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0 ? 匿名舉報信

關燈
130   匿名舉報信

◎收受賄賂,顛倒黑白,包庇真兇◎

秋意帶著鹹腥海風的濕冷,悄無聲息從維多利亞港的水面上漫過來,掠過彌敦道的霓虹,鉆進尖沙咀警署每一扇敞開的窗縫裏。

天總是陰沈沈的,偶爾飄下幾點毛毛細雨,落在地上,暈開一圈圈淺淡的水痕,像極了這座城市裏那些永遠擦不掉的舊痕跡。

疫情的陰影早已漸漸散去,這座被短暫按下暫停鍵的東方明珠,重新恢覆了往日的喧囂與繁華。

銅鑼灣的商場裏人頭攢動,中環的寫字樓裏燈火通明,碼頭的貨輪晝夜不息地鳴笛,街頭的茶餐廳永遠飄著奶茶和菠蘿油的香氣,仿佛那段人心惶惶的日子,從來沒有存在過。

只有警署裏的人,最清楚這座城市平靜外表下,藏著多少不曾被揭開的暗流。

重案組的辦公室裏,燈光常年亮著。白色的墻壁上貼滿了案情分析圖、嫌疑人照片、線索標註,空氣中永遠混合著咖啡、香煙、陳舊紙張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這裏沒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案子結了與沒結的區別。

蘇晴靜靜地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指尖優雅地捏著一支黑色水筆,正全神貫註地低頭整理一疊剛剛順利結案的盜竊案卷宗。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柔和地灑在桌面上,映照出她專註而堅定的側影。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警服,肩章挺括,襯得她身姿格外挺拔利落。烏黑的長發被簡單地束在腦後,一絲不茍地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線條清晰分明的側臉。

頭頂的燈光柔和地落在她低垂著的濃密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淺淡而細膩的陰影,這讓她平日裏銳利逼人、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此刻竟意外地多了幾分難得的寧靜與柔和。

這是一起情節嚴重、影響惡劣的連環商鋪盜竊案。狡猾的嫌疑人專門挑選深夜無人的高檔珠寶店和名表行下手,作案手法極其嫻熟老練,反偵察能力更是超乎尋常。

在香江最繁華的鬧市區,此人膽大包天地連續作案七起,引起了市民不小的恐慌和業界的高度關註。

重案組全體成員頂著壓力,連續蹲守排查了半個多月,終於在一個暴雨傾盆的深夜將犯罪嫌疑人當場擒獲,並成功起獲全部贓物,圓滿結案。

桌上的卷宗很厚,分量十足,裏面整整齊齊地裝著詳盡的現場勘察記錄、多方收集的證人證言、嫌疑人的詳細供述、完整的贓物清單、簽發的逮捕令以及嚴謹的起訴意見書……

每一頁紙張都承載著案件的重量,需要她逐字逐句地仔細核對、鄭重簽字、準確歸檔,整個過程容不得半點疏忽和馬虎。

蘇晴做事向來以細致嚴謹著稱,哪怕是已經塵埃落定、毫無懸念的案子,她也絕不會掉以輕心,更不會敷衍了事。

她纖細的手指一頁頁耐心地翻看著厚重的卷宗,目光如炬,快速而精準地掃過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手中的筆尖不時在需要修正和補充的細節處落下,輕輕勾畫標註。

窗外的秋風似乎又猛烈了些,呼嘯著吹過窗欞,弄得玻璃窗輕輕作響,幾片枯黃的落葉被風卷起,飄飄搖搖地貼著冰冷的窗玻璃滑過,宛如幾只無聲掠過的枯葉蝶,徒添幾分蕭瑟。

偌大的辦公室裏此刻顯得格外安靜,只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以及從遠處走廊裏隱約傳來的、零星而模糊的腳步聲,仿佛整個世界都沈浸在這份專註與寧靜之中。

就在蘇晴將最後一份文件仔細歸位,準備伸手合上厚重的藍色文件夾時,一陣突兀、急促而沈重的腳步聲,猛地由遠及近,一聲聲重重地砸在走廊光潔的地板上,打破了原有的靜謐。

這腳步聲來自重案組的資深警員——陳強。

陳強是重案組的老人,一身的熱血與沖勁,做事勤快肯吃苦,充滿活力,就是性子還有些毛躁急躁,一旦遇到緊急要緊的事情,所有的情緒都會明明白白地寫在他那藏不住事的臉上。

此刻,他手裏正緊緊攥著一個不大的物件,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臉色異常凝重,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原本粗狂的臉龐,此刻更是陰沈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沖進了大辦公室,目光急切地在室內快速掃視一圈,隨後便精準地落在了窗邊的蘇晴,以及坐在最裏側那張獨立辦公桌後的陸振霆身上。

陸振霆當時正微微低頭審閱著一份剛剛送達的案情通報,修長的指尖夾著一支緩緩燃燒的香煙。

灰白的煙灰已經靜靜地積了長長一截,懸在煙蒂上,卻久久沒有被彈落。

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寬腰窄,即使是坐著,那身筆挺的警服也被他穿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強大氣場。

他的面容輪廓深邃如刻,眉眼銳利如鷹,眼神卻沈靜得像一潭望不見底的深水。

在重案組,甚至在整個尖沙咀警署,陸振霆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絕對的可靠、作風的強硬、以及從不妥協的原則。

“陸督察!”

