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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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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池畔

對於幸村主動邀請自己這件事,跡部感到些許意外。

首先,他並不知道幸村喜歡畫畫;其次,他倆也不是能一起看展的關系。

不過他自己對巴黎的藏品也頗有興趣,再加上幸村邀請完之後又順嘴說了一句:“我思來想去只有你的藝術品位還不錯,應該不會讓我失望吧?”

他被前半句話捋順了毛,又在後半句被幸村徹底釣上了鉤。

小半年沒見,連春天都快結束,當跡部看見幸村的那一刻又下意識打量起他來。

少年挺直的脊背藏在淺色T恤下,似乎又長高了些,眉目間的銳氣一覽無餘,正是最意氣風發的年紀。

跡部問出口的第一句話不是客氣的寒暄,而是:“你是不是瘦了?”

幸村也回看他一眼,炫耀似的說:“我明明是長高了。”

“倒是你,看著薄薄一片,不像個alpha。”

跡部不甘示弱地卷起袖口,露出肌肉緊實的小臂,當著他面顯擺道:“現在呢?”

幸村瞄了一眼他白皙的皮膚,又很快移開視線:“一般。”

排隊進場時人群磨磨蹭蹭地向前移動,喧鬧聲在熱氣中堆疊,唯有他們兩個像被人群隔絕開來,一路輕聊慢走。

從大廳走進光線昏暗的展館,外界的喧囂瞬間消失在那一方拱門下。來自奧塞美術館的傳世作品為每一個前來觀賞的游客獻上了藝術的問候,兩人停下腳步,被入口處的介紹詞吸引了目光。

跡部瀏覽了一遍文字,目光不知為何從展板滑到了幸村的側臉,被他輕輕顫動的睫毛吸引,順帶註意到了略微睜大的眼,以及眼中映著的柔光。

他又開始觀察起這人,這種觀察沒有目的,甚至不帶有任何情緒,好似憑空多出來的習慣。

明明是個性格強硬的alpha,偏長了這樣一副柔和的面孔,每一處五官都長在自己的審美點上,實在賞心悅目。

這一看就仿佛忘了身在何處,一直到幸村讀完最後一句,扭頭去找他的身影時,他才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問道:“喜歡印象派?”

踏進藏青色墻壁的展館,二人停在一幅巨大的女性肖像前。畫中戈迪拜爾夫人亭亭玉立,光線落在她黃綠色的連衣裙上,肌膚細膩到仿佛活生生站在眼前。

幸村仰頭看著油畫,用目光描摹裙擺處的光影,聞言回答道:“喜歡印象派的繪畫技巧。”

跡部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女人臂彎裏的紅黑色披巾,便聽他滔滔不絕分享著:“這幅《戈迪拜爾夫人》還留有寫實的影子,卻同時展現出了早期印象派的特征。你看她披巾上的色塊雖然低調,卻能通過與裙擺褶皺的明暗對比讓裙子的質感更加立體,畫面也因此生動起來。”

跡部點點頭,在他的解說中附和道:“聽說在莫奈經濟困難時期,商人的資助對他肖像畫的轉型有很大影響。從那之後他開始風景畫創作,這幅畫也被視為莫奈從古典主義到印象派的轉折點。”

幸村詫異地望著他,眼底閃過一瞬驚喜,小聲問道:“你偷偷查過資料了?”

跡部挑著眉與他對視,嘴角揚起得意的笑,那表情仿佛在說“本大爺知道得不比你少”。

展廳深處,深藍色的墻壁過渡成胭脂粉色,立時將人拉入私密又親昵的氛圍中。中央金色畫框前排起了長隊,幸村眼前一亮,認出了那幅《彈鋼琴的少女》,一邊說著“快去排隊!”一邊拉了跡部一把。

那動作太輕,又太自然,被觸碰過的地方像被羽毛拂過,等到跡部回過神來,已經跟著幸村排在了隊伍最末端。

幸村渾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小動作,壓低聲音興奮地說:“雷諾阿的作品永遠是明朗、美麗的,我喜歡他筆下人物純真的面孔,溫暖的畫面總是讓人覺得幸福。”

跡部看著墻壁上的那幅畫,隔著人群也能感受到畫中少女典雅靜謐的氣質。

他聽懂了幸村言下之意,忽然想起那些被記錄的姹紫嫣紅,不正是幸村口中明朗、美麗、讓人幸福的東西嗎?

