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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時間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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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時間的縫隙

時桉沒有回答他的話。

他們已經分手,他有沒有吃飯跟梁豫並沒有關系。現在的氣氛太奇怪,好像只要靠近梁豫,自己就會變得很敏感,情緒很容易失控。

他想快點回家,離梁豫遠一點。

他對梁豫說:“我要下班了。”

“好吧。”梁豫不再追究時桉有沒有吃飯,他心裏早已有答案,店裏的監控錄像一直連在他的手機裏。

“我送你回家吧。”他這樣說著,像是刻意回避“分手”這個字眼,準備過去牽時桉。

“不用。”時桉避開他的手,第一次帶著強硬的語氣說:“我們已經分手了。”

今天他已經說了太多遍這句話,像是提醒梁豫,也像是說服自己:這不是氣話,而是事實。

梁豫明明很聰明的,他不會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麽。梁豫之所以認定他是在耍小脾氣,只是因為梁豫很自大。

時桉見他不為所動,再一次對視上梁豫的眼睛,一字一句,很認真地講:“我們已經分手了。”

梁豫低著頭思考了一會兒,輕聲說:“我不喜歡聽你講這樣的話。”

他說:“你要跟我分手的原因是什麽呢?”

“你真的很討厭我嗎。”

梁豫目光灼灼,仿佛不得到時桉的答案就不會罷休似得。

時桉很輕地嘆了口氣:“原因就是,我們,我們不合適。”

“哪裏不合適。”他追問。

“哪裏都......都不合適。”時桉說,“我不是一個聽話的人,我有自己的想法,也希望我喜歡的人可以,可以尊重我的想法。”

“我喜歡你,但沒有從你這裏得到應有的尊重,所以,所以我決定不喜歡你了。”

說完這些,他像是松了一口氣,開始兀自收拾臺面,不再去看梁豫的神情。

“真的要打烊了。”他說。

“你快點回家吧。”

他繞店一圈,把燈一盞一盞關掉,看著梁豫原先站著的地方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整個空間陷入黑暗,只剩他一個人。

將卷閘門拉下來的那一瞬間,時桉沒來由地擔心,不知道梁豫聽到自己剛剛說的那些話會不會覺得傷心。很快,他又想到,梁豫是那樣驕傲的人,應該是不會傷心的,大概只會認為自己又在講氣話。

想到這裏,他又微微放下心,慢吞吞地往家走。

眼眶又變得很痛,他不得不擡起臉深呼吸幾口氣,把呼之欲出的眼淚憋回去。

天上月亮只露出來一半,巷裏的路燈滅了一盞,巷口盡頭是陳舊的小樓,那個樓道的燈永遠要很用力跺兩下腳才會亮。

梁豫的小區門口24小時有保安,路口永遠有亮如白晝的路燈,別墅區裏的環境輕雅別致,與這裏截然不同。

這大概就是他和梁豫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

拖著一身疲憊躺在床上,時桉看了眼時間,想到梁豫大概是開車來找自己的,夜間行駛有很多安全隱患。出於禮貌,他還是決定給梁豫發一條信息:「你到家了嗎」

梁豫回得很快,他說:「到了。」

時桉放下心,終於沈沈睡過去。

梁豫其實並沒有回家。

他站在樓下,直到時桉家的燈熄滅,才轉身走出小巷。

時桉一定是不想讓他送自己回家的,但時桉看上去狀態很差,仿佛多走兩步就會暈倒,梁豫放心不下,只好跟在他後面。

時桉還在生氣嗎。

好像沒有了。

可是這樣平靜地說出分手的時桉更讓他感到焦躁。

車子駛進別墅區,停到封閉的地下車庫。梁豫忽然喪失了推開車門的力氣,就這樣靠著座椅,閉上眼睛。

世界突然安靜下來,他在這樣靜謐,狹窄的空間裏吐息,感受著自己平穩的心跳和波濤洶湧的大腦。

他今天還是沒有從時桉那裏得到答案——時桉到底是不是真的討厭自己?

和時桉分開的這些天裏,梁豫控制不住自己想這件事。

回顧這麽多年的成長路線,梁豫驟然發覺,也許自己並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

他的性格缺陷明顯,比如自大,高傲,說話刻薄,而和自己接觸的人由於各方面的原因選擇隱忍不發,從不指出,因此才會讓他變本加厲,認定自己是一個完美的人。

梁豫在意時桉的看法,害怕時桉真的討厭自己。雖然直到現在,他才願意承認這一點。

時桉說,他沒有得到尊重。

時桉說,他討厭梁豫。

時桉說,他們不合適。

時桉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他善於表達感受,永遠在梁豫面前把最真實的自己展露出來。而在這一刻,梁豫卻很希望時桉在欺騙自己。

因為他不想失去時桉。

他在這段感情裏付出了於他而言很微不足道的東西,卻收獲了時桉滿分的赤誠。

表白是時桉主動的,喜歡也是時桉常常在說的,時桉沒有梁豫聰明,沒有梁豫有錢,但他願意為梁豫付出對他而言最珍貴的東西,比如時間,比如純真,比如無條件的信任。

可是梁豫呢?

