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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山回路轉君不見,雪上空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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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山回路轉君不見,雪上空留馬...

城西一帶大多住的是平民百姓,房屋有些冗雜,道路也並不開闊。但此次戰亂除了臨近城墻的幾戶人家遭殃外,其他的倒是完好無損,比別處走運不少。

何文淵帶著孫涵七拐八繞了一通後,在一個木籬笆圍砌的小院前停下了。

院中,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婦人正顫顫巍巍的往屋中走,而那小屋破敗不堪,只有窗前搖曳著一盞燈火。

他們看著老婦人走進屋中,木門吱呀著關閉。

何文淵忽然道,“那人是我母親。”

孫涵一楞,“什麽?你不是……”

不是無父無母、流落至元河郡的孤兒嗎……

何文淵並不答話,拉著他離開,“哥哥想聽故事嗎?”

孫涵:“少賣關子!”

何文淵卻輕輕一笑,不緊不慢的講了起來,“從前啊,有一個小孩,他父親是個賭鬼,每逢賭輸,便會喝得酩酊大醉,然後毆打他們母子洩氣。有一天,他父親又賭輸了,因為無錢抵債,便想將他們母子賣掉,小孩情急之下殺了他父親,被下了獄。他本以為自己會被斬首示眾,沒想到竟被帶到了皇帝面前,連同他在內,一共三十個死囚。皇帝懷疑他的臣子有賊心,便想把他們安插在臣子身邊,反正這些人身份迥異,查也查不出什麽,為了讓他們對自己忠心,皇帝把南疆尋來的一種名叫‘羨鴛鴦’的蠱蟲放入他們體內,那種蠱蟲通常都是雌雄成對,雌蟲一死,雄蟲也會隨之而亡,而雄蟲死時會產生劇毒,放入人體,那人頃刻間便會毒發生亡。大概是第一次試驗,他們剛被放入雄蟲不久,便有十幾個人一命嗚呼了。皇帝給剩下的人吩咐了要做的事,便派人將他們送往目的地,而在路途中,又不斷有人死去,最後到達時,只剩下了小孩一個人。小孩知道自己也會像那些人一樣,於是他開始偷開始搶,也不在乎被人謾罵欺淩,渾渾噩噩的過著一天又一天。大概是上天看他可憐,竟然給他送來了一個翩翩少年。少年是除了母親外第一個對小孩好的人,他給小孩起了名字,又教小孩讀書習武,他會給小孩買衣服、買吃的,也會在休沐的時候帶著小孩出去玩……他那麽好,那麽好,可是小孩慢慢發現,這不光是對自己一個人,他對所有人都是一視同仁,每每看到那些,小孩都會妒火中燒,於是一個念頭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加劇,小孩想,就算是禽獸不如,他也要把他占為己有——”

“何文淵!”

孫涵一把將他擁進懷中,發狠的吻住他。

雨絲纏綿著,朦朦朧朧的罩了下來。

兩人近乎撕咬的完成了這個吻,分開時,嘴唇上都帶著血。

孫涵緊緊攥著青年的衣衫,仿佛害怕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不見,“總會有辦法的,我陪你去找,明天……現在,我們現在就去找將軍請辭……”

何文淵攬過他,輕輕蹭了蹭他的頸窩,安撫著喚道,“哥哥。”

孫涵強裝出來的鎮定頃刻間分崩離析。

是啊,若真的有解法,這麽多年,他怎麽可能想不到……

過往種種歷歷在目,卻讓孫涵心如死灰。

難怪他要把暗格裏那個奇怪的盒子偷偷藏起來。

難怪他會說和都尉“同病相憐”。

難怪他要強迫自己,應允那麽多次一輩子……

孫涵近乎哽咽,“……我想好了……等這一切結束,我們就找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住下來,種地、打獵……你若想要小孩,我們便去收養一個,你若不喜歡,那便不要了……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可以去騎馬,天氣不好的時候,就躲在家裏喝茶下棋……到時候你是一家之主,你想做什麽都行,好不好……”

“……好。”何文淵應下,而後輕聲道,“哥哥,我從未想過要害你……”

秋雨微涼,似乎在一點一點蠶食著他的體溫。

“……何文淵……何文淵……小淵……小淵……”

孫涵一遍又一遍叫著他的名字,卻再也得不到青年的任何回應。

地牢的門被推開。

燭火幾跳,而後恢覆原樣。

察覺到有人靠近,李盛強撐著睜開眼。他被綁在木架上,只有腳尖能勉強挨到地面。

趙菁茗放下藥箱,施施然向他行了個禮,“妾身趙菁茗,想來陛下應該知道。”

李盛確實知道此人。

當初北疆的細作傳回消息,說京中有人為顧奉提供了不少錢財,他派人去調查,此人也在範圍內。但後來種種證據都指向了郭、王兩個商人,並且在其家中搜查到了幾封“謀逆”的罪證。但如今看來,那時竟是殺錯了人。

趙菁茗並不等他回話,行過禮後,她打開藥箱,取出裏面的幾樣東西一一放在桌上。

李盛似乎猜出她要做什麽,嘴唇幾動,“……殺了我……”

為防止他咬舌自盡,趙菁茗已經提前讓人把他的牙全都拔了下來。

聞言,趙菁茗嗤笑一聲,倒出一顆藥丸餵進他口中,“別急,時候到了,自然會有冤魂找你索命。”

李盛原本幾近麻木的意識在藥效下漸漸清晰起來。

趙菁茗拿出銀針分別刺進了他幾個穴位,而後取出一把短刀,割開了他手腕上的皮肉。

李盛額頭冷汗直冒,“……你這賤人……”

趙菁茗渾不在意,一根一根挑斷了他的手筋。

昏暗的燭光下,覆仇的笑意在她臉上扭曲的近乎可怖。

“二十年前,你也是這樣讓人挑斷林恪手腳的經脈,就因為他治療時疫的藥方有誤……他明明是被人冤枉的!你這昏君!豬狗不如的東西!他一輩子最大的願景便是治病救人!你竟然這麽毀他!你竟然這麽毀他!”