“你喜歡的是他看待世界的角度,那種溫暖的,明亮的感覺。生命本就美好又充滿活力,畫師記錄下的不僅僅是那一刻眼中的場景,更是當下的情緒和心境。”

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在一瞬間就擊中了幸村的心。無言的驚喜溢滿胸腔,也點燃了他睜大的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燈下明亮得近乎透明。

“所以我更讚同後印象派的觀念。”

“繪畫並不僅僅是描摹眼睛看到的風景,更傾註了畫師的主觀思想。通過調整造型和色彩來擺脫人們對事物的固有印象,展現出一個現實與理想交織的世界。”

他難得露出興奮的神情,聲音卻太輕,跡部微微傾身方才聽得仔細。

一縷淡香悄悄跑了出來,溜進了他毫無防備的呼吸裏。近在咫尺的鳶尾太輕柔,淡黃的頂光落在幸村揚起的臉頰上,皮膚泛起清透的光澤。

他仰望著畫布,目光被反射的微光點亮,輕聲呢喃道:“金色的頭發,好美。”

那一刻跡部明知道他在讚美畫中人,溫柔的聲音卻仿佛在誇獎自己。一陣熱意無端蔓延上頸側,叫人莫名羞赧。

這副畫允許拍照紀念,幸村掏出手機將油畫正對在取景框裏,按下快門的那一刻身旁也傳來短促的拍照聲。

他偏頭正好看見跡部收起了手機,語氣平淡地說:“走吧。”

展廳很大,腳步聲淹沒在人□□談中。一路行至展區末尾,墻面由明亮的粉轉為清新的淺綠,懸掛著塞尚的《大麗花》以及科斯特的兩幅《玫瑰》。

跡部忽然笑道:“這兩幅畫裏的玫瑰和我家花園裏的很像。”

層層疊疊的玫瑰在柔光中競相綻放,從濃烈的紅到溫柔的白,仿佛能聞到空氣中流動的花香與濕潤的晨霧。

或許不是錯覺,幸村真的聞到了一縷玫瑰暗香。暧昧、溫熱,卻並非來自油畫,而是身旁的那個人。

“是你的風格。”

他語氣很輕,反應也平淡,波瀾不驚的面孔之下卻心緒翻湧,生怕連呼吸都洩露了秘密。

人群擁擠,跡部學他方才的動作拉了他一下,卻沒掌握好力道,將人拉到了自己胸前,結結實實地撞了上去。

他輕咳一聲掩飾著尷尬,說了句“抱歉”,聲音有些飄,然後大步流星地繞過幸村去前面帶路。

殊不知身後那人僵在原地,後背麻了一片,連走路姿勢都忘了幹凈。

一場畫展足足看了一小時,幸村心滿意足,在出口的禮品店裏要給真田和柳挑選生日禮物。

跡部跟在他身邊四處閑逛,對商品沒什麽興趣,只眼看著幸村拿起一本《雷諾阿畫集》便走不動道,來回翻看又幾番猶豫,最終還是放了回去。

其實他家裏有一本印象派畫集,是剛學畫畫時父親送給他的。那本書講解細致,卻收錄不多,尤其缺少雷諾阿的作品。

買不買新的作品集都無所謂,在網絡發達的時代,實體書對他而言更多是收藏意義,況且還要省下零花錢給兩位好友買生日禮物。

他看了兩眼便放下畫集專心挑禮物,結完賬回頭卻沒找到跡部的身影,在人群中張望許久,終於看見了等在出口處的人。

“抱歉,久等了。”

他快步走過去,遞上一只玫瑰書簽,笑得有些靦腆:“這個是謝禮,謝謝你今天陪我過來。”

跡部接過書簽,金色的鏤空玫瑰取自梵高的畫作。陽光從門外透進來,在他深色的外套上投下一片細碎的野玫瑰。

他不客氣地收下,甚至還調侃了一句:“本大爺的藝術品位有沒有讓你失望?”

幸村一時語塞,搜刮著腦中所有讚美的詞語,跡部卻忽然將一個禮品袋塞到他手中。

袋子沈甸甸的,他不明所以地接過,只低頭看了一眼便立馬怔住了。

“這是……給我的?”