他總是那樣高高在上,一步一步逼時桉主動表白,拒絕承認自己才是先動心的那一個。總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樣子,認為自己的決策永遠不會失誤,而不聰明,沒有遠見的時桉只能聽從。

就連道歉也是需要偽裝“虛情假意”才可以做到的,就連說一句“我喜歡你”,都要裹上層層借口,仿佛坦誠心動是件丟臉的事。

在梁豫眼裏時桉很固執,總是會為了許多沒有意義的事而白白付出很多努力。

可是正是因為時桉很固執,所以才願意在感情如此淡漠的梁豫身上投入全身的力氣。

而精明如梁豫這樣的紳士,卻總是在面對時桉時,反而表現得那樣笨拙和惡劣不堪。

車內空間突然變得很逼仄,讓梁豫喘不上氣。他不得不重新找回力氣,推門下車往家走。

走到玄關門口,下意識想摸手機,才反應過來手機被他落在車裏。

梁豫嘆了口氣,再次返回地下車庫。

拿完手機走進家門,又發現外套還在駕駛座。

梁豫忍不住笑了一聲,對自己竟還有這樣愚蠢的時候感到稀奇。

如果時桉在這裏的話,應該也會笑他吧。

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仿佛哪裏都是時桉的味道,哪裏又都沒有時桉。

梁豫在黑暗裏摸著左胸口,隱隱感到那裏一陣酸痛。

*

天光漸亮,街道上陸續有了行人。朱曉芬停在一家店門口,拿著手機對照好幾遍店名,確認地址無誤後才推門進去。

梁豫坐在咖啡店的最裏側,朝迎面走來的朱曉芬頷首微笑。

“早上好。”他說。

“早上好。”朱曉芬落座,表情有些惶恐:“這家店看上去不便宜,你也太破費了。”

梁豫禮貌地笑了下,“畢竟有求於你。”

朱曉芬點了一杯最便宜的檸檬水,撐著下巴,一臉好奇:“你要問什麽呢?關於時桉的嗎?可是你們已經分手了,你還要知道時桉的事做什麽?難道你還喜歡他,想跟他覆合嗎?”

梁豫看著朱曉芬一張一合,不知疲倦的嘴巴,驚奇地發現這個世界上竟有比梁漪更健談的女人。

他喝了口咖啡,耐心等朱曉芬把話講完,看上去十分彬彬有禮。

“你說得對。”

他看著朱曉芬,目光堅定:“我喜歡他,不想和他分手。”

雙倍濃縮,不加奶,不加糖。

按理來說應該很苦,但梁豫此刻卻仿佛喪失味覺,只能感到心臟在跳動。

其實也沒有那麽難。

坦坦蕩蕩地說出“喜歡”,說出“不想分手”這樣的話比想象中更容易,甚至令他感到一點興奮。

朱曉芬微微瞪大眼睛,似是驚訝一向寡言的梁豫竟說出這麽直接的話。

她問:“你想知道關於時桉的什麽呢?”

“一切。”梁豫回答。

兩個小時後,他們在咖啡店分開。

去往公司的路上,人行道狹窄,早高峰行人很多,梁豫被迫擠在他們之中,艱難地往前行走。

他是第一次步行走這條路去公司,往日都是一路開車,所有的註意力只放在車道上。他偶然聽Annie提過,這條街是出名的“牛馬專道”,大部分行人都在附近寫字樓上班。

梁豫跟他們擦肩而過,目之所及有人腳踩恨天高,在路口奮力奔跑;有人左手筆記本,右手包子,睡眼惺忪;有人提著便當袋步履匆匆,一邊打電話拜托家人照顧小孩......

走完一條街,仿佛得以窺探世上千種生活縮影。

一陣風吹過來,夾雜著各色路人身上的味道。煙味,香水味,早餐味撲到梁豫的臉上,讓他忍不住皺眉頭,又忍不住再次想起時桉。

“時桉,安心寵物店店主。23歲,梧桐鎮人。父母早逝,17歲來平洲,和名叫朱曉芬的女人住在一起。”

這是陳文當時發來的關於時桉的信息。一張精煉的,不足百字的郵件內容,就這樣匆匆概括掉時桉過往的二十三年。

而在這封郵件之外的,是時桉的聾啞人父母;是因為性格內向,不願跟同齡人玩耍,因此只能跟村裏的結巴講話,跟小貓小狗玩耍的時桉;是17歲父母意外身亡後,失去所有倚仗,只能被迫輟學,來到平洲投奔朱曉芬的時桉。

在梁豫出現之前,時桉就經受了很多的苦難,但他從來沒有跟梁豫提過。唯一的一次主動提起,卻被梁漪打來的電話打斷,而那之後梁豫再未追問。

朱曉芬家在時桉隔壁,她個子嬌小,身材單薄,卻像個無畏的勇士,總在時桉受欺負的時候沖出來保護他。

從梧桐鎮到平洲,朱曉芬對時桉的照顧和關愛數十年如一日,從未輸過梁豫分毫。

朱曉芬和時桉的關系為什麽這麽好。

這個問題曾經困擾了梁豫很久,甚至無數次因為看見他們太過親密而醋意大發。

然而,真相令他無地自容,更感到無所適從。

他甚至有種迫切的渴望,想鉆過時間的縫隙,趕在朱曉芬之前認識時桉,在時桉遭受更多痛苦之前,掏空自己的全部,伸手接住脆弱的時桉。

到現在他才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由於每個人的生長環境,接受的教育,經歷的事各有不同,因此才會擁有不同的人生選擇,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而自己卻一直在殘忍地苛責時桉,質問時桉為何不能像他一樣,本就是一種很傲慢的行為,因此被討厭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畢竟時桉也從來沒有要求梁豫要像他一樣真誠和善良。

電梯上行,“滴”聲響起,梁豫如夢初醒,終於回到辦公室。

一個上午,他已經把手機裏和時桉的對話框反覆點開幾十遍,試圖從和時桉的聊天記錄裏找到時桉並不討厭自己的證據。

雖然分手後的聊天記錄只有寥寥幾條,時桉也不再給他發表情包,但梁豫還是從細枝末節中找到一個佐證:

時桉主動問他有沒有到家,這是變相的關心,對嗎?

時桉還關心自己,這就代表他沒有那麽討厭自己,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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