陳強猛地停在兩人辦公桌之間的過道上,氣息因為奔跑而顯得有些急促不穩,但他還是盡力穩住聲音,語氣裏卻帶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急切。

“出事了!尖沙咀警署前臺剛剛轉過來一樣東西,我看著實在不對勁,這東西……絕對不簡單!”

陸振霆聞言,緩緩地擡起頭,指尖輕輕一抖,那截積了許久的煙灰終於悄無聲息地落下。

他眼神平靜無波地看向情緒激動的陳強,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沈穩定:“慌什麽。慢慢說,清楚點。是什麽東西?”

一旁的蘇晴也立刻放下了手中即將合上的卷宗,擡眼望向陳強。

她的目光銳利而冷靜,帶著職業性的敏銳與警惕:“是新的報案材料,還是發現了什麽可疑線索?”

陳強沒有立刻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平覆一下內心的震動。

隨後他將一直緊緊攥在手心裏的那樣東西,動作略帶遲疑卻又無比鄭重地,輕輕放在了兩人之間的辦公桌面上。

那是一個信封。一個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的、陳舊不堪的信封。

紙張明顯泛黃發脆,邊緣甚至已經微微卷起磨損,上面沒有任何手寫的寄件人姓名與地址,沒有署名。

甚至連通常該有的郵戳都模糊不清難以辨認,只有一行用老式鋼筆潦草寫就的收信地址——

尖沙咀警署重案組陸振霆親啟。

唯一顯得有些異樣、格格不入的,是信封右下角那個不起眼的位置,居然沾染著一塊不大不小、形狀很不規則的深色墨漬。

那墨漬的顏色異常深沈,乍看像是有人不小心將蘸飽墨水的筆尖重重按在了上面留下的痕跡,但又隱隱透出某種難以言喻的刻意感,仿佛是什麽人故意留下的標記。

初看時或許並不起眼,可若是仔細地盯著看久了,那團墨漬竟會讓人心裏莫名地泛起一陣寒意,隱隱發毛。

“匿名信?”

陸振霆只瞥了一眼,便立刻看出了門道,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形成了一個極淺的褶皺。

警署每天都會收到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的匿名舉報信。

內容有真也有假,有的是為了洩私憤報覆,有的是無聊的報假案惡作劇,甚至還有精神失常者的胡言亂語。

真正能提供有價值破案線索的,恐怕百中無一,大多只能徒增工作量。

然而,陳強此刻臉上那異常凝重、絕非玩笑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表明,這絕不僅僅是一封普通的、可以被輕易歸類的匿名信。

“是,是一封匿名舉報信!”

陳強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沈重與凝重,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但是裏面的內容……陸督察,蘇警官你們親自看了就知道了。”

“這封信裏說的事,絕非普通的鄰裏糾紛、或者小偷小摸那麽簡單,它……它直接牽扯到一樁發生在十年前的、至今未破的懸案舊案!”

“十年前……的舊案?”

蘇晴的心,猛地往下一沈,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輕輕一動,指尖微顫。

舊案,尤其是十年前的舊案,在警隊裏,往往意味著兩個詞——塵封,與難查。

它們如同被時光掩埋的巨石,沈甸甸地壓在檔案室的最深處,輕易無人觸碰,也極少有人願意再去掀開那層厚重的塵埃。

能被塵封十年的案子,要麽是關鍵的證據早已徹底消失,湮滅在時間長河之中;要麽是兇手手段高明,早已改頭換面、銷聲匿跡,再無蹤跡可尋;要麽……是背後牽扯太廣,有人刻意壓下真相,用權力與沈默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一切牢牢罩住。

陸振霆沒有再多問,只是伸出手,緩緩拿起那個泛黃的信封。

信封很薄,但握在手中卻有些異樣,裏面似乎不只是信紙,還夾著莫名的帶著某種觸感分明,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重量。

他指尖微微用力,動作輕緩而穩定,拆開信封的封口。

封口處並沒有粘得很牢,膠水幹涸發脆,像是寫信人當時匆忙慌亂,只是隨手按了幾下,便草草封緘。

拆開的瞬間,一張折疊得異常整齊卻已顯脆弱的信紙,和一張微微卷曲、同樣泛黃的老照片,從裏面無聲滑落,輕輕落在積了薄灰的桌面上,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

陸振霆沈默片刻,先伸手拿起那張信紙。紙張質地粗糙,是最廉價的那種書寫紙,邊緣已微微起毛。

上面的字跡潦草淩亂,筆畫時而深時而淺,多處因用力過猛將紙張戳破,墨跡因年代久遠而暈染開來,形成一團團模糊的陰影。

一看便知,寫信人當時情緒極度激動、緊張、慌亂,幾乎是攥著筆,顫抖著寫下這些文字。

蘇晴也無聲地湊近,兩人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刻落在那一行行驚心觸目、力透紙背的字跡上。

“十年前,遠航號貨輪失事,絕非意外,實為人為炸毀。”

“船上載有大量走私文物,船毀人亡,只為滅口毀證。”

“當年負責此案之警員,收受賄賂,顛倒黑白,包庇真兇,致使八條人命含冤海底,真相塵封十年。”

“今附照片為證,望重案組徹查此案,嚴懲真兇,還死者公道,還香江一個天理。

—— 一個知情人”

沒有稱呼,沒有具體落款,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冷而堅硬的石頭,重重砸在人的心上,又沈又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