他方才猶豫許久的《雷諾阿畫集》,嶄新的一本正躺在紙袋裏。

跡部神色如常,只揚了揚下巴瀟灑說道:“喜歡就買。錯過只會留下遺憾,不是嗎?”

說完又笑著補了一句:“算是回禮,如何?”

他這一番舉動做得輕描淡寫,幸村明明該笑著說謝謝,可心頭卻有更深更沈的情緒湧了出來。

驚訝與喜悅交疊著,還有被體貼包裹住的心動,被無法抗拒的溫柔弄得不知所措。

雷諾阿的畫集是他最想要的禮物,他想了很多年,可送他的不是最親密的家人,也不是最熟悉的夥伴,而是這個一年前僅憑一眼就留在他心底的alpha。

他和跡部只見過寥寥數面,可這種難以言喻的宿命感究竟從何而來?為何他總能輕易觸到自己心中最私密的角落?

唇瓣微張,又輕輕合上,幸村想不出如何表達感謝,只能收緊指尖珍重地將紙袋抱在懷裏,擡眼努力將眼角的顫動壓了下去,連嗓音都有些啞:“那我就收下了。謝謝你,跡部。”

跡部只是微微一笑,神情一如既往的瀟灑:“喜歡就好。”

微風一吹,方才積攢的情緒都被輕輕吹散。

小路兩側樹影層疊,茂盛的綠葉在枝頭隨風舞動。有口琴聲從不遠處傳來,悠揚中帶著慵懶,為這不經意的陪伴配上了背景音樂。

幸村主動聊起立海來了位厲害的新人,他說起後輩的模樣時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似乎頗為喜歡。

“那個孩子很有幹勁,未來會成為立海的王牌也說不定哦。”

跡部也不甘示弱炫耀起來:“冰帝也不是吃素的。今年有好幾個新生打得有模有樣,明年的關東大會你可要小心了。”

幸村狡黠地看他一眼:“明年?這麽說今年的冠軍毫無懸念屬於立海咯?”

跡部一噎,太久沒跟他打嘴仗,以至於差點忘了他倆當初有多麽針鋒相對。

“今年的冠軍由本大爺替你接管吧,提前熟悉一下失敗的滋味,免得明年落差太大,一個人躲起來哭鼻子。”

興許是和風太輕柔,今日的氛圍又格外舒暢,他說這話時雖傲慢,卻沒了從前的火藥味,與當初在報紙上隔空宣戰的模樣判若兩人,語調輕松極了。

“剛學會網球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很厲害吧?本大爺在英國都找不到對手。”

以幸村對跡部的了解,這話多半有誇大的成分,只是他並不在乎這人是否真的在英國稱王稱霸。

能主動提起過往的機會屈指可數,這份坦誠來之不易,讓他心頭漸暖。

“其實我小時候網球打得不好,在俱樂部裏第一次和人比賽差點0-6輸掉。”

他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說起童年往事時,面上浮著一層薄紅。

跡部饒有興趣地聽著,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還有那種時候?”

幸村聳了聳肩。其實當初的記憶有些模糊了,但他仍記得那時自己因為太過害怕而神色僵硬,卻被對手誤以為在施壓的情況。

“那時候還沒分化,我長得也不高,對手卻莫名其妙地失誤,甚至連球拍都掉到了地上。”

他一邊說著,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挺搞笑的,對吧?”

跡部腦中浮現出一個迷你版的幸村,稚嫩的臉蛋上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聲音冷淡,眼神犀利,的確挺唬人的。

他不由得低笑出聲,調侃道:“所以說啊,有的人天生就是當alpha的料。”

不知不覺便穿過了諾大的恩賜公園,途中遇見了吹口琴的街頭藝人,還參觀了清水觀音堂。這一路誰也沒有閑著,將往事透露得一幹二凈。偶爾被橫沖直撞的行人分開並肩的身影,又在下一秒自動黏回了一起。

走下石階,穿過馬路,直到不忍池中的接天碧色映入眼簾,跡部才發覺心頭蕩漾著久違的寧靜。

其實五月的上野公園並沒有多美的景色,櫻花樹早已長出綠葉,荷葉雖茂密,卻交錯得亂七八糟。

往常他一定會嫌棄這並不華麗的風景,也不喜歡擁擠的景區,可今日因為幸村的陪伴,這些不完美也別有意趣,讓他無從挑剔。

在不忍池畔的長椅上,擡眼便能看見一人高的荷葉綠蓋疊翠。幸村拿出手機拍下滿池荷韻,一邊發給柳一邊嘀咕:“感覺這種地方很適合蓮二,不知道他有沒有來過……”

跡部忽然側頭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問道:“餵。你是因為找不到人陪你一起,才想到我的吧?”