趙菁茗發瘋般一刀一刀刺下去,很快便將李盛的手腕刺的血肉模糊,隱約露出森森白骨。

待她稍稍恢覆了些理智,李盛早已昏死過去。

趙菁茗抹開額前的碎發,緩了口氣,取出銀針紮進他的某個穴位,生生將他的意識又拽了回來。

然後如法炮制,廢了他另一只手。

李盛第二次被趙菁茗強行弄醒的時候,地牢的門又開了。

顧奉面無表情的站在他面前,“陛下。”

李盛瞪著他,目眥盡裂,“顧奉!我就知道,你這亂臣賊子,總有謀反的一天!”

顧奉接過趙菁茗手中的刀,狠狠劃過他的手臂,“陛下說笑了,臣對您從未有過二心,只是妻兒之仇,不得不報。”

李盛慘叫一聲,繼而大笑起來,“活該!他們都活該,誰讓他們都姓顧!要怪就怪你自己!哈哈哈哈——父皇,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嗎,你就把兵權交給這種逆臣!憑什麽!我才是太子,憑什麽要處處被你壓一頭!你算什麽東西!哈哈哈哈——”

一刀。

兩刀。

三刀。

……

一共十七刀。

杜聞琴和顧平安身上的傷口,一共十七刀。

李盛已經奄奄一息,卻依舊撐著嘶啞的嗓子在笑。

顧奉扔下刀,和趙菁茗一起走出地牢。

院中有一個士兵侯著。

他手中牽著兩條惡犬——此時聞見血腥味,兩條惡犬正呲著獠牙蠢蠢欲動。

顧奉擺擺手。

士兵會意,取下了惡犬身上的桎梏——

撕心裂肺的慘叫過後,周遭再次安靜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地牢大門。

趙菁茗向顧奉行禮,“多謝將軍。”

顧奉往她身後看了一眼,搖搖頭,“不必。”

目送他走遠,趙菁茗轉過身,看到不遠處站著三個人。

林智:“師娘。”

林江雪:“母親。”

趙菁茗楞了楞,“你們怎麽來了……”

林恪走上前,擡手想去撥開她額上的碎發,但趙菁茗卻因身上的血漬未幹,下意識想躲開。

林恪不由分說的攥住她,聲音卻無比柔和。

“回家吧。”

九月中旬,太子李錫登基,年號太安。

平遠將軍顧奉平逆有功,特賜公爵,封攝政將軍。

登基大典後不久,百官世家借由李欽謀反一事聯名上書,要求設立軍政閣:以十人為首,百官自行處理軍政要務。

如此一來,皇帝的權力便被軍政閣要員瓜分,成了名副其實的擺設。李錫當然不同意,可奈何朝中勢力早被顧奉及部下肅清,他無人可依,只得委屈求全。

待一切塵埃落定,已到了寒冬飄雪之際。

陳子睿將顧知遙送到城外,有些不舍,“姐,我知道你不好受,但眼下快過年了,開春再走不行嗎?”

顧知遙不語,只從他手中牽過馬。

看到她手腕上的紅線,陳子睿不由嘆了口氣,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盒,“這是林姑娘讓我拿給你的藥。”

顧知遙:“藥?”

陳子睿:“主要是安神的,不會傷身,不過林姑娘在裏面加了些石虞蘭,所以它有個名字……叫‘黃粱一夢’……”

顧知遙的瞳孔驀的顫了顫,她握緊雙拳,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克制住伸手的沖動。

良久,她自嘲似的笑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若連自己都不敢承認,那豈不是太無藥可救了。”

黃粱一夢,卻總有醒的時候。

即便長夜難眠,也只有任憑歲月消磨一切。

陳子睿的眼眶紅了,“姐……”

顧知遙:“聽說你明年要進軍政閣了,老大不小的人,別動不動就哭鼻子。”

陳子睿依言把眼淚憋了回去。

顧知遙在他肩上拍了拍,忽然似有所覺,她轉身望向城樓,猶豫片刻,擡手作了一揖——

顧奉走下城樓時不慎滑了一下,雖然並未摔倒,但身後立即湧上了許多人來,殷切的詢問他是否有受傷。

可看著眼前一張張陌生的臉,他忽然覺得滿身疲憊。

人們常說成王敗寇,可誰又知道,那位“王”失去的,不比“寇”多呢?

——陳子睿往那個方向望了望,卻沒發現任何人,“怎麽了?”

“無事。”顧知遙搖搖頭,“走了。”

她翻身上馬,漸漸融進漫天白雪之中。

山回路轉,君卻早已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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