滴淚。
那陣清風也恍惚吹到了他的耳邊，心靈深處忽然伸出一道鎖鏈，穿過人群與球場，將他牢牢地與幸村鎖在了一起。
那不是束縛，而是兩個靈魂之間的共鳴。
是他在群山之巔、雲層之下，與幸村一同觸摸到的自由的真諦。
只剩最後一球，勝負便有了結果。
幸村忽而舒展了眉眼，不再鋒利，不再冷酷，反而帶著難以言說的溫柔。
他手裏捏著一顆小球，輪到他發球時，他卻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著這命運的一刻，越前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還不甘心就此結束，口中仍不忘給自己加油：“還沒完！”
球被高高拋起，幸村的動作看起來並不花哨，與前面所有發球相比甚至算得上簡單。
球發出去的一瞬間，軌跡清晰可見。越前幾乎在同一瞬間判斷出了落點，早早沖向預判的位置。只要球一彈起，他便能立刻打向對角線拿下一分。
球落了，正正好落在越前身前。
可出乎意料的是，球並沒有正常彈起，而是如一顆子彈貼著地面倏然劃過，化作一道殘影從眼前消失不見。
——唐懷瑟發球！
跡部猛地抓住前方座椅，一瞬間繃緊了脊背，一顆心狂跳不止。
全場寂靜無聲，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連越前也呆楞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直到下一刻，裁判的聲音打破了死寂：“比賽結束！立海大附屬中學幸村精市，7-5！”
幸村仰起頭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場邊爆發出震耳的歡呼聲。
“贏了——！”
“我們贏了！”
所有聲音匯聚成一片洶湧的浪潮，在這片火熱的歡呼聲裏，幸村目光顫動，望向了那一面迎風飄揚的隊旗。
他做到了！沒有辜負隊友的期望，更沒有辜負自己一路走過的艱辛。
那一刻胸腔裏翻湧的情緒太多，竟一時分不清是喜悅還是釋然。
國中時代的最後一場比賽就此結束，那些擔在肩頭的責任與榮耀，終於在這一刻托舉著他完成了對自我的交代。
“幸村——！”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他的名字，幸村尚未回神，便被來自四面八方的灼熱氣息抱了個滿懷。
七個alpha將他緊緊抱在中間，喜悅的淚水從少年們的眼角斷了線，一如他出院後重返學校的那一天。
“部長！我們贏了！”
“我們是冠軍！是全國大會三連勝的冠軍！”
聲音在耳邊交錯響起，幸村被擠得幾乎站不穩，卻任由他們抱著、拉著，手背上都不知沾上了誰的淚水。
他看著眼前這群夥伴，心臟在胸腔裏跳得穩穩當當，眼淚也不知不覺淌了滿面。
“對，我們是冠軍！”
一切都是值得的。
也許跡部說的沒錯。即便沒有信息素，他alpha的身份不會變，身為隊長的責任與擔當更不會變。
可在此之餘，他要始終相信自己的網球，也不會丟下身旁這群夥伴。
只是終於能在這一刻敞開心扉，去擁抱那個堅強的自己。
越前曾用許多人的招式向他發起挑戰，這最後一球便是幸村對那場模仿秀的回應。
只是為何偏偏選擇了跡部的唐懷瑟發球？
這個答案，他並不打算說出口。
那一球是幸村愛的告白，謝他抱著自己領略了風的軌跡，於凡俗中參悟了自由的意義。
跡部在座位上怔怔地坐著，腦子裏忽然想起兩年前的情人節。
那個自己心中“能與他並肩而立、勢均力敵，甚至比他自己還要耀眼的人”，不正是幸村現在的模樣嗎？
他心臟重重一跳，還沒來得及思索這突如其來的心動是怎麽一回事，幸村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
跡部鬼迷心竅地站起身，忘了周遭的喧嘩，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只回望著幸村的雙眼，不受控制地朝他走去。
心裏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他會和我分享這一刻的喜悅嗎？
幸村遠遠看見他走來，淚尚未幹，眼眸卻亮如星辰。
他在跡部逐漸靠近的身影裏心如擂鼓，眼睛盯著他目不轉睛，而後張開雙臂向他討一個擁抱。
“我贏了！”
那語氣並非炫耀，卻像個求表揚的孩子，將滿心的喜悅與期待敞開在心口。
跡部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嗓音都發緊：“我看見了。你真的很棒。”
然後伸出手與他緊緊抱在了一起。
那一刻的感情十分覆雜。
四方的球場上，喧囂在一瞬間變得遙遠。他感覺到幸村將頭埋在他肩上，明明是個沒有信息素的人，跡部卻恍惚又聞到了鳶尾香。
他發自內心為幸村感到高興，可在喜悅之餘，有種呼之欲出的情愫快要沖破牢籠。似乎並不陌生，他早已體會過許多遍。
幸村在他肩頭輕聲說：“今晚的慶功宴，你可不要缺席。”
跡部微微一怔，笑道：“你看到了？”
幸村收緊自己的臂膀，語氣溫柔地拂過他耳畔：“你特意為我加油，我又豈能辜負你。”
他稍稍退開一步，目光卻依舊停留在跡部臉上：“但在那之前，我還有件事沒有做完。”
他說罷便轉身走向越前，先是坦然地稱讚了一句：“越前君，打得不錯。”
越前仿佛知道他為何而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還是摘下了帽子，英勇就義般把脖子一橫。
幸村輕笑一聲，示意桑原拿來他的剃頭刀，在眾目睽睽之下遞給越前：“你自己來吧，我下手可沒輕重。”
跡部這才明白賽前那場“賭約”的內容，楞了片刻，隨即大笑出聲。
“你這人，真是……”
他卡了殼，幸村卻明白他的意思。回過頭來眨了眨眼，笑得狡黠又溫柔：“幫你報仇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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