幸村一怔,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這本就是他步步為營設下的邀約,此刻渾然沒有被戳穿的窘迫,反問他:“明知道這一點可還是答應了,你也很想來吧?”

跡部輕哼一聲,靠在椅背上說:“有一點原因吧,但我是因為你。”

那一瞬連呼吸都輕了幾分,幸村懷疑自己聽錯了,睜大眼看著他。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本大爺決定從方方面面了解你,可別被我找到弱點。”

他說得一本正經,幸村聞言沈默片刻,而後垂下了眼。

二人坐得極近,近到跡部的嗓音仿佛就貼在他耳畔,磁性的男聲震得他右耳發麻。

他看似輕巧地回應著:“原來如此。”實則胸口墜著沈甸甸的失落,連笑意也在眼底徹底化開。

他早該知道的,畢竟同為alpha,被當成可以盡情較量的“對手”並非奇怪的事,自身的征服欲和好勝心與跡部相比也只多不少。

更何況他對跡部的感情充其量只是欣賞罷了。

可今時今日親耳聽見這番話時,沒來由的低落卻在心口蔓延,讓他自己也理不清思緒,突兀得過分。

原以為這場邀約是自己設下的“局”,跡部不過是被他引來的棋子。但實際上從踏進展館那一刻開始,他的情緒就始終被對方牽動。

心情像坐過山車,一時高興得失控,一時又沮喪得毫無道理。

跡部察覺到他似乎哪裏不對勁,卻說不上來:“你怎麽了?”

幸村深吸一口氣,偏偏就在這一瞬有清風掠過,近在咫尺的alpha氣息撲面而來。

他使氣說道:“你的信息素太搶風頭了。能不能收斂一點?”

“哈?我根本沒釋放信息素……”

跡部話說到一半便頓住了,細膩的粉香忽而闖進他的鼻子,他詫異地順著氣味去看幸村,偏偏這人神色平靜,完全沒有刻意釋放信息素的樣子。

這股鳶尾花香沒有絲毫攻擊性,就像前幾次那樣突然被感知到。並且一旦捕捉到,絲絲縷縷的氣息便緊緊纏住他的感官,再也無法忽視。

跡部心頭微亂,嘴上仍假裝鎮定:“都是alpha,幹嘛這麽大反應?”

他佯裝不在意,依舊靠在椅背上欣賞風景,可心頭卻有一團疑雲。

在與其他alpha相同的距離下,他從未如此清晰地聞到過任何人的信息素。

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球場,那些與他朝夕相處的alpha們像隔著一堵厚墻,身上的氣味被阻隔貼嚴嚴實實地封住,哪怕偶爾漏出一星半點,也不會讓自己這麽在意。

除了幸村。

只要靠近一點,甚至不用風吹,他便能捕捉到來自幸村的氣息。

那香氣清晰得過分,像繞過了所有阻礙專為他而來。

信息素往往帶著主人的情緒,alpha和omega能通過信息素察覺對方的意圖。那鳶尾安穩又溫柔,不帶有任何挑釁意味,讓跡部作為alpha該有的排斥本能頃刻間失了靈。

不忍池畔的風帶著水氣與綠意,兩股花香不受控地交織在一起。

他們並肩坐在同一張長椅上,時間仿佛被這柔軟的風拉長,誰也沒有提出先走一步。

風再一次掠過,帶起那陣清甜的香,跡部的心跳跟著一動,側目間視線卻總不受控地瞟向身旁的人。

餘光裏幸村微微側身,像在聽風,又像感受著誰的呼吸。

在蓮蓬尚未出水的季節,他忽然開口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

“開始期待夏天了。”

跡部輕輕“嗯”了一聲,腦中想象著第一朵荷花破水而出的情形。

或許頂級alpha之間本就不只有競爭,那種天生的對抗性會在某個時刻悄悄轉變成另一種吸引。如同他們眼前的池水,平靜的水面下孕育著無數顆奇怪的種子。

其中某一顆藏著有誰自己都未察覺的情愫,只待某個夏日沖出水面,而後恍然大悟。

“那就夏天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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