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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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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之時

電話裏的聲音太過清晰,低沈又強勢。明明隔著信號,卻仿佛貼在耳膜上震動。

幸村的喉嚨像被堵住似的,張了張口只擠出一個生澀的音節:“你……”

對面立刻窮追不舍道:“我怎麽?想不到是我?”

幸村手指一僵,手機險些從掌心滑落。

他明明站在暖氣的出風口下,熱風貼著臉頰拂過,可渾身的血液卻突然倒流,冷意從腳踝一路竄上脊背,讓他難以自控地蹲了下來。

跡部等了良久也沒等到一句回應,雖然看不見幸村的臉,卻察覺到了藏在沈默中的不知所措。

原本湧到嘴邊的質問和指責被他生生吞了回去,再開口時連聲音都不自覺柔了下來。

“怎麽生病了?你還好嗎?”

這句話像一根羽毛,輕飄飄的,落在心頭卻讓繃緊的弦驟然斷裂。

淚水毫無征兆地湧上幸村的眼眶,頃刻便模糊了視線。脆弱伴著思念如潮水般淹沒了他,維持了許久的堅強全都在此刻坍塌。

他一直沒有哭。從發病的那一日起他就告訴自己不能倒下,更不能軟弱。直到被殘忍地告知病情,再到日覆一日地接受保守治療,他始終撐著一口氣。

可如今在跡部刻意放緩的語調裏,在他明明選擇了疏遠,對方卻依舊願意關心他的那一瞬間,忽然就撐不住了。

幸村死死咬著下唇,淚水像斷了線砸在膝蓋上。他想把聲音壓住,可抽泣還是失控地溢了出來。

跡部當然聽見了那一聲突兀的哽咽,霎時怔在原地。

幸村在哭嗎?

心臟猛地一顫,一股從未有過的慌亂攀上心頭。他下意識環顧四周,快步離開球場遠離了眾人的視線。

沈默在兩人之間拉得過長,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有些緊張地問道:“很嚴重嗎?我不是有意要……”

“我沒事。只是一點小毛病。”

幸村忽然開口打斷了他,聲音糯糯得帶著鼻音,卻已經勉強穩住了呼吸。

他又輕聲問了一句:“赤也呢?你們在一起嗎?”

跡部摸了摸鼻尖,手指在手機背面敲了一下,心裏很不是滋味。

那樣倔強的一個人,連一丁點脆弱都不願被他人看見。

“那個小子?”跡部冷哼一聲,語氣又恢覆了傲慢:“不自量力來挑戰本大爺,被我揍了一頓。”

電話裏傳來一聲極輕的笑,他聽見幸村吸了吸鼻子,聲音終於帶上了一點真實的笑意:“你不是從來不揍alpha嗎?”

跡部“嘖”了一聲:“我就隨口一說,你怎麽還記得?”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了遠處一棵櫻花樹下。風起時,零星的花瓣被吹落,粉色落英飄向他的肩頭,連神情都不自覺柔和下來。

太久沒有聽到幸村的聲音了,那嗓音比記憶裏更輕、更軟。或許是生病的緣故,又或許只是他心裏的濾鏡作祟。

總之這個聲音又重新出現在了他的世界裏,因為缺席了太久,讓他輕而易舉就上了癮。

球場大門外,切原抱著球拍站得老遠,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手機,生怕跡部不還給他。

明明說好了是他打電話給部長,可號碼剛撥通,這人就一把奪了過去,速度快得讓他根本來不及反抗。

也行,總好過自己惹部長生氣。

他看著這個部長口中的頂級alpha,臉上的神情與方才打球時判若兩人。

也不知聽見了什麽,跡部低頭露出一抹溫存的笑意,另一只手接住了下落的櫻花,噙著笑又吹了出去。

切原只覺一股惡寒從背後竄了上來。

兩個A說話怎麽黏黏糊糊的?那還是幸村部長嗎?怎麽每次和自己聊天都說不到兩句,和跡部就能講這麽久?

兩個人漫無目的地聊了一陣,跡部仍舍不得掛斷電話,心裏還惦記著幸村的病情:“到底生的什麽病?住在哪家醫院?”

幸村嘆了口氣:“不是什麽大病,不值得說。”

跡部隱約意識到或許沒那麽簡單,可又不願將他逼得太緊,只退而求其次安慰道:“你不想說我就不問。”

“如果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

一通電話打了將近半個小時,跡部意猶未盡地掛了電話,這才把手機還給了切原。

他看著切原的眼神充滿了戲謔,仿佛看笑話似的等著他出醜。

切原被他盯得莫名緊張:“怎……怎麽?”

跡部抱著胳膊挑起眉:“你家部長說通知了真田在校門口等你,讓我打車把你送回去。”

切原急得大叫:“我好心把手機借你,你竟然恩將仇報!”

跡部:“另外,回去之後記得履行賭約。我會親自找幸村核實你有沒有歌頌本大爺的戰績。”

切原:“你——!你耍賴!”

那通電話並未如幸村想象中那樣,成為明確的破冰信號。

通話結束後他還是沒有收到過跡部的消息。原本想主動和他道一聲謝,可在聊天框裏刪刪改改,又在發送前全部刪掉,猶豫不前。

想說的其實很簡單——謝謝你。或者,對不起。

可他偏偏無法邁出這一步,隨著入院時間越來越長,他做任何事都顯得力不從心。

最近醫生不允許他再用阻隔貼,因為檢查結果不容樂觀。他的腺體反應變得遲鈍,信息素的分泌曲線也出現了異常波動,甚至不排除功能受損的可能性。

幸村聽聞這個消息時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覺得自己早已麻木了,這些日子承受了太多,似乎再不會有更壞的情況發生了。

可遲來的鈍痛還是會悄然蔓延。他本就因為疾病而遠離了球場,倘若再失去alpha的身份……

幸村無法想象那樣的生活。

他並非覺得alpha高人一等,只是太清楚自己目前所擁有的一切全都得益於alpha帶給他的光環。球場上的壓迫感、隊伍裏的凝聚力、他人仰望與追隨的目光,都與“幸村精市是頂級alpha”這件事密不可分。

信息素雖無形,卻是一種天然的等級標簽。若他不再是能與跡部同等級的alpha,那跡部還會對他另眼相看嗎?

懷著這樣惴惴不安的心,幸村這幾日連睡覺也不得安眠。

周六清晨,他剛起床沒多久,整個走廊尚且安靜,門上忽然響起兩下有節奏的敲門聲。

幸村以為是護士來查房,隨口應道:“請進。”

門卻沒有被立刻推開,反而有什麽東西彼此碰撞,像是紙盒摩擦著門板,發出細碎又累贅的聲響。

心下正疑惑,幸村下床替那人拉開了門,門開的一瞬間,猝不及防地對上一雙湛藍的眼。

跡部就站在門外。

他雙臂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紙袋和禮盒,明顯騰不出手,眉頭微蹙著,正為“要不要用腳推門”這種不華麗的行為猶豫不決。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兩人都忘了接下來的動作。

幸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那張臉近得過分,清晰得過分,連呼吸的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跡部在他拉開門的那一秒也楞住了。

盡管在來的路上做足了心理準備,盡管以為這張臉早已在記憶中變得模糊,但此刻看見幸村驚訝的神情才發現錯得離譜。

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他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雖然在電話裏說了不打聽幸村的事,可掛完電話某人就華麗地反悔了。

在送切原回立海之前,跡部擺出頂級alpha的架勢對他嚴刑逼供,問出了幸村所在的醫院和病房,趕在這個周末直接殺了過去。

幸村最先回過神來,伸手去接他胳膊上的大包小包。他沒再看跡部,只垂下眼輕聲說道:“給我吧。”

跡部應了一聲,剛把東西遞過去又想起這人是個病號,忙將他按住了:“不重,你先讓我進去。”

幸村趕緊側過身把他請了進來。

門合上的一瞬間,病房裏重歸寧靜。跡部剛踏進去就聞到了高濃度的信息素,嘴上沒說什麽,可還是皺了皺眉。

他並非厭惡這種味道,反而有些懷念。只是鳶尾的氣息實在濃郁,像空氣裏的一層霧,沈沈地籠罩在狹小的空間裏。

他不禁疑惑,醫院裏也能隨意釋放信息素嗎?

跡部將禮物放到床邊,目光不動聲色地在病房裏掃了一圈。

暖氣開得很足,窗簾只拉到一半,病床上灰色的床單有些淩亂,床邊那張白色的小方桌正是他在照片裏見過的。

整個房間太過蕭條,處處透著壓抑,不難想象住在這裏的病人每天過著怎樣的生活。

幸村背靠在門上看他,手指輕輕撚著病號服的衣角,明明在自己的地盤卻無端局促。恰好此時跡部驟然轉身,幸村的目光被他看了個正著,下意識偏開了頭:“坐吧。”

他指了指病床旁的椅子,語氣客氣到近乎生疏,渾身上下寫滿了“不熟”,仿佛前兩天電話裏那個人根本就不是他。

跡部沒有立即坐下,反而耐著性子在病房裏轉悠了一圈。然後輕輕“嘖”了一聲,語氣比幸村隨意得多。

“這病房也太小了吧?連喝茶的地方都沒有。”

幸村被他提醒後才想起要準備茶水,這才走向床邊給他倒了一杯熱水,又從底下櫃子裏翻出一盒茶包,略一遲疑,還是問道:“我這裏沒準備茶葉,只有手作的花茶,你要嘗嘗嗎?”

跡部對“手作”兩個字來了興趣:“你親手做的?”

“秋天曬的,現在喝正好。”

他把杯子遞過去時,兩人的指尖短暫地擦過。幸村的手指比馬克杯還涼,凍了跡部一個激靈。

四月的天氣,他自己只套了一件風衣,剛進病房時甚至覺得有些熱。可幸村像完全沒感覺似的,病號服外還裹著厚外套,連領口也扣得嚴嚴實實。

跡部的視線終於重新落回他臉上。

小半年沒見,這張臉確實與記憶中有些差別。輪廓褪去了少年的稚氣,眉眼間的柔和更勝從前。可臉色太淺了,看不到一點健康的血色。肩背也單薄許多,露出的一小節脖頸簡直不堪一握,那股屬於alpha的強硬被生生削弱了幾分。

跡部喉嚨一緊,早在來的路上就打好的腹稿,此時此刻全都忘了幹凈。

質問也好,諷刺也罷,甚至連那句“你到底把本大爺當什麽”都在心裏演練過無數遍。

可當人真的出現在眼前時,那些尖銳的字句卻被他一把按回了肚子裏。

他動了惻隱之心,不忍心逼問,不忍心追究,甚至連“你到底怎麽了”這樣尋常的問句,都不知該不該問出口。

跡部低頭抿了一口茶,花朵的清香在舌尖鋪開,讓他想起了幸村親手種下的滿園芳菲。

曾經那樣鮮活的一個人,會因為一朵花的盛開而展露笑顏,如今在春意盎然的季節裏卻被獨自遺忘在了冬季。

他稍加思索便搬出了工具人來緩解氣氛:“對了,那個叫切原的小子有沒有來找過你?”

“赤也?”幸村一怔,“沒有,怎麽了?”

“他答應要當著你的面歌頌本大爺的戰績。你記得督促他。”

幸村沒忍住笑出了聲,眉眼也跟著松動下來:“你別欺負他,他被真田管教得已經夠辛苦了。”

跡部不滿地哼了一聲:“我可沒欺負他,是他自己送上門來,還打著你的名頭挑釁我。”

他說到這裏,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聽他說,你經常提到我?”

剛剛緩和的氣氛又霎時間繃住了。

跡部的姿態依舊放松,他靠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語氣甚至稱得上漫不經心。可偏是這樣的姿態卻帶著頂級alpha才有的壓迫感,仿佛對答案了然於心,一副游刃有餘的氣勢。

幸村也不知是怎麽了,竟神使鬼差地承認了:“有時會突然想到你。”

他承認得太幹脆,跡部原本只想試探,反倒一時卡了殼。

訝異的表情稍縱即逝,他心底止不住地得意,沒忍住得寸進尺道:“那你都說我什麽?要是誇本大爺的話,我不介意再聽一遍。”

幸村立刻意識到自己被套了話,立馬生硬地轉了話題:“這些保健品都是給我的嗎?要吃到猴年馬月才能吃完?”

跡部略微不爽地擡了下眉,仍窮追不舍:“你不說我就當你默認了。你這人,當著本大爺的面不說一句好話,究竟是對我有意見,還是故意而為?”

幸村拍了下床鋪,終於忍不住懟了回去:“當著你的面我誇的還少嗎?”

“我有沒有說過你長得好看、性格好、聲音好聽、有藝術品位、球打得漂亮?”

“你倒是說說,還要怎麽誇你才能滿意?”

他難得露出咄咄逼人的樣子,這一連串看似質問實則誇讚的話,哄得跡部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笑得太放肆,毫不收斂張揚的笑聲,方才不滿的神情竟全都是做戲。

幸村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激將法,冷著臉威脅道:“不準笑了,再笑就把你的五感滅掉。”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曾經的模樣。跡部看著他那張又羞又惱的臉,心情好得過分,擡手撩了一下劉海,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我就知道你誇起人來格外好聽。”

幸村別過臉去不再理他,自己也捧著茶杯喝了一口。

溫熱的水汽從杯中升起,在他唇邊氤氳成一層薄霧。他低頭時,恰好在茶水裏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眉尾不再低垂,眼神裏的陰郁也散了幹凈。早在不知不覺間,連日間的壓抑與疲憊竟被輕易撫平。

不是世界重新恢覆了光亮,而是跡部走到了他身邊。

幸村睫毛微微一顫,心間蕩起一圈漣漪。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再次擡起頭時,正好撞進了跡部閃著光的眼眸裏。

“笑一笑。”跡部說,“春天早就到了。”

心跳毫無預兆地亂了節奏。拉了一半的窗簾被和風吹起,攪亂了滿屋的鳶尾花香。

原來春天早已來臨,不是停留在窗外,而是藏在這一聲低沈又溫柔的呼喚裏。

而他對跡部的感情也從未被真正抽離,哪怕被病痛與沈默反覆掩埋,終究還是會在某一個春日裏蘇醒,牢牢地纏繞